◇林清玄

林清玄台湾高雄人，曾任台湾《中国时报》海外版记者、《工商时报》经济记者、《时报杂志》主编等职。他是台湾作家中最高产的作家，也是获得各类文学奖最多的作家。1979年起连续七次获台湾《中国时报》文学奖、散文优秀奖和报告文学优等奖、台湾报纸副刊专栏金鼎奖等。作品有报告文学、文艺评论、剧本等，最有成就的是散文创作。他的散文文笔流畅清新，表现了淳厚、浪漫的情感，在平易中有着感人的力量。他连续十年被评为台湾十大畅销书作家，林清玄的作品曾多次被中国台湾、中国内地、中国香港及新加坡选入中小学华语教本，他是国际华文世界被广泛阅读的作家，被誉为“当代散文八大家”。

主持人 张超：

现场和电视机前的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来到《金沙讲坛》。我们都知道中国是茶的故乡，我们的茶文化可以说是博大精深，人们常说，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从中可以看出茶和我们的生活是息息相关的，今天我们非常荣幸邀请到台湾著名作家、散文家林清玄先生来到我们的《金沙讲坛》，为我们谈一谈茶的文化，林老师是台湾非常著名的高产作家，他的作品获得过很多的大奖，被喻为当代散文八大家之一，下面我们就用热烈的掌声请出林老师为我们谈一谈茶的文化，有请。

我曾经来过成都四次。1996年的时候第一次到成都，就是为了找茶。跑到哪里去找呢？青城山。我读到一本书，说明清时代青城山有青城贡茶，是献给皇帝的。书里面写到，青城山的道士把茶做好了之后，用“锡瓶”装着，捧在胸前，从青城山最高的地方走下来。因为青城山经常雾气弥漫，这些道士从山上走下来的时候就像飘在云雾之上。走到山下的时候，皇上的白马已经准备好了，兼程赶赴京城。经过七天七夜，才把这些茶送给皇上。我看了很感动，一定要到青城山去，于是到了成都。没想到那时候路不那么好走，到了青城山有点失望，因为白马不在了，“锡瓶”也不在了，道士做的茶是用品质很差的塑料袋包着，泡起来都不好喝，那时候心情非常的复杂、沉重。

三四年前我又来到成都，也是为了找茶。我从成都到了雅安，到雅安后迷路了，就跑去一个书店问路。没想到那个书店的老板和老板娘是我的粉丝，就请我去茶馆喝茶，然后带我去买茶。后来我到了蒙顶山，那时候世界茶叶博物馆刚刚建成。蒙顶山这么有名，可是在最高山上的茶堂喝到的茶都不那么好。我有点失望，在附近走来走去，找到一个“永兴禅寺”，见有很多和尚、比丘尼在那里种茶，喝到了他们的蒙顶甘露，觉得真的是不虚此行。那一次感觉非常愉快，下山时也挺遗憾，因为永兴禅寺每年产30斤的蒙顶甘露，可是那一次我只带了两斤下山，当时应该把它所有的茶都买下来。

我年轻时就这样，每年产茶的季节就开着车，到台湾有名的几个茶区去买茶，只要喝到好的茶就全部买下来。那时我家里有三个冰柜，茶收回来以后全部冰在冰柜里，自己坐在椅子上看着，心里好欣慰。今年的茶我都准备好了，不会再缺茶了，喜欢喝茶的人大概可以体会到这种心情。

饮茶经验

我大概三岁开始喝茶。父亲是一个农夫，我们住在一个很偏远的乡下，那个地方的人都很穷。我们家特别穷，因为家里共有18个兄弟姐妹，我排行第12。在这么穷的地方，物质条件这么缺乏，怎么会喜欢喝茶？我的父亲虽然穷，可是他喜欢喝茶，那时候我们在乡下喝茶跟现在喝茶不一样，没有那么讲究。我家的院子里有一个很大的石头桌子，石桌上摆了一个大茶壶，是用铁铸的。茶壶下面有个炉子，整天都烧着水，父亲跟他的朋友和一起耕田的人每天下田回来就会围在石桌旁边，每个人一个小茶壶，就像现在宜兴的小茶壶这样，但也有不同，茶壶嘴比一般的大概长三倍。很长的茶壶嘴怎么喝茶呢？自己就从罐子里把茶叶抓起来塞在小壶里，把开水倒进去，用手抓着吸那个茶，台湾话叫做“汲茶”，翻成普通话叫做吸一口茶。一壶茶大概一口就吸完了，因为那个壶很小。

