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诃夫短篇小说精选
契诃夫短篇小说精选
(俄罗斯)契诃夫著;谢周译
本章字数: 12418

莫斯科家里已经在过冬了,生上了取暖的炉子,每天早上,孩子们收拾上学的东西和吃茶点的时候,天还没亮,保姆还要点会儿灯。天气开始变得严寒。当下起第一场雪、第一次坐上雪橇的时候,眼望见白茫茫的大地和白雪覆盖的屋顶,心头很是畅快,呼吸也感到轻柔、惬意,这时往往就会回忆起青春岁月。古老的椴树和白桦披着银霜,一副和善的神情,它们比柏树和棕榈更加接近人的心灵,有它们在身旁,就再也没有心思去想那些山峦和大海了。

古罗夫是莫斯科人,他在一个晴朗、严寒的日子回到了莫斯科。当他穿上皮袄,戴上暖和的手套,逛了逛彼得罗夫卡街,并在星期六晚上听到了教堂的钟声之后,他前不久的旅行和他所到过的那些地方,就对他失去了魅力。渐渐地,他沉浸到了莫斯科的生活之中,如今每天都要如饥似渴地读完三份报,还常说,他并非一定要看这些莫斯科的报纸。他已经乐于去餐馆,去俱乐部,应邀参加各种饭局和喜庆活动,并因为他家常有著名律师和演员拜访,或者他能在医生俱乐部里跟一位教授玩牌,就觉得脸上有光。他如今已经能吃完一大份白菜炖肉……

他觉得,再过一个来月,安娜·谢尔盖耶芙娜就会隐没于他记忆的迷雾之中,只有偶尔才会带着动人的微笑出现在他的梦中,就跟他梦见别人一样。然而,一个多月过去了,已到隆冬时节,可记忆中的一切仍然历历在目,仿佛他与安娜·谢尔盖耶芙娜昨日才分手。心头的回忆越来越炽烈。无论是寂静的晚上,当他的书房里传来孩子们准备功课的声音之时,还是当他在饭店里听到浪漫曲或管风琴乐曲之时,还是壁炉里响起暴风雪呜呜的啸声之时,他记忆中的一切都会突然复活:防波堤上的一幕幕,晨雾笼罩的群山,来自费奥多西亚的轮船,他俩的亲吻,等等。他在房间里久久踱步,回忆着,微笑着,然后这些回忆又化作了向往,于是过去和未来在他的想象中相互交织。安娜·谢尔盖耶芙娜不是出现在他梦中,而是处处如影随形,紧跟在他的身后。他只要一闭上眼睛,就能见到她鲜活的模样,她似乎比以前更漂亮、更年轻,也更温柔了;并且他自己也似乎比在雅尔塔时更优秀了。每到晚上,她便从书柜里、从壁炉里、从房间角落里瞧着他,他能感到她的气息,能听到她的衣裙发出的亲切的窸窣声。在街上,他常常目送着女人们,用目光寻找着,看有没有长得像她一样的女子……

他已经无法忍受,极力想要找个人吐露心头的往事。可在家里不能讲自己的恋情,在外面也无人可讲。无论跟房客们,还是在银行里,他都没法讲。况且又能讲什么呢?难道他当时真爱过吗?难道在他与安娜·谢尔盖耶芙娜的关系中,有什么美好、诗意之处,或可资借鉴之处,或者哪怕是有趣之处吗?于是又只好泛泛地谈论爱情,谈论女人,谁也猜不透个中缘由,只有妻子扬起她的两道浓眉说道:

“你呀,基米特里,根本不是当花花公子那块料。”

一天夜里,他和一位公务员牌友正要走出医生俱乐部,这时他忍不住说道:

“您知道吗,我在雅尔塔结识了一个多么迷人的女子啊!”

公务员坐上雪橇车,走了,可突然又扭头叫住了他:

“德米特里·德米特里奇!”

“什么?”

“方才您说得对:鲟鱼肉确实有股味儿了!”

