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泽金

周泽金成都七中高级教师。

主持人 张超：

现场的各位来宾以及电视机前的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来到《金沙讲坛》，大家都知道《论语》是一部儒家的经典，儒家始终是把我们个人的修养以及个人的品格要求放在第一位，讲究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论语》离我们这个时代已经非常遥远了，它对我们这代人还会产生影响吗？面对当今社会各种利益的诱惑，我们能否调整好自己的心态呢？今天我们重读《论语》又会给我们带来什么样的启迪呢？能否让我们的内心重新找到从容和平静呢？今天我们特别邀请到了成都七中高级教师周泽金老师来为我们讲述“《论语》与做人”。我们掌声有请。

《论语》的不朽价值

在纷繁复杂的现代社会，我们每个人都希望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然而面对各种社会现象，面对社会上的各种诱惑，有时又会使我们感到迷茫。如果能找到内心的淡定、从容与平和，也许我们就可以有更高的生活质量和精神的愉悦。

《论语》是一部儒家经典著作。尽管其写作年代已经久远，但它仍能从精神上给予现代人很深的启迪。孔子的学说及《论语》的主张，不论在任何时代，只要不对它的本义故意曲解，它都始终具有不朽的价值。

儒家主张把对个人的修养放在第一位。儒家所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就是主张一个人要对国家、社会有所贡献，首先就要有一个健全的人格品质。尽管这种品质的内涵和我们当今社会的健全品质有所不同，但也不乏共同点。了解《论语》的微言大义，对我们正确价值取向的形成，对培养我们健全的人格品质，都有不可估量的作用。

鲁迅先生曾说，我们自古以来就有为民请命的人、舍身求法的人，他们是我们民族的脊梁。这些脊梁，大都是受了儒家立身行事的做人原则的影响，成为历史的丰碑光照千秋。汉代的苏武，唐代的玄奘，宋代的岳飞，明代的海瑞、文天祥，哪个不是把舍生取义、杀身成仁奉为至理名言！

今天我们读《论语》，并不是要找到所谓半部《论语》治天下的政治要领，而是体会《论语》中行事立身的原则，更好地培养我们健全的人格品质。一个人要成就一番事业，首先他要有一个健全的品格，一份爱心，而不仅仅在于他的能力大小，智商高低。

汉民族传统婚庆仪式上有这样一个程序，一拜天地，二拜高堂，三夫妻对拜。这一看似简单的程序，其实有其深刻的内涵和寓意。一拜天地，感谢天，感谢地，感谢太阳带来了光明，感谢春风吹绿了大地，尽管天地也有缺憾，有冰雪，有雷雨，甚至地震，但我们的民族正是在这样的天地里生生不息。二拜高堂，就是感谢父母给了我们生命，感谢父母的养育之恩，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三是夫妻对拜，这是相互的尊重，这是家庭和谐的前提。

传统婚礼作为中华礼仪文化的重要载体，集中体现了孔子及儒家的基本思想。人之为人，区别于其他动物，就在于懂得慈悲和感恩。东方有流泪的观音，西方有流血的基督。慈悲和感恩，可以说是东西方文化的一个交汇点。司马迁说：“天地者，人之始也，父母者，人之本也。”生命本身就是一个奇迹，我们的生命是父母所给，中国人讲究“天人合一”，实际上我们也是自然的一部分，尊重自然就是尊重我们自己，感谢父母，就是感谢我们生命的本体。

《论语》对个人素质的要求

《论语》内容博大精深，仅“学而”这一章就有很多基本的人生哲理。其中一些经典的言论对现代中国人来说，不仅具有指导意义，还具有很强的可操作性。

比如孔子所谓“弟子入则孝，出则悌，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就是一种基本的行为准则，同时也透露了许多信息。中华乃礼仪之邦，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井然有序。这句话中的“弟子”就体现了传统中华社会中一种重要的社会关系和伦理观念。

