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诃夫短篇小说精选
契诃夫短篇小说精选
(俄罗斯)契诃夫著;谢周译
本章字数: 10573

秋天过去了,随后冬天又过去了。娜佳已经满怀愁思,每天都在想着母亲和祖母,想着萨沙。家里的来信也很平和,充满善意,似乎一切都已经得到了谅解,被遗忘了。五月份考试结束之后,她带着健康的身体和喜悦的心情启程回家,途中去莫斯科见了萨沙。他还是跟去年夏天一样:胡子拉碴,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仍旧穿着那件常礼服和那条帆布裤子,一双大眼睛还是那么漂亮。然而他的模样却不健康,显得很劳累,人也变老了,消瘦了,并总要不时地咳嗽几声。不知为何,娜佳总觉得他土里土气的,倒像个外省人[8]。

“我的上帝呀,娜佳来啦!”他说着,高兴得笑逐颜开,“我的亲人,我亲爱的!”

他们在石印厂坐了一会儿,那里烟味浓烈,墨汁和颜料的气味熏得闷人,然后又去了他的房间,里面同样烟气熏人,并且遍地痰迹。桌上一把冷却的茶炊旁,放着一个破碎的盘子,上面有一张黑色的纸片,无论桌上还是地上,到处都是死苍蝇。从这里一望便知,萨沙的个人生活很是邋遢,他过得马马虎虎、毫不讲究,即便有人跟他谈起他的个人幸福、个人生活,谈起别人对他的爱恋,恐怕他也什么都不明白,只会呵呵发笑。

“没关系,一切都顺利化解了,”娜佳赶忙说道,“秋天妈妈到彼得堡来看过我,说祖母已经不生气了,只不过总要去我的房间,对着墙壁画十字。”

萨沙看上去很高兴,但不时地咳嗽,说话声音颤抖。娜佳仔细端详他,不明白他确实是病得厉害,还是这只是她的感觉。

“萨沙,我亲爱的,”她说,“您这可是病了!”

“没有,不要紧。是病了,但不严重……”

“哎呀,我的上帝,”娜佳急了,“您为什么不治啊,为什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呢?我亲爱的萨沙,心爱的人儿。”她说着,眼泪夺眶而出,不知为何,她脑海中一下子涌现出了安德烈·安德烈伊奇,裸体女士和她身旁的花瓶,以及如今显得那么遥远、仿佛童年一般的全部往事。她哭起来,还因为萨沙似乎跟去年不一样,已经不再是那个新潮、有学识、有趣味的人。“亲爱的萨沙,您病得非常、非常严重。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能让您不那么苍白消瘦。我非常感激您!您甚至都想象不到,您帮了我多大的忙,我的好萨沙!说实在的,在我看来,您现在是我最亲近的人,是我最亲的亲人。”

他们坐着聊了一会儿。如今,当娜佳在彼得堡过完一个冬天之后,她觉得在萨沙身上,在他的话语里和笑容中,在他浑身上下,都透着某种衰败和陈旧的意味,似乎他的一切早已腐熟,也许已经消失在了坟墓中。

“我后天要去伏尔加河,”萨沙说,“嗯,然后再去试试马奶酒疗法。我想喝点儿马奶酒。有一个朋友和他的妻子跟我一同前往。他妻子是个了不起的人;我经常怂恿她,劝她去上学。我希望她能翻转自己的生活。”

他们聊了一会儿,然后前往火车站。萨沙招待她喝茶、吃苹果;而当列车抖动了一下之后,他微笑着时而挥舞一下手帕,甚至从他那双脚也能看出,他病得很严重,不知还能活多久。

中午时分,娜佳回到了家乡的城市。她从火车站坐马车回家,觉得沿路的街道似乎很宽阔,而房子却很矮小。街上没人,只碰到一位穿着棕红大衣的德国调音师。所有的房子都仿佛蒙着一层灰。祖母已经完全老了,还跟从前一样臃肿、难看,她双臂抱住娜佳,把脸埋在她的肩上哭了好久,一直不愿松开。尼娜·伊万诺芙娜也老得厉害,并且变丑了,似乎整个人都瘦了一圈,不过还像从前那样把腰束得很紧,手指上的钻石颗颗闪亮。

“宝贝儿!”她全身颤抖着说道,“我的宝贝儿!”

然后她们坐下,默默地哭泣。显然,祖母和母亲都感觉到了,往昔的生活已经一去不返:再也没有了社会地位,没有了从前的荣誉,没有了宴请宾客的权利;这就好比原本生活得轻松自在的一家人,夜里突然闯进一队警察,一番搜查之后发现,原来这家主人贪赃枉法、徇私作假—— 于是就只好永远告别那轻松自在、无忧无虑的生活了!

娜佳去到楼上,看见了那熟悉的床铺、窗户和素净的白色窗帘,而窗外还是那座洒满阳光、欢乐喧闹的花园。她摸摸自己的桌子、床铺,坐了一会儿,思考了一阵。午饭也吃得很好,还喝了一杯香浓美味的奶茶,可她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似乎屋里空荡荡的,天花板也很低。晚上她上床睡觉,盖上被子,不知为何,此刻躺在这暖和、柔软的床上,却让她觉得荒唐可笑。

尼娜·伊万诺芙娜过来待一会儿,她面带愧色坐下,显出怯生生、小心谨慎的样子。

“哎,怎么样,娜佳?”她沉默片刻,问道,“你满意吧?很满意吧?”