这么平平常常的一句话,不知为何却突然惹恼了古罗夫,让他觉得很龌龊,是在侮辱人。这是何等粗野的风气,是些怎样的人啊!这些稀里糊涂的夜晚算得了什么,这些白日又多么无趣、多么平庸啊!终日沉迷于牌局,饮食无度,狂饮烂醉,谈论的话题也毫无新意。这些无谓的事情和千篇一律的谈话,夺去了最美好的年华、最旺盛的精力,到最后只落得个残缺不全、毫无灵性的生活,落得个一无是处,并且还无法脱身,就像被关在疯人院,或被押解到流放地一样。

古罗夫整宿未眠,心中愤愤不已,然后整个白天都头疼。随后几夜他都没睡好,一直坐在床上想心事,或者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他讨厌孩子们,讨厌银行,哪儿也不想去,什么话也不想讲。

十二月假期里,他收拾好行装,对妻子说,他要去彼得堡,为一个年轻人打点关系——这便去了C市。去干什么?他自己也不甚清楚。他想同安娜·谢尔盖耶芙娜见面,想跟她说说话,想安排个约会,如果可能的话。

他早上抵达C市,住进了一家宾馆最好的房间,房间里的地板全都铺着一层灰色的军用呢绒,桌上摆着一个蒙满灰尘的墨水瓶,瓶上有一个骑马的骑士,他举着一只手,手里拿着帽子,而脑袋却被打掉了。看门人向他提供了必要的情况:冯·迪德利茨住在老冈察尔街,住的是独门独院——那地方离宾馆不远,他家的日子过得很好、很富裕,有自家的马车,城里大家都知道他。看门人说起他的姓时也咬不太准:德雷迪利茨。

古罗夫不慌不忙地去了老冈察尔街,找到了那栋房子。房子的正对面有一段篱笆围墙,灰扑扑的,墙很长,上面钉着钉子。

“这样的围墙,谁住在里面都会逃走。”古罗夫想,时而看看窗户,时而看看围墙。

他心里思忖:今天机关不办公,她丈夫大概在家。况且,跑到家里去搅扰总是不得体。可要是叫人捎张便条,又可能会落到她丈夫手里,到那时就把一切都搞砸了。最好见机行事。于是他一直在街上、在围墙附近走来走去,等候着时机。他看见一个乞丐刚进大门,就有几条狗向他扑了过来,然后,过了一小时,又听到有人在弹钢琴,琴声微弱、模糊。想必是安娜·谢尔盖耶芙娜在弹。正门突然开了,从门里走出来一个老太婆,身后跟着跑出来一只白色狮子狗。古罗夫想唤一声那只狗,可突然心咚咚地狂跳起来,他激动得想不起这只狗的名字来。

他来回走着,心头越来越憎恨这灰色的篱笆墙,并且已经在气愤地想,安娜·谢尔盖耶芙娜把他忘了,可能已经另结新欢,对于一个年纪轻轻,却又从早到晚都只能盯着这该死的篱笆墙的女人来说,这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他回到宾馆房间里,久久地坐在沙发上,不知道该干什么,然后吃了饭,睡了一大觉。

“这一切真愚蠢,真烦人。”他醒来后,望着黑暗的窗户想道;此时已到黄昏。“不知怎的这就睡够了。那我现在在夜里能干什么呢?”

他坐在床上,盖着廉价的、像病房里一样的灰色被子,懊恼地自嘲:

“瞧你这带小狗的女士……瞧你这场历险……现在你就傻坐着吧。”

当天早上,他还在火车站的时候,看到一份演出海报,上面用很粗的字体写着:《艺伎》[9]首演。他想起这事儿,便乘车去了剧院。

“很可能,她要去看头几场演出。”他心想。

剧院里满是观众。这里就跟所有省城的剧院一样,枝形吊灯上方雾气弥漫,顶层楼座的观众们喧嚷躁动;开演前,第一排座位前站着些穿戴入时的本地人,双手背在身后。在这里的省长厢座里,首座上坐着省长的女儿,她戴着毛皮围脖,而省长本人则低调地藏在帘子后面,只能看见他的手。舞台上的幕布在晃动,乐队一直在调音。观众们陆续入场、各自落座的这段时间里,古罗夫一直都在用眼睛贪婪地搜寻。

