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渐离见那人稍有些眼熟,但她也没在意,还是倾了耳朵过去,饶有兴趣的听着。
她一听,那戏文讲的是将军与一渔家女子私自定情的事。
萧渐离此时还没反应过来,待听到那渔家姑娘含羞对将军起誓,道“与君绵绵好似碧河接天,卷叶莲蓬水悠悠,长亦清耶,不可枯耶,枯则不归舟,任我天地无处去耶”之后,她才瞬间白了脸色,记起这一出戏了。
当初许素生辰之日,她为了讨他欢喜,正是带着他来了这卧雪楼听了这处戏。
楼下说书人对着渔家女的誓言,仍是像当初那样三惋四叹,直道,“傻呀,如此长情,如此言语,傻呀。”
所有被压抑的,被克制的,都在这极度相似的场景里破墙而来,孤寂,怀念,物是人非。顿时天地都涌起巨浪,哗啦着朝她袭来,直接将她击翻,冲刷着她,将她溺毙在浪潮里。
萧渐离一时只觉眼前天旋地转,过多的情绪逼得她大脑运转不能,她下意识想要逃离这里,一起身却视线一黑,感觉自己往下坠,听到一句惊喊“萧大当家”,就再没有什么感知了。
萧大当家忽然在卧雪楼晕过去这事惊动了不少人,萧家自己人个个手忙脚乱自是不必说了,其余商贾家也多有猜测,萧家是不是要换任了。
毕竟萧家家主事务繁多,积劳成疾,历来活不太长,这属于业界共识。
而更令众人加强这个猜测的,则是萧渐离回府后的确大病了一场,萧家部分事务开始由萧二爷经手。
萧渐离在卧雪楼回来后,整个人就迅速憔悴了下去,面无血色,脸颊消瘦,每日能失眠到后半夜,食欲也变得很差,之前的暴躁易怒也都一下消失了,她似是疲惫不堪,连说话都很少。
萧渐北听到自家姐姐晕倒后,几乎是第一时间回到了府里,那时萧渐离还没醒,躺在床上,和他久远记忆中的母亲一样。
他蹲在床边,注视着他熟睡的姐姐,她闭着眼,不说话,不指着他骂,不露出发怒的神色,安静的像是死去。
萧渐北是真的慌,他很怕,怕到眼眶都是热的,似乎随时能落下泪来,他向来不信鬼神,这时却默默开始祈求上天,别带走他的姐姐。
尽管大夫说萧渐离没有大碍,休养一段时日就会好的,但萧渐北怎么会不明白,频繁的晕倒已经是消亡的前兆了。
他的姐姐要走上跟父亲一样的道路了,明明仍是壮年,但被长久的劳累消磨了生命。记忆中似乎只是几个眨眼,人就从面容苍白变得蜡黄发黑,身体也是一点点瘪下去,枯瘦异常。
好像昨天还围聚在一起说笑,父亲仍将自己抱在怀里,今日就满院子都挂了白布,黑色的棺木被合拢盖上,坟头飘起了纸钱。
他不想今生再送走他姐姐。
好在萧渐离确实很快就醒了,没让萧渐北再陷入消极之中,但萧渐北还是抱着自家姐姐哭天喊地检讨自己,并发誓以后一定少惹点麻烦,不让她再那么操心了。
刚从昏迷中醒来的萧渐离虽然还很眩晕,不太清醒,但自家弟弟说的那些话,她挨个都记心里了。
若不是没什么力气,她必然是要好好戏弄自家弟弟一番的。疲惫和劳累使得她不愿动弹,似乎连呼吸也成了负担,又像是她胸口压着块巨石,让她喘不来气。
这种状态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每当她意识到她在呼吸的时候,巨石就压在她的胸口上,逼得她不得不大口喘气,以缓解抑郁感。
大夫也来看过,只说是心病,让她不要多思,放宽心态,凡事看开点就好了。
但萧渐离做不到,从卧雪楼回来后,她脑子里时时刻刻就是那句说书人的评论,“傻呀,如此长情,如此言语,傻呀……”她几乎要被逼疯。
她开始失眠后,瘦的厉害,眼底常常挂着乌青,更是让人觉得她没精神。同时,灵敏好像也在她身上丧失了,她频繁的走神,整个人显得木讷,说话也少,沉寂得几乎不像她了。
她时常一个人坐在自己的房里,呆呆的看着窗外景色,她一坐就是一天,也没有人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
你去问她,她也不答,只移过一双眼睛来看着你,而你一旦与她对视上,就知道她其实还是原来的萧大当家,只是一时被什么事困惑住了。
萧渐离其实日日沉思着,想着那些她从前一直忽视和压制的问题,比如每一日,许素都靠什么来消磨时光。
日日在这府里,看着相同的景色,他腻不腻,会不会也觉得无趣。
他从前在许家,过得不太好,父母疼爱大儿子宠溺小儿子,他排行尴尬,得到的关注一直很少。
来到萧府后,她早先还有点兴趣逗弄着他,让他误以为这就是情爱了,当他终于醒悟的那天,到底是难过更多些,还是失落更多些。
他走的时候,是不是彻底对她失望了。
明明是个什么事都喜欢跟她分享的人,却把离开瞒得那样好。
他的小心思和欺骗,好像从来只与她相关,可惜她到现在才察觉。
太多的事情让萧渐离思考,都与那人有关,以至于一闭上眼,本以为该淡忘了的笑容总在她眼前浮现,清晰的像是还能一转身就看到。
素儿……
她的小夫婿。
长长的睫毛眨巴一下,便要勾走她的魂魄了,笑起来露出小虎牙,像是个孩子一样,又爱脸红,对他说上两句情话,他便能羞得红了耳尖。
腼腆,羞涩,性子乖顺,有着癫狂骇人的一面,但没伤害过她,在她面前好像一只乖乖收起爪子的老虎,跟猫咪一样会粘人会撒娇。
他明明这样的好,为什么她之前不喜欢?
为什么到了现在,才知道自己从前对他关注的太少,她不了解他的喜好,不明白他的想法,也不曾让他了解过她,夫妻两个,倒好似真是个买卖关系了。
那日她在闲书里看到的那句,徒悦其色而不懂其情性,说的真好。
他非精人,她也只是个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