在中国古代，老师往往将学生看成自己的儿子一样。师生关系有如父子，故有“一日为师，终身若父”之说。老师对于学生在思想、道德上具有绝对的权威、权力，同时更负有很深的责任。老师所负担的责任除题中应有之义的教化外，甚至还对学生的终身的言论负有责任。明朝的方孝孺不愿为永乐帝效力时，就对永乐帝说，我不从你大不了一死，最多灭我九族罢了。永乐帝却说，不仅灭他九族，还要加一师族，灭十族。也许皇帝认为方孝孺不从是老师没有教好他，这就是所谓的“师道”。

在人文世界的道中，就有“三道”。一个是“君道”，讲究如何领导，其次是“臣道”，就是说怎样做一个忠实的部下，怎样帮助人完成一件事。再其次就是“师道”。中华传统文化中，三道合一。所以老师称学生为弟子，再传称门人。而《论语》就是孔门的弟子和门人整理而成的。也可以说是众多弟子和门人的“课堂笔记”。

“入则孝”，用现代语言来解说，就是我们现在常说的“感恩”。百善孝为先，一个人的最起码的素质就是要懂得尊重父母，尊重生命的本体。从进化论的观点来看，新一代总是要超越老一代。但是，不要因为我们多学了一些知识，有了高学历，就不把我们的父母放在眼里，总以为他们的观念赶不上我们，而不愿意听从他们的建议和意见。在现在的经济形势下，孝不是单指赡养父母和生活上的照顾，更多的是精神上的尊重和割舍不掉的血缘亲情。所以历朝历代都把“以孝治天下”作为口号。李密的《陈情表》能打动晋帝，大概就在于“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则无以终余年”这种至诚的心声。“入则孝”，是孔子对弟子的第一要求。

“出则悌”，是说走出家庭在外面要讲究友爱。对朋友、对同志要像对兄弟一样，这是亲情的延伸。所谓“四海之内皆兄弟”，“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构建一个和谐社会就有了道德基础。

“谨而信，泛爱众”，“谨”是严谨，马虎不得，当然也不可流于小气。“诸葛一生唯谨慎”，凡事不可草率，要考虑它的前因后果。“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佛教中有“菩萨畏因，凡人畏果”的说法。如果有人请你去当董事长，又不要你出一分钱，可能就要警惕。作为法人，要是公司出了问题，法院最先找的就是你。一件事情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你开始就要想到，那就叫畏因。谨慎处世而信，在人与人之间，人与社会之间，一切都言而有信。同时，有“泛爱众”的宽大胸襟，能够爱人。对同志的友爱延伸到对其他人的友爱，这就是一个人的基本素质。而广泛的爱人，那就是君道、臣道、师道的三道合一。这就是孟子说的“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运于掌”。

“行有余力，则以学文”，如把这一切都做好之后还有精力，才可从事其他方面的学习。这里的“文”，不单指文学，还可以是艺术、科学。而我们现在的学生所以课业负担重，就在于一味地强调学习成绩。小学生要报考中学了，先要看你是不是奥数得过奖，二等奖还不行，要进重点中学还得要一等奖。国家教委三令五申减轻学生负担，但奥数补习班还是越办越多。数学当然重要，但仅仅学好了数学，而没有基本的做人准则，难保不会成为那个盗卖敦煌文书的“王道士”！王道士想把唐代的飞天、宋代的仕女都全部用石灰盖完，他把石灰多少钱一斤，需要多少石灰这些账目算得很清楚，但他却成了盗卖、破坏文物的千古罪人。难怪如何做人成为儒家主张的第一要素。由此，我们认为现代教育也应该首先是做人的教育，做人是放在第一位。

儒家的做人准则

“子禽问于子贡曰：‘夫子到于是邦也，必问其政，求之与？抑与之与？’子贡曰：‘夫子温、良、恭、俭、让以得之。夫子求之也，其诸异乎人之求与？’”其中的“温、良、恭、俭、让”，可谓孔子自身形象的写照，更是儒家的做人准则。