安娜·谢尔盖耶芙娜也进来了。她坐到了池座第三排,古罗夫瞧了她一眼,心顿时收紧了,他清楚地意识到,对他来说,现在全世界都没有比她更亲近、更珍贵、更重要的人了。她,这个湮没在外省人群之中的娇小女子,这个没有任何出众之处、双手拿着俗气的长柄眼镜的女人,现在却占据了他的全部身心,决定了他的苦乐,成为他如今唯一指望的幸福。他一边听着这支蹩脚乐队的演奏,听着那些俗不可耐的小提琴的吱呀声,一边心头思量,她是多么美好。他思量着,向往着。

与安娜·谢尔盖耶芙娜一起进来、坐在她旁边的,是个留着少许络腮胡子的年轻人,个子很高,稍稍有点驼背。他每迈出一步,都要摇头晃脑一下,仿佛总在鞠躬。大概这就是她的丈夫,就是那个她当时在雅尔塔伤心之余骂作奴才的人。的确也是如此,他那细长的身材、他的络腮胡子以及他那微秃的头顶,都带着一种奴才似的谦恭,他笑容可掬,衣襻上别着一枚亮晃晃的、不知哪家学会的徽章,好似侍从身上的号牌。

首次幕间休息的时候,她丈夫去抽烟,她则留在了座位上。古罗夫的座位也在池座里,他走到她跟前,强装笑脸,声音颤抖着说道:

“您好。”

她看了他一眼,脸唰地白了,然后惊恐地再看了他一眼,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双手紧紧攥着折扇和长柄眼镜,显然是在极力控制自己,免得昏厥过去。两人都沉默着。她坐着,他站在那里,被她惊慌的样子吓住了,不敢坐到她身旁去。小提琴和长笛吱吱呀呀地调起音来,突然产生了一种很可怕的感觉,似乎所有厢座里的人都在看着他俩。不过这时,她起身快步朝出口走去,他则跟在她身后,两人慌不择路地走着,时而是过道,时而是楼梯,时而上,时而下,他们眼前闪过那些身穿法官制服、教师制服、皇室领地管理部门制服的人,并且全都佩戴着徽章;眼前又闪过一些女士、一排排挂在衣架上的毛皮大衣,吹来一阵穿堂风,一股烟头的气味扑面而来。古罗夫的心咚咚直跳,他想:

“哦,上帝!干吗要有这些人,要有这支乐队……”

此刻他突然回想起,那天晚上他在火车站送走安娜·谢尔盖耶芙娜之后,曾对自己说,这一切都结束了,他们再也不会相见。可是现在离结束还远着哪!

在一处狭窄、昏暗,上面写有“通往一层楼座”的楼梯上,她停了下来。

“您可把我吓坏了!”她说,喘着粗气,面色还是那么苍白,显得惊愕不已,“哦,您可把我吓坏了!吓死我了。您来干什么?干什么呀?”

“可是您要明白,安娜,您要明白……”他压低嗓门,急急慌慌地说道,“我求您了,您要明白……”

她看着他,眼里含着恐惧、祈求和爱意,她全神贯注地注视着他,想要在记忆中更牢固地留下他的面容。

“我好痛苦!”她不听他讲,接着说道,“我一直心里都只想着您,每天脑子里全是您。我想要忘掉,忘掉,可您为什么要来?为什么呀?”

稍微往上的一个平台上,有两名中学生在抽烟,并望着下面,可古罗夫毫不顾忌,他一把揽过安娜·谢尔盖耶芙娜,开始吻她的脸、她的面颊和双手。

“您在干吗,您在干吗!”她惊恐地说道,从身边推开他,“咱俩疯了。您今天就走吧,现在就走……我以一切神圣的名义恳求您,求您了……有人来了!”

有个人沿着楼梯从下往上走来。

“您应该离开……”安娜·谢尔盖耶芙娜接着悄声说道,“听见没有,德米特里·德米特里奇?我会去莫斯科找您。我以前从未幸福过,我现在不幸,将来也永远、永远不会幸福,永远不会!不要让我再受更多的苦!我发誓要到莫斯科。不过现在咱俩分别吧!我的爱人,我的好人,我亲爱的,分别吧!”

她握了握他的手,快步跑下去了,不时回头看着他,从她的眼神可以看出,她此刻的确很不幸。古罗夫站了一会儿,留神听着,随后,当一切都安静下来之后,他找到自己的挂衣架,穿上外套离开了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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