通常父亲跟他的朋友不会把茶喝完。那时候男人都很大男人主义，不会收茶壶的，等着妈妈第二天早上起来收。我就等大人散去了以后，走到桌子旁边，把所有的茶壶里的茶全部吸光，我想这一定是好东西，不然他们怎么那么爱喝。后来有一个日本的茶道专家，也是一个作家，平野久美子小姐访问我关于茶道的事情。我给她讲到小时候喝茶的情形，她说你们中国人喝茶是不是有点野蛮，怎么这样喝？后来我在古籍里面找到明朝的一个茶叶专家冯可宾写的一本书《芥茶笺》，里面就有这样的喝法。他说每有客来，置壶一把，随自己的喜欢加茶叶、泡茶，然后吸茶水。为什么要这样？因为每一个人喜欢喝的茶的浓度不一样，有的较浓，有的较淡；而且每一个人喝茶的时间不一样，有的喜欢泡久一点，有的喜欢一冲就喝，所以他说茶中香味只在一时。茶里面最香、最巅峰的那个味道只有很短暂的时间，一错过就错过那一壶茶，所以每个人就一口吸。日本人就很奇怪，问开水冲下去就喝会不会很烫。我说不会，为什么？因为茶壶里面是塞得很满的茶叶，大概一个壶里面会塞三分之二的茶叶，水冲下去，茶叶胀起来，里面只剩下一点点茶水，正好是一口，所以不会烫。

寻访茶道的哲思

日本的茶道是非常严苛和孤寂的。我经常到日本去喝茶，每年春天大概春茶盛产的时候我就跑到京都、奈良去喝茶。日本茶道其实是从中国传过去的，所以日本茶道就是中国唐朝以前宫廷跟寺庙的茶道。日本人不会在自己的家里喝茶，他会在茶堂喝，茶堂通常不会盖在家的旁边，大概要走一百米，穿过一个很小的花园，种了很多漂亮的树，然后就走进茶堂。茶堂很小，叫做方丈，方丈就是一丈见方。中国以前寺庙的住持就叫方丈。进去以后，门口有一个板子，日本以前讲武士道，武士进茶堂的时候，要把他的刀剑放在板子上，才可以进去。现在没有刀剑了，要把你的背包、鞋子、身上带的东西摆在那个板子上，才去茶堂喝茶。茶堂通常很窄小，所以摆的东西很少，但有几样东西是一定会有的。一幅画，不会有两幅。一瓶花，不能插两瓶，花里面的花朵有规定，不可以是双数，都是1、3、5、7、9，为什么？表示还没有到圆满的境界；还不可以用太香的花，为什么？因为会破坏茶的香味；不能用太艳的花，会破坏茶的视觉。

开始坐下来，经过很繁复的手续，终于打了一碗抹茶给你。日本人招待客人都用很讲究的抹茶碗，碗分正面跟反面。他会把正面端给你表示恭敬，你端到的时候不能马上喝，要把这个茶碗转一圈，转到正面对着主人，表示你的感谢之意，然后就开始喝这个茶。你拿到茶碗一定要喝到完，不能够放下来，表示这个茶很棒。再来一碗吧，不行，喝两碗就会被赶出茶堂。为什么？因为你要留着喝茶的余味离开茶堂，永远怀念那一碗茶。所以日本人听到我们喝茶是这样拿起来一直吸，并且每个人一把壶，觉得不可思议。后来我就介绍，是因为你们只学到了中国茶道的一点点，没有学到文人的茶道。文人的茶道就是苏东坡那时候，宋朝的时候最发达。文人的茶道，也没有学到老百姓的茶道。你如果要学老百姓的茶道，很简单，到四川成都跟重庆去学吧，走到哪里都有老百姓的茶道，非常自由自在，你要喝一百杯也没有人管你。

中国的茶道虽然传到很多地方，但是它的层次和内涵远比我们传出去的茶道要丰富得多。当然宫廷的茶道也很感人，有一次我特别跑到西安法门寺去看地宫挖出来的茶具。一千多年前，就可以做出这么精美的茶具，恐怕现在任何一个最会烧瓷的、最会做金器银器的都没有办法做出来。