“温”，用现代的语汇来说就是不急不躁平和的。或许是战国时期与春秋时期动乱的程度不一样，孔子之后的孟子要急一些，孟子看到统治者一点不顾及人民的生活，就有一些激愤之语。他说，厩有肥马，而野有饿殍，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检。孔子在和学生讨论问题时始终是平和的，当然也有批评学生的时候，比如在“季氏将伐”一章中他对冉有的表现就很不满意，说“君子疾夫舍曰‘欲之’而必为之辞”，就说君子最痛恨的就是那些不说自己想要，而一定要为他的私欲找个借口、编个借口的人，你就是这种人，所以孔子他在批评学生的时候，也有很愤激的时候，但总体来说是平和的。

“良”就是善良、道德的。“恭”是谦恭、恭敬，也是严肃的。“俭”是不浪费的。“让”是一切都是谦让友好的，理性的，把自己放在最后的。

温、良、恭、俭、让，应该是我们待人接物的基本态度。一个人有了一点成绩，就看不起别人，总觉得别人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或者对别人求全责备，最终可能会成为孤家寡人。如何对自己、对别人，是一个重要的问题，《论语》中也有很精辟的阐释。那么我们如何提升自己的修养，达到上述人生准则呢？

人生的三面镜子

台湾的著名国学大师南怀瑾有“三面镜子”的说法，三面镜子在哪里？曾子曰：“吾一日三省其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 “三面镜子”就蕴涵在这句话中。如果按其中所说去做就可以达到儒家的做人准则。

“三省”就是多次反省，每天要多次地反省自己。反省的内容：“为人谋而不忠乎”？这就是第一面镜子。这个“忠”，一般都理解为尽忠，忠和孝往往又是同位、并列的，所以如果说一个人不忠不孝，那当然就是大逆不道。同时这个“忠”还可以理解为责任。“为人谋而不忠乎”，就变成了你是不是尽到了你自己的责任？

平常说尽职尽责，那也就是忠。所以我们常常说，忠于职守，恪守职业道德，那也就是这个忠的意思。一个人首先要做好自己的工作，少一些抱怨，多一些宽容，不怨天尤人。我们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工作，当干部的是不是努力做好了自己的领导工作，当学生的是不是完成好了自己的学业，当工人的是不是完成了任务。

第二面镜子，“与朋友交而不信乎”？恪守诚信，这是我们为人处世的最基本的原则，所谓言必信，行必果。孔子说：巧言令色鲜以仁。

有一年高考作文要求以诚信为话题写一篇文章。这道考题的指向非常明显：虽然我们社会上还有许多不讲诚信的做法，且很多人以非诚信的方式发了财，但你不能因此丢了诚信。丢了诚信，你得到的许多东西都可能丢失，有了诚信，失掉的许多东西可能失而复得。平常我们说：将心比心，坦诚相待。这样你才能找到真正的朋友，别人也才会把你当朋友。

第三面镜子，“传不习乎”。这个“习”并不仅为“温习”之意，也可做“实习”解。我们学到的知识是不是天天都要温习呢？不一定，“习”指的是把学到的知识运用于实践、实习。实践是我们运用知识的能力，读很多书，学很多知识而不用于实践，那就很难有所发现，有所发明，有所创造。

唐太宗李世民说：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曾子说的这三面镜子：是否天天干好了本分工作？与朋友交往是否诚信？学到的知识是否用于实践？可以说是我们行为立事的准则、要求和基础。

个人修养的高境界

一位智者曾言：把自己当自己，把自己当别人，把别人当自己，把别人当别人。这其实就是我们常说的换位思考。如何提升我们自身的道德修养？所谓“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主忠信，无友不如己者，过则无惮改”，就是儒家对如何对待自己和别人，这个基本的道德修养问题的主张。

孔子认为，君子对自己，要自尊，自重，但不是把自己看得很高，做出一种不苟言笑，威严得让人无法接近的样子。自信力，是自我肯定，只有自己看得起自己，别人也才会尊重你。如果不自重，随心所欲，就没有人认同你，也就不能树立起一种威信，学习的东西也就没有用处，有知识，有技能也可能办不好事情。

“主忠信”，如前面提到的，是说要做好自己的事情，不怨天，不尤人，尽到自己的职责，而又不夸夸其谈说大话。别人怎么看，是别人的事情，大可不必计较。所谓：“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这样才能找到内心的愉悦。