“满意,妈妈。”

尼娜·伊万诺芙娜站起身来,冲娜佳和窗户画十字。

“我呢,你瞧,信起教来了。”她说,“你知道吗,我如今在研究哲学,并总在想啊,想啊……现在我把很多事情都看清楚了,就像白昼那样一目了然。我觉得,首先要让整个生活过得就像穿过一面棱镜。”

“哎,妈妈,你说说,祖母身体怎么样?”

“好像没什么。当初你和萨沙走了,发来电报,祖母一看到电报就昏倒了,一连三天躺在床上不动弹。然后天天祷告上帝,哭个不停。现在倒没什么了。”

她起身在房间里走了走。

“嘀——笃……”更夫敲击着梆子,“嘀——笃,嘀——笃……”

“首先要让整个生活过得就像穿过一面棱镜,”她说道,“也就是说,换句话讲,就像阳光透过棱镜分解成七种基本颜色一样,要让生活在意识中分解成几种最简单的元素,每种元素都要单独研究。”

尼娜·伊万诺芙娜还说了些什么,是什么时候走的,娜佳都没听见,因为她很快就睡着了。

五月过去,到了六月。娜佳已经习惯了家里的生活。祖母成天围着茶炊转,总在深深地吁气;尼娜·伊万诺芙娜每天晚上都谈论自己那套哲学;她跟往常一样,在家里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就连一枚二十戈比的硬币,她都得伸手去向祖母要。家里苍蝇乱飞,屋里的天花板似乎变得越来越低。老祖宗和尼娜·伊万诺芙娜整天提心吊胆,不敢出门,生怕在街上碰到安德烈神父和安德烈·安德烈伊奇。娜佳在花园里、街道上散步,看着街上的房子和灰扑扑的篱笆墙,她觉得,这城里的一切都早已衰败,失去了生机,等待这一切的,要么是终结,要么是那些充满朝气的新生事物的开启。啊,但愿那明朗的新生活尽早到来,到那时便能勇敢地直面自己的命运,便能意识到自己是一个堂堂正正的人,便能做一个快乐、自由的人!那样的生活迟早都会来临!要知道,总会有一天,祖母的这座房子——这座四个女仆只能挤在一间屋子里、住在肮脏不堪的地下楼层的房子——它终将消失得无影无踪,人们会忘掉它,谁也不会记得它……能给娜佳解闷的只有邻家院里的几个小男孩,娜佳在花园里散步的时候,他们常常拍打着篱笆墙,嬉笑着招惹她:

“新娘子!新娘子!”

从萨拉托夫来了一封萨沙的信。他用欢快、飞舞的笔迹写道,他的伏尔加河之旅非常顺利,但在萨拉托夫惹上了一点小毛病,嗓子哑了,在医院里已经躺了两个星期。她明白了这其中的意味,一阵强烈的预感攫住了她。让她心头不快的是,这一关于萨沙的预感和对于他的那些想法,已经不像从前那样令她激动。她热切地想要生活,想要去彼得堡,而与萨沙的交往,似乎已经只是些珍贵却又遥远的往事!她彻夜未眠,早上坐在窗前,倾听着外面的动静。楼下真的传来了说话声,祖母语气惊慌,急急地询问起什么来。然后有人哭起来……娜佳下了楼,祖母正站在屋角祈祷,脸上还有泪痕。桌上放着一封电报。

娜佳在房间里来回走动了很久,听着祖母哭泣,然后拿过电报,读了一遍。电文告知:昨天早上,亚历山大·季莫费伊奇,或者简而言之,就是萨沙,因肺痨于萨拉托夫去世。

祖母和尼娜·伊万诺芙娜去教堂安排安魂弥撒,而娜佳还久久地在家中那些房间里踱步,边走边想。她清楚地意识到:她的生活翻转了,就像萨沙所期望的那样;她在这里感到孤独,感觉自己是个外人,显得多余;这里的一切对她也显得多余,所有的往事都与她脱节了,消失了,仿佛被付之一炬,连灰烬也已随风而逝。她走进萨沙的房间,在那里待了一会儿。

“永别了,亲爱的萨沙!”她默念道,心中勾勒着日后波澜壮阔的新生活,尽管这生活尚且模糊不清、神秘莫测,但却令她着迷,令她心驰神往。

她上楼回自己房间收拾行李,第二天一早,她告别了家人,带着蓬勃的朝气和快乐的心情,离开了这座城市——正如她打算的那样,从此再也不回来。

(1903)

[1]“萨沙”是“亚历山大”的小称。

[2]“浪子”一说源于《圣经》,讲的是一位父亲原谅并接纳在外吃尽苦头,后又迷途知返的小儿子的故事。(参见《路加福音15:11—32》)

[3]俄罗斯东正教周日晚祷时吟诵的关于“浪子”的颂歌片段。

[4]源自《圣经》中耶稣预言耶路撒冷圣殿被毁时所说的话:“你们不是看见这殿宇吗?我实在告诉你们:将来在这里,没有一块石头留在石头上,不被拆毁了。”(参见《马太福音24:1—2》)

[5]圣彼得日:东正教节日,俄历6月29日。

[6]“罗斯”是俄罗斯的古代称呼。

[7]宅神:斯拉夫神话中的家园守护神,能保佑家庭幸福,庇护人畜平安。

[8]外省人:指莫斯科和彼得堡两大都城之外的各省城或其他更小城市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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