中国的茶道发展到高峰诞生了一个伟大的人物，叫陆羽。我们认为他是茶圣或者是茶神。陆羽不单是孤儿，还是弃儿。他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被丢弃在竟陵江边时被寺庙里的一个师父捡到，那个师父就叫竟陵禅师。竟陵禅师把他收养到六岁的时候，起名陆鸿渐，字号是羽，意思是漂流在陆地上的一根羽毛。陆羽不喜欢念经，经常被师父打。他看到师父泡茶很有兴趣，可是师父不准他泡茶，所以他从小就立下志向，将来长大之后要走遍天下，饮遍天下的水，喝遍天下的茶。他11岁的时候逃离寺庙开始在各地旅行。把中国的十大茶区都走遍了，走到哪里就品哪里的茶，当然中国的茶太多了，很多没有品评到的都很难过。我每次到中国了不起的茶区去找茶的时候，经常会看到一个对联，“若有陆羽持公道，应是人间第一茶”。他走遍那么多茶区，品评什么样的水是好的，泉水、江山、河水、雪水全都喝过，然后写下笔记。他的这一部经典《茶经》，到现在已经1300年了，其内容的丰富和深刻到现在为止还没有谁超过它。它是世界上第一部《茶经》，也是世界上第一部最圆满的《茶经》，这个成就很了不起。

有一次我去夏威夷旅行，朋友告诉我，夏威夷有一个很漂亮的日本花园，门口有一家很好的茶堂，你去喝。我走进茶堂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一幅画，画中人很特别，穿着中国的古装，大概就是唐朝的衣服，看起来很面熟。画像的前面，摆了一部《茶经》；《茶经》前面供了三杯茶，一炷香。我问老板为什么要这样，他说他每天开门的时候一定会拜陆羽，供三杯清茶，乞求生意好。我站在那里感动得不得了。经过一千多年，在一个完全想象不到的地方，有人把中国的茶圣当做神来祭拜。可是这样的感动，在中国有多少？

陆羽的了不起当然不只是因为他写的《茶经》，他是一个非常天真浪漫的人。陆羽的传记说，他如果跟朋友相约，虽然千里冰封，虎狼挡在中间，他都不会失约。他每次有感伤的时候就走到山上去唱歌，“击木而歌、痛哭而归”，现在我们有多少人可以像他这么真性情呢？

茶文化的中心是从陆羽开始的。陆羽留给我们几个重要的东西就是，第一，如果你要真正认识茶文化，你必须要永远做一个天真浪漫的人。陆羽后来名声很大，皇帝请他去做官。当他接到第一道圣旨的时候，当天晚上翻墙逃走。后来被查到在什么地方，皇帝又给他一道圣旨请他去做官，他看到送圣旨的人远远地就跑了。有很多人不知道什么叫浪漫，我常说浪漫很简单，就是浪费时间慢慢走，浪费时间慢慢喝茶，浪费时间慢慢吃饭，浪费时间慢慢思考，就是把你的生活步调放慢，然后天真。

第二，陆羽留给我们很重要的精神。他说茶是南方的佳木，最宜“精勤俭德人”。精是精神的精，就是注重生活细腻品质的人；勤就是勤快，有积极性的人们；俭，俭朴的俭，街上很多人买一杯茶五块钱，这个是很俭朴的生活方式；如果你到“沙坝”去叫一杯咖啡，花的钱能让你喝几个礼拜的茶都喝不完，那个就不是俭。德，一般人说德是指道德，不是，德是品质，就是好品质，只有好品质的人才喝得出茶的味道。

我年轻的时候受到大师的影响，使我对文化充满了很高的信仰，希望自己可以达到更高的境界。但是我生长的环境里并没有这种条件，当我离开家乡以后，我就开始非常注意喝茶这件事情，我希望可以在茶里面品味出像陆羽那样的精神。后来喝了一段时间，跟一般人一样，比较流于技术性的讲究了。我刚刚讲买一百斤茶摆在冰柜里，每天都很开心地喝茶，我的茶永远不会匮乏。那时候还不真正懂得喝茶，只很重视茶的品质，在什么茶区生产，怎样泡出最好的状态，每天自己做研究。