“无友不如己者”，宋儒将这句话解读为，交朋友都要交超过自己的人。照此说法，总经理只能和董事长交朋友，董事长只能和商会会长交朋友，会长只能和商务部部长交朋友，部长只能和总统交朋友，总统只能和上帝交朋友了。

其实“无友不如己者”，是讲每个人都有值得学习借鉴的地方，我们要善于发现他人的优点。这和“三人行，则必有我师，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是相通的。富兰克林在他的《美腿与丑腿》中指出，他本人一条腿是瘸的，可有些人眼中只有他的残疾，看不到他那条健全的腿，他认为这种人是最要防范的。老是以挑剔的眼光来看待别人和世界的人，往往都有心理障碍，缺乏宽容和坦荡。

“过则无殚改”，“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是讲人要正视自己的过错，善于改正，才能不断进步。不断改正自己的错误，修养就能不断地提升。

子贡曰：“贫而无谄，富而无骄，何如？”子曰：“可也，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者也。”子贡曰：“诗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其斯之谓与！”子曰：“赐也，始可与言诗已矣！告诸往而知来者。”

子贡的意思就是，要是一个人穷困、倒霉时，也不谄媚，不拍马屁，不低头；得意时，还能够对人不骄傲，何如？

如果一个人没有达到一定的境界，在有地位、发财后，是很容易骄傲。我们有时也常提醒自己，不要骄傲，因为为富不仁在今天看来，是大家不齿的。2008年5月12日汶川大地震，有许多名人捐赠钱物，受到社会各界的普遍赞扬，这是好事情。

还有另一种和得意忘形相对的情形，也是需要人们注意的，即所谓失意忘形。有的人本来还不错的，当他发财、得意的时候，事情处理得很得当，见人也彬彬有礼；但是一旦失意之后，自卑得连人也不愿见，人完全变了，这就是失意忘形。所以孟子要讲：“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一个人做学问，只要做到贫贱不能移,能受得了寂寞，受得了平淡，所谓：“唯大英雄本色。”无论怎样，失意是那个样子，得意也是那个样子，这是最高境界。但要达到这步修养并不容易。

“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也。”做到贫穷、失意时不向人低头，不拍马屁，这本身没错。但如果认为自己就是那么大，看不起人，满肚子牢骚；或者你觉得某人好，自己差了，这样还是有一种与人比较的心理，敌视心理，所以修养还是不够的。同样，你到了富而不骄，待人以礼，是因为你觉得自己有钱有地位，非以这种态度待人不可，这也不对，仍然有优越感。

所以要做到真正的平凡，在任何位置上，在任何环境中，都是那么平实，那么平凡，才是对的。所以孔子告诉子贡，像你所说的那样，只是及格而已，还应该进一步，做到贫而乐，富而好礼。

安贫乐道。安贫就非常难，安贫又能乐道，就要平实。仅仅做到不骄傲，不算好，还要进一步到好礼，尊重别人和爱人。

“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是说做学问还要像造玉器一样地切磋琢磨，剖开，锉掉石头，雕琢成形，打磨。只有不断切磋、琢磨才可能使自己的修养达到一个高的境界。

冯友兰将人生境界分为四种：自然境界、功利境界、道德境界和天地境界。现在的人虽然是自然的一部分，但是往往都脱离了自然境界，更多的人处在一种功利的境界中。做事情首先是从个人的角度出发。这种出发点客观上也可能对社会有所贡献，但是他考虑的前提首先是从自己的利益出发，那就叫做功利境界。

处于道德境界的人更多考虑的是他人和社会，从别人的角度考虑。而天地境界，就是不光是考虑到自己所处的社会，还考虑到全世界，甚至要考虑到星球以外的世界，这个境界当然不容易达到。庄子所说的圣人无己，神人无功，至人无名那恐怕就是一种天地境界。

当一个人达到道德境界，庄子认为是 “举世预知而不知，而不加冕”。大家都说你好的时候，要更好怎么样；大家都说你不好的时候，我也很平和，我也不感到沮丧，这就是一种高境界。孔子所说的贫而乐，富而好礼也就是一种至高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