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笔迹才到半，萧渐离又不自觉的想起了杂事，她微微移目看向一旁摆弄茶具的许素，心情略微沉甸，她弟弟今天又找理由跑了，没去看帐，许素自然也就没地方可去，只好呆在屋子里自己玩。

但他脸上神情倒是很自得，并无不满或无聊之色，似乎已经习惯了自己一个人找乐子。他面前就一套茶具，他将杯子垒起来又放下去，变换着不同的叠法，发出些碰撞的清脆叮当声，他就这样玩了大半天。

萧渐离提着笔，眼睛倒是移回来看着纸张上的字了，可脑子里糊成一团，字看在眼里却传不到脑子里去，对于效率要求极高的萧大当家而言，这是十分少有的状况，她感到非常不适应，不舒服。

已经半个月多了，距离她从木蓉口中得知许家事后……而许素仍然没有对她透露半点口风，好像完全不知道这件事一样。

可她都知道，许家人愁钱呢，再凑不出嫁妆，许家女儿就要嫁给个老男人了，她都着急了，怎么许素还是什么都不说，甚至连一句试探的话也没有，他当真一点都不急？

……还是他真的不打算求她，想去找别人帮忙？可他能找谁，除了她，还有谁能帮他？

萧渐离烦躁的一摔笔，她不想了，随便吧！

笔杆被摔到桌上发出不小的声响，在这安静的屋子里更显响亮，许素顿时有些被吓到了，差点把杯子给摔着了，他回头去看萧渐离，小心翼翼道:“阿离？”

知道自己无缘无故的摔笔吓着他了，萧渐离努力在脸上挤出些笑容来，安抚他道:“没事素儿，你接着玩吧，我只是想到了烦心事，与你无关的。”

许素又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虫，自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听她这样说，又想着自己帮不上什么忙，于是“嗯”了一声后接着玩杯子去了。

他把头转回去了，萧渐离却没重新看起账本来，她靠在椅背上，默默看了会儿许素自己玩杯子，“乖素儿，你一个人玩，不无聊吗？”

“嗯……还好吧，我经常一个人玩。”许素略微想了想，答道。

得到回答，萧渐离一时语塞，却又笑起来，转移话题问道:“素儿的身子最近好些了吗，自落水后，你的药一直没停过，也调养了快大半年了吧。”

许素听到她的话，明显愣了一下，背影都一僵，可他转过身来时，眉眼却是弯弯的两轮月牙，“好些了，上次大夫来也没说我什么。”

“是吗”，萧渐离浅笑着，她本没有别的意思，可她的笑容在许素眼里却不知是几分令人惶恐，她道，“可我记得上次大夫还给你多开了几张单子是调养脾胃的，乖素儿有好好喝药吗？”

许素笑得虎牙都露出来了，“是有调养脾胃的，但那又不要紧，况且我一直有好好喝药啊。”

“有好好喝药就好”，萧渐离点点头，犹豫了半响，她才接着道，“素儿……最近还是不要生病的好，天气也凉了，病拖久了也不好。”

许素一下就觉得委屈极了，脸上笑容慢慢消散，眼眶也红了一圈，他看向萧渐离的眼睛里是满满的委屈，却还是在脸上强撑出了无恙。

萧渐离被他这副委屈到极点，又下意识隐藏的模样给震得不自觉愧疚，手足都有些无措，她一下就觉得自己说错话了，什么叫还是不要生病的好，就好像是许素想生病一样。

她可以调教，可以驯养，却什么时候连不可控的生病都要命令别人不允许了，是她的小夫婿太乖了吗，让她下意识觉得他什么都能按照她说的来。

许素明显是委屈得不行，红眼眶捧着杯子有些可怜兮兮的，他本来是要将杯子垒上去的，此时却莫名其妙又将垒好的重新拿下来了，估摸着是难过憋屈的都不知道自己之前在干什么了。

他低着眼帘“哦”了一声，转过去假装继续玩杯子，却胡乱的摆放也不知道在玩什么，他一点也不反驳，委屈的要死还是老老实实接受了的模样让萧渐离一阵慌乱难受，愧疚的要命。

“素，素儿……”她有些慌张的喊他，想道歉，又不知如何开口。

许素听到后，勉强的笑着转过脸来了，乖巧应她道，“嗯？”

萧渐离僵住了口舌，半天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于是再次转移话题道:“素儿，你跟着渐北也有一段日子了吧，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呀，二爷教了我很多。”许素嘴角弧度微小，嗓音也轻轻的。

“那就好”，萧渐离停了一下，继续道，“渐北有你陪着，也老实了很多，说起来得是你的功劳，素儿你做得很好。”

得到夸奖，许素笑了一下，然而萧渐离又犹豫着抬眼看了他一下，思索了一番，还是开了口，“但是渐北吧，自己也学艺不精，还爱偷懒，你看，今天他又想办法跑了，就留你在这里玩。”

萧渐离强压愧疚，皱了下眉，微微握拳的手里指甲在挠着掌心，“……要不然，素儿还是别跟着他四处瞎跑了吧，你待在府里不也挺好的吗，还能好好养病。”

闻言，许素脸色一白，似乎有些不可置信，但又有些意料之中，有些难过委屈和恼怒，却又压抑着想给她一个没关系的笑脸，他这样一副复杂的神色，再配上硬扯起的嘴角弧度，是说不出的可怜可悲。

许素努力做出接受的模样，让萧渐离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给人捏爆了一样。

她顿时手脚更慌了，急忙站起身来，膝盖都被桌面底下撞着了，发出了“碰”的一声，桌上纸笔都一震，她下意识低声叫了一下，扶着桌子揉了揉膝盖，却又连忙抬头想去看许素。

然而她头还没完全抬起，许素就已经冲到她身旁来了，许素扶着她，没对上她的眼睛，却是一脸担忧的先去看她的腿，“阿离没事吧？”

此言一出，萧渐离满脸不可置信的看向许素，痛，难受，愧疚，像是有人拿着匕首猛刺她的心脏一样，她完全不敢相信，怎么会有人如此……许素这样的人，到底是怎么被她发现的。

恍惚之中，她记起那条狗扑向她朝她摇尾巴，还有最后被人牵走时的哀嚎。

人呐，不是狗啊，怎么也会如此呢……素儿啊，素儿，早晚我得愧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