茶禅的合流

有一次我到太湖边上，太湖中间有一个洞庭山，洞庭山上产什么茶？我就找到碧螺春。泡碧茶的人告诉我，碧螺春水温要70度才最好喝。我不相信，回家摆了一排茶杯，60度、70度、80度、90度、100度，把水都冲下去喝，喝完了以后感慨果然70度最好喝。那时候喝茶就是这样很技术性地去研究茶。但是慢慢的，我发现这样喝茶并不能真正进入茶的心，到后来我进入了佛教的世界，跟茶结合起来，发现只有通过内在修为的人才可以真正品味茶的心。

我进入宗教也是非常奇特的一个因缘。我在年轻的时候非常希望成功，一方面希望变成一个有文化的人，一方面希望变成一个成功的人。在我们这个社会，讲到成功，大概就是有名、有钱、有权势，年轻的时候都希望变成这样的人，就努力追寻。到了30岁的时候，所有的人都认为我是一个成功的人，为什么？因为那时候我是台湾最大一家报纸的总编辑，重要的文学奖都得过。那时我在电视台主持一档电视节目，在广播电台主持一个广播节目，都是每天播出的，所以名声也很响亮。

成功应该带来快乐、幸福，可是我那时候觉得自己不快乐，也不幸福，因为很忙。成功就表示你每天都要开五个会，要跟你的上级讲话，然后你要统领很多人，所以过得很不快乐。要怎样才能变成一个快乐的人？有一天我在报馆看小样，就是等着要印报纸的最后校样，拉开我的抽屉，看到一本书《至尊奥义书》，是印度哲学非常重要的一本书。我翻开第一页就吓一跳，第一页上面写着，“一个人到了30岁就要把全部的时间用来觉悟。”再翻过去，“一个人如果到了30岁没有把全部的时间用来觉悟就是一步一步在走向死亡的道路”。那时候我正好30岁，好像被人打了两巴掌。多年以后我才知道被骗了，为什么？因为在那个时代印度人的平均年龄只有39岁。什么是觉悟？我去查字典，发现讲得最好的是佛教。“觉”这个字就作学习来看，看见叫做觉；“悟”旁边是心，右边是吾，我的心叫悟。觉悟用普通话讲就是“用学习来看见我的心”。

佛叫做觉者，就是彻底觉悟的人。在原来的梵文里面，佛叫Buddha，Buddha就是“觉者”。菩萨叫菩提萨埵，就是“走向觉悟的人”。觉悟以后就发现我以前走错路了，那时候突然理解为什么陆羽接到圣旨的时候要翻墙逃走，因为他已经觉悟了，他知道那不是他要走的路。为了寻找觉悟，我就跑到深山去隐居，用佛教的说法叫做闭关，把自己关起来，每天读佛经四个小时，打坐四个小时，过了中午就不吃东西。守八关斋戒，守八个佛教的戒律：不杀，不盗，不淫，不讲谎话，不喝酒，不“涂香华漫”，不用香皂洗澡，不睡高广大床，不“歌舞伎町”，还有一个戒律就是过午不食。那时候觉得自己修行很好，闭关三年以后有一次下山。下山干吗？因为闭关的人也要吃东西，每个月都要到山下的市场买东西回来放在关房里面。我要买一点水果，水果摊的老板不在，我就站在水果摊旁边等着老板回来。正等的时候，一个人跑过来问我说，老板，苹果一斤多少钱？当时我大吃一惊，你不知道我已经闭关三年了吗？智慧那么高，看起来修行那么好，还被认为是卖水果的，心里很气愤，心想可能站错地方了。就往旁边走，走到一个卖肉的旁边，突然有一个人跑过来说，老板，五花肉怎么卖？心里就更气了，原来我经过三年的闭关，虽然自己觉得内心已经改变，但是外表跟一般人没有什么两样。内心改变是一件很棒的事情，可是要讲给什么样的人知道呢？我就下山，开始去弘扬宗教修行和素养。

这时我才把茶跟禅结合起来。当我们讲到茶文化的时候，第一个讲到的是陆羽，还有两个非常重要的人物，一个叫赵州，从谂禅师，也叫赵州禅师，第二个叫百丈怀海禅师，对中国的茶文化影响很大。

赵州禅师对茶文化的影响，有一个公案叫做“吃茶去”。为了寻找赵州的公案，我曾经跑到石家庄，石家庄有个柏林禅寺，是赵州以前的寺庙。当时就感受到赵州的那种精神，赵州以前在度化众生的时候，很多徒弟从很远的地方跑来参访，这种参访叫做云水，也叫走江湖。只要有人来参访，赵州禅师都会对徒弟说，你吃茶了没有。我们现在喝完茶要把茶叶倒掉，以前的人觉得茶叶很珍贵，喝完茶以后，要把茶叶掏出来吃掉，所以叫做吃茶。徒弟就说我还没吃茶，赵州禅师说那你去吃茶吧。又来了一个徒弟，赵州问他，你吃过了没有，徒弟就说我吃过了，那你再去吃一点茶吧。他旁边的侍者就很奇怪，老师，没吃茶的人叫他去吃茶，已经吃过茶你又叫他去吃茶，到底是怎么回事。赵州回头说，你也去吃点茶吧。你看赵州是多么可爱的人，“吃茶去”就成了禅宗里面非常重要的一个公案。

百丈怀海禅师写过一部书《百丈丛林清规》，是禅宗里面非常重要的书。以前的寺庙叫丛林，最大的丛林有五千多人，比较小的丛林大概有一两千人。这些人良莠不齐，百丈就写了《百丈丛林清规》。其中有几条我们非常熟悉，“一日不做、一日不食”，如果一天不工作，就一天不吃饭。百丈禅师到80几岁还坚持每天劳作，徒弟叫他不要去，他说自己定下的规矩怎么可以破坏呢？书里有一章是关于茶道的。他说在丛林修行的僧人，每天都要饮茶，一天两次，一次是早上到中午之间，大概早上十点；第二次是中午到黄昏之间，大概下午三点钟左右。喝茶很正式。茶堂外面茶鼓敲响，和尚们就捧着自己的钵，排队而入。每个人只能喝一碗茶，不能讲话，喝完了就走出去。

百丈禅师和赵州师父奠定了茶禅结合的最重要基础，所以很多饮茶有品位的人，最熟悉的一句话就是茶禅一味。为什么茶跟禅是一个味道？有什么不同？这个非常有趣。我刚才讲到赵州要他的徒弟都吃茶，为什么？第一，喝茶会让你静心。以前喝茶是烧木炭，一烧就是一两个小时，把水煮滚，然后泡茶，喝上这一杯茶的过程，你的心是非常安静的。第二是从容，因为喝茶过程中有很多细节，你快不得。第三是专注，因为泡茶过程是一个步骤接着一个步骤。第四是单纯，喝茶过程中你不要想东想西，不要去想还缺多少钱，要去哪里赚这一笔钱，会回到一个单纯的状态。所以喝茶的四个利益正好跟禅宗结合。禅也是讲静心、从容、专注和单纯。你看，“禅”字的左边是表示的示，右边是单纯的单，这叫做单纯的表示，单纯的心就叫做禅。

禅不是在外面寻找到一个东西，而是回归到自己单纯的状态。有一天我到一个寺庙，走进去要拜拜的时候，看到有一个妈妈已经在那里拜佛，非常虔诚。我就先不要拜，站在旁边欣赏她拜佛的样子。突然有一个小孩从大雄宝殿后面跑进来，站在后面叫妈妈。这个妈妈很有定力，不理他，叫大声一点还是不理他。小孩生气了，没想到这个妈妈更生气，头抬起来，刚刚本来是菩萨，立刻变成天王，脸很难看。小孩没有退缩，手伸出来跟他妈妈要钱买冰，妈妈就骂：“你要吃冰，等我拜佛拜完再吃会死吗？”没想到这个小孩顶撞他的妈妈：“你等一下再拜佛，佛也不会跑走，但是你现在不去买冰，卖冰的快要走啦。”当时我得到一个很大的感动，这种感动在禅宗里面叫做悟。很多禅师说他一生里面大悟30回，小悟三百回，那时候我就得了一个小悟。拜佛的心如果单纯了，你就有禅；买冰的心如果单纯了，你就有禅；如果拜佛的心是混乱的，你就没有禅。

专心的喝茶

我的文章里经常写到这样的观念，就是回到单纯的状态。什么样的人可以单纯？每个人怎样才能回到单纯的状态？如果依禅宗的教法来看，要进入那种单纯状态很简单，就是看脚下，活在当下，活在眼前的一刻。当下是佛经里面最小的时间单位，一个小时60分钟，一分钟60秒，一秒钟60个刹那，再把一个刹那抽出来切成60份叫做“当下”。把一秒钟拿出来切成3600个“当下”，活在当下就有两个重要的东西被切断了。一个是过去的烦恼被切断了，未来的担忧也被切断了，你就会活在眼前这一刻。我曾经写过一句话“倾宇宙之力，活在眼前的一瞬”，把全宇宙的力量集合起来，活在眼前的这一瞬间，这个叫活在当下。

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活在当下很重要。我爸爸在山上经营一个林场，树一种下去大概要20年才可以收成。我爸爸种了一种桃花心木，切开以后里面是桃红色的，非常漂亮，是做家具的好木头，也是欧洲宫廷喜欢的树木。这种树木跟一般的树木不一样，一般的树木喜欢落叶，化作春泥更护花，就是落叶会变成肥料；桃花心木这种树要把树叶扫干净才会长得好，因为生长它的土地需要呼吸。我们早上四点钟就要起床，干吗？去扫树叶，扫干净。我每天扫树叶心里就很不平衡，爸爸真是很愚笨，什么树不好种，偏偏要种这种树？每天扫，每天抱怨。有一天我父亲要下田工作，看到我们扫得愁眉苦脸，就把我们叫过去，“来来来，干吗扫得愁眉苦脸，爸爸教你们一个简单的方法，以后扫树叶之前先去摇树，把明天的树叶摇下来两天扫一次就好了。”第二天我们起得更早，摇到一半就发现上当了，因为摇树比扫地还累。好不容易把树叶摇下来，地扫干净，一阵风吹过来，树叶又掉下来。兄弟姐妹就集合开会，我有一个哥哥，说可能是摇得不够用力的关系，明天再早一点。第三天起得更早，两个人先去摇树，希望把七天的都可以摇下来，一个星期扫一次就好了。拼命摇，摇到后来摇死了好几棵树，但奇怪的是即使你把树摇死，明天的树叶也不会在今天落下来。这是一个很好的启发，所以我小的时候就知道把今天的事情做好就很好，只要今天很圆满今天就已经很好。年轻的时候希望变成一个了不起的人，可是如果你要变成一个有名、有钱、有影响力的人，这个才叫成功，那成功的人就很少。40岁以后我知道这不是真正的成功，真正的成功是怎么样？今天比昨天更有智慧，今天比昨天更慈悲，今天比昨天更懂得爱，今天比昨天更能够宽恕与包容，你今天就成功。如果每一天都可以成功，那你一定是一个成功的人，这个就很简单，所以活在今天很重要；再把它缩小，活在当下是很重要的。

有很多禅宗的公案都这样讲。从前有一个大师叫做“大珠慧海禅师”，修行很好，有一天徒弟问他，师父，你是怎么修行的？大珠慧海禅师说：“我的修行很简单，就是吃饭的时候吃饭，睡觉的时候睡觉。”徒弟听了说，那每个人都是一样，难道有人吃饭的时候睡觉吗？师父说这跟一般人不同，一般人吃饭的时候千般计较，睡觉的时候百般需索，所以不同。吃饭的时候想，昨天吃的那一餐真好吃，这一餐会不会是最好吃的？不会。因为你会去比较，明天还要去吃更好吃的，所以眼前的这一碗饭永远不会是最好的，这叫做千般计较。希望赚更多的钱，得到更多的利益，希望升官发财，没有办法专心睡觉，这叫做百般需索。我与他们不同这是一个很好的修行方法，吃饭的时候专心吃饭，活在当下；睡觉的时候专心睡觉，活在当下；喝茶的时候专心喝茶，活在当下；谈恋爱的时候专心谈恋爱，活在当下。每一刻都活得非常饱满，非常有力量，这才是禅宗修行的重要方法。很多人说这个好像很难做到，我教各位一个很简单的方法，从今天开始回到家里，每天端起茶来喝的时候，先不要喝，先生起一个念头——专心地、好好地来喝这杯茶吧，因为这辈子可能喝不到第二杯一样的茶。

为什么好喝？因为你全身心都投入在那一杯茶里面。每次喝一杯重要的茶的时候，你都有这样的心情，才可以真正进入茶的境界里面。所以禅宗有一个宗演禅师讲得非常好，端起茶杯来喝的时候，要有跟爱人会面时那种欢喜和期待的心；喝完茶要轻轻地放下，要有跟爱人离别时那种不舍和缠绵的心。

养心、养生、养志的茶

人生的境界取决于你的内在选择，你会选择什么样的境界呢？昨天我在杜甫草堂演讲就讲到中国字非常有意思。人字边一个山，叫做神仙的仙。什么样的人会变成神仙？就是心灵境界不断往上走的，不断往山上发展的人。人字边一个山谷的谷，叫做俗。什么样的人会变成俗气的人？他的心不断往山谷走。什么地方是山谷？就是物质的、欲望的、烦恼的、被捆绑的这样的地方叫山谷。人字边一个弗，就是佛；弗这个字是“不是”的意思。不是人就是佛，为什么？因为人都会有五种障碍，叫做五毒，贪、嗔、痴、慢、疑。贪心、嗔恨、愚笨、傲慢、怀疑，就是人的特质，佛是经过内在的觉悟和革命，把贪、嗔、痴、慢、疑翻过来变成悲、智、行、愿、力，即慈悲、智慧、愿望、实践、力量。你可以选择你的人生，就像陆羽、慧能、玄奘选择他们的人生一样，他们的境界非常高。你要喝茶也是一样，茶有很多层次，你可以选择完全不了解茶的文化和内涵，一辈子喝茶；也可以选择不断追寻、培养，使你有很好的内涵，然后在喝茶的时候品味到人生的滋味、心灵的境界，这时你就进入另外的层次，这也是一种喝茶。

我常常举一个例子，观世音菩萨有一个咒语，唵嘛呢叭咪吽(OM MAI PADME HUM)，叫做六字大明咒，原来的意思是乞求内心的莲花开放。有一次我在香港中文大学演讲，讲到这个，一个学生听完了很兴奋，跑来找我，林老师，你念那个咒真好听，可是我记不起来，你可不可以再念一次我把他写出来。他就拿出笔，我就重复一遍，他写了一串英文在笔记本上，我探头一看，All money pay me home，所有的钱都付到我的家。同样两个非常有境界的东西，可是听的人是世俗的、物质的，他听到的是完全不同的东西，人生的追寻也就像这样，去寻找茶文化，寻找更高的境界，并不是人生的一个必然之路，而是你作出的选择之一。

我常说人生有三种境界，这三种境界不管是在茶或者在禅宗，都适用。第一种境界就是物质跟欲望的境界。每个人都知道，要过更好的生活，可是有一些人在物质跟欲望的境界里面感觉很痛苦，为什么？有两个原因，一来你的欲望是永远不会满足的；二来欲望的满足是非常短暂的，不可能很持久。你觉得吃得很好的一餐饭，很快就过了，只能记在脑海里面。所以，有一些人就希望可以往更高的地方迈进。第二个层次就是文明的、文化的、艺术的境界。可我们还是感到惶恐，为什么并不能免除人生的痛苦？人生的痛苦在佛教里面叫做“有生八苦”，只要有生命就会有八种痛苦，这八种痛苦叫做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烦恼炽盛。我小的时候就知道，家里穷，每次看到有钱人家里的小孩就很痛苦，为什么不出生在他家里呢？你不能选择你的故乡，不能选择你的父母，不能选择你的兄弟姐妹，这个痛苦吧？还有更痛苦的，你不能选择你的长相，每天照镜子心里都很烦恼，为什么长成这个样子？所以生是痛苦的。今天比昨天更老是痛苦。50岁以后怎么老？这个月比上个月更老；到了60岁，这个礼拜比上个礼拜更老；到70岁，今天比昨天更老；到80岁，下午比早上更老。病的痛苦大家都知道。“爱别离”，相爱的人一定会别离。“怨憎会”，讨厌的人偏偏做了你的太太、你的先生。“求不得”，你要求的都求不到。“烦恼炽盛”，烦恼像火一样燃烧着我们。

我们都知道《论语》里面孔子曾经赞美他的学生颜回，说颜回居陋巷，一瓢饮，一箪食，人不堪其忧，而不改其乐。翻成普通话就是说，我的学生颜回住在很简陋的巷子，他每天吃一点点稀饭，喝一点点水，别人都觉得那种生活很痛苦，可是颜回感觉到很快乐幸福，这个是达到第三种境界。

一个人如果这三种境界都达到，我们说这是一个完整的人。茶道也是一样，也有这三种境界。一开始是技术性的，要去买最好的茶叶。你要找遍天下的名茶来喝，但没有那么多的钱，也没有那么多的精神和力量，所以你必须走向另外一个境界。如果你只寻求物质的，就会感到很痛苦。

我在大陆到处寻茶，找到以后就带回家，跟有缘的人分享，所以茶的更高境界不是独饮，而是分享，分享你的人生，分享你的品味，分享你在寻茶过程里面对人生的一些体会。这种分享会使你的文化扩散出去。

我收藏了很多茶，大概有两三百种，都用陶罐装起来。很多人不知道怎样收藏茶。那些不能收藏的叫清茶、绿茶，可以收藏的是熟茶、老茶。生茶跟熟茶怎么分呢？茶炒作5分熟以上的可以收藏，5分熟以下的不能收藏，所以像龙井、碧螺春、竹叶青、金山银针最好是拿到以后赶快找朋友分享，喝掉。如果是普洱茶、沱茶、铁观音的老茶、乌龙茶的老茶，就可以收藏。要怎么收藏？用陶罐密封。你把一包好茶用塑料袋包起来放在铁罐里，放三年倒出来是粉末，它已经化掉了。你如果放在陶罐里面，陶罐是会呼吸的，会跟着气温变化，所以可以保存很久。然后，每一年要把这些茶拿出来品味一下。我收藏的茶跟一般人不一样，一般人都会写这是什么茶，多少年。我不是这样，我的每一个茶罐都会写一个名字。比如说我结婚的时候，我就跑去找茶农做20斤茶，把它装在一个陶罐里面，把我太太的名字写在上面。这样每一年就不用再买结婚礼物，到结婚纪念日的时候，拿一些出来泡。我的大儿子出生的时候我去做一坛茶，小儿子出生时也做一坛茶，在特别纪念日我会把它拿出来泡。如果有朋友送我非常好的茶，我就会把他的名字写在茶罐上，摆起来。某一天，两个人拿出来喝，说这是15年前你送给我的那一包茶，所以分享是喝茶里面非常重要的境界。如果你独有天下最好的茶，可是你的朋友都没有品尝到，那这个茶存起来有什么意义呢？陆羽一生有很多很多的朋友，他几乎每天都是在跟朋友喝茶。当我们越了解茶，就会越知道茶是天地间很珍贵的东西，它跟我们的心灵有关，跟我们的人生有关。现在很多科学家还证明茶对我们的身体有很大的帮助，有的人会把茶讲得天花乱坠，什么喝了百年普洱以后寿命会增加一岁，千万不要相信，它没有什么特别的神效。

我不敢说我是很懂茶的人，只能说我是一个很爱茶的人，一个曾经到处找茶，并且在内心里为茶寻找更高定位和境界的人。喝茶对我的人生真的有很大的帮助，所以我不只自己喝茶，还教孩子喝茶。我的三个孩子都是从三岁就会泡茶，有客人来就泡茶给客人喝，他们看到一个小孩子开始坐下，烧水、泡茶，非常从容，非常专注，就非常感动。如果年轻人可以从小就学会品味茶，知道茶里有这么多丰富的文化内涵，这么多历史人物曾经在茶中奉献他们的心血，将来中国的茶文化就可以不断地延续下去。

朝戈金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文学研究所党委书记、所长、研究员、博士生导师，口头传统研究中心主任。朝戈金是民俗学、民间文艺学、文化研究领域学者，多年以来，在新疆、内蒙古等地进行多次田野作业，就民间口头艺术样式作调查。有专著、译著、专题论文等多种发表，内容涉及文艺学理论、史诗学、口头传统研究等，代表作《口传史诗诗学：冉皮勒〈江格尔〉程式句法研究》。◇朝戈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