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诃夫短篇小说精选
挂在脖子上的安娜
契诃夫短篇小说精选
(俄罗斯)契诃夫著;谢周译
挂在脖子上的安娜
本章字数: 14730

婚礼后连一顿简餐也没有,新婚夫妇每人喝了杯香槟,换上衣服就乘车去了火车站。既没有欢快的婚庆舞会和晚宴,也没有音乐和舞蹈,取而代之的是启程前往两百俄里以外的地方朝圣。很多人都赞成这一安排,说是莫杰斯特·阿列克谢伊奇已有官职在身,不再年轻,倘若婚事大操大办,恐怕有碍观瞻;加之,一个五十二岁的官员娶了个刚满十八岁的姑娘,也没人有兴致来听音乐。大家还说,莫杰斯特·阿列克谢伊奇作为一个讲求规矩的人,之所以安排了这次修道院之行,目的就是要让自己年轻的妻子明白:即便在婚姻生活中,他最看重的仍然是宗教和道德。

大家都来送别新婚夫妇。人群里有同事,也有亲属,他们手里端着酒杯,等着火车启动之后,再欢呼一声“乌拉”。彼得·列昂季奇,新娘的父亲,头戴圆筒礼帽,身着教员燕尾服,已经喝得醉醺醺的,脸色煞白,他一直往车窗里探着身子,手里端着高脚杯,央求道:

“安妞塔!安妮娅[1]!安妮娅,就一句话!”

安妮娅从车窗里俯身对着他,他则低声和她说着什么,把满嘴的酒气喷到她的耳朵里——根本听不清在讲什么——并不断地在她的脸上、前胸和手上画十字。这时他的呼吸在颤抖,眼里闪着泪光。而安妮娅的两个弟弟,中学生彼佳和安德留沙,则从身后不断拽他的燕尾服,难为情地小声道:

“爸爸,行了……爸爸,别这样……”

火车启动后,安妮娅看见父亲跟着小跑了一段,踉跄着把杯里的酒洒了出来,他的脸上满是遗憾、善良和愧疚。

“乌拉——啊——啊!”他喊道。

现在只剩下了新婚夫妇。莫杰斯特·阿列克谢伊奇环视一眼包厢,把东西分别放到行李架上,满面笑容地在自己年轻妻子的对面坐下。这是一个中等个头的官员,长得肥胖、浑圆,保养得极好,留着很长的连鬓胡子,没有唇髭,他那剃得光溜溜、圆滚滚、轮廓分明的下巴,好似一颗鸡蛋的大头部分。他脸上最显著的特征,便是他那没有唇髭的上唇,这是一个新剃的、光溜溜的部位,它逐渐往两边延伸,连接到肥硕、如肉冻般颤抖的双颊上。他举止稳重得体,行动不慌不忙,待人接物态度温和。

“我这会儿不由得想起一件事来,”他微笑着说,“五年前,科索罗托夫得了一枚圣安娜二级勋章,随后前往公爵大人府上致谢,公爵大人是这样讲的:‘如此说来,您现在就有三个安娜:一个挂在衣襻上,两个挂在脖子上。’因为当时科索罗托夫的妻子刚回到他身边,这是个吵吵嚷嚷、举止轻浮的女人,名叫安娜。我希望,将来等我也领到二级安娜的时候,公爵大人没理由跟我讲这番话。[2]”

他眯缝起小眼睛微笑着。她也赔着笑,可心里却紧张不安,因为她意识到,现在这个人随时都可以用他那肥厚湿润的嘴唇亲吻她,可她却已经无权抗拒。他那胖乎乎、行动轻柔的躯体令人恐惧,她既害怕,又厌恶。他站起身来,不慌不忙地从脖子上取下勋章,脱掉燕尾服和坎肩,穿上睡袍。

“这下得啦。”他说着,在安妮娅身旁坐下。

这时她回忆起,今天的婚礼多么令人难受。当时她觉得,神甫、宾客以及教堂里所有人,全都在忧伤地望着她:为什么?为什么她这样一个可爱、俊俏的姑娘,却要嫁给这个上了年纪、毫无乐趣的老爷呢?今天早上她还兴高采烈,以为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可在今天的结婚典礼上,以及此刻在车厢里,她却感到自己犯了错,受了欺骗,并且显得可笑。她如今嫁了个有钱人,可她依然没钱,连缝制婚纱的钱都是借来的,今天父亲和弟弟们送别她时,她从他们的脸上明显看出,他们身上连一个子儿也没有。他们今天吃得上晚饭吗?那么明天呢?不知为何,她似乎觉得,当她此刻不在家时,父亲和两个小男孩儿正饥肠辘辘地坐在那里,心中满是愁苦,就跟母亲刚下葬后的头天晚上一样。

“呵,我可真不幸哪!”她想,“为什么我这么不幸呢?”

作为一个老成的男人,莫杰斯特·阿列克谢伊奇还不习惯跟女人相处,他笨手笨脚地碰了碰她的腰,拍了拍她的肩膀,而她却在想着钱,想着母亲以及母亲去世的事情。母亲死后,父亲彼得·列昂季奇,一名中学的习字课和图画课教员,开始酗起酒来,于是贫困降临;两个小男孩儿穿不起靴子和套鞋,父亲常常被拖去面见调解法官,于是法警就来查抄家具……真是耻辱啊!安妮娅既要照顾喝醉的父亲,又要为弟弟们织补长袜,还要去市场,当有人夸赞她的美貌、青春和优雅的举止时,她却觉得,仿佛全世界都看见了她廉价的帽子,还有那双靠涂上墨水来掩饰破损的鞋子。每到晚上她都以泪洗面,心头总是萦绕着一个不安的念头,担心不争气的父亲很快就会被学校解聘,害怕他会受不了这个打击,也像母亲那样死去。可就在这时,周围熟识的太太们开始忙活起来,想要为安妮娅物色个好人家。这不,很快就找到了这位莫杰斯特·阿列克谢伊奇,既不年轻,也不好看,可是有钱。他在银行里存有大约十万卢布,还有一座用作出租的、祖上留下来的庄园。这是一个事事讲求规矩的人,深得公爵大人赏识;大家都对安妮娅说,他不费吹灰之力就能从公爵大人那里弄来一张便条,然后去找校长甚至督学,这样一来,彼得·列昂季奇就不会被解聘了……

正当她回忆起这些细节的时候,突然传来一阵音乐声,连同鼎沸的人声一起冲进了车窗。原来火车停靠在了一个小站。月台上的人群里,有人在欢快地拉着手风琴,还有廉价的小提琴在吱吱尖叫,透过一排排高大的白桦和白杨,从沐浴着月光的别墅那边,传来军乐团的乐声——想必那边的别墅里正在举办跳舞晚会吧。月台上有人在散步,他们是在此地暂住的别墅客,以及趁好天气来此呼吸一下新鲜空气的市民们。这里面还有一位阿尔蒂诺夫,他是整个这片别墅区的主人,是位大富翁,他长得高高胖胖,黑头发,脸像亚美尼亚人,眼睛凸出,身穿一件奇怪的外套。他的上身是一件敞开胸口的衬衫,脚蹬一双带有马刺的高筒靴,肩上披着一件黑色风衣,风衣下摆一直垂到地面,好似女人的拖地长裙。他身后还跟着两只尖脸、低着脑袋的灵缇猎犬。

安妮娅眼里还噙着泪,可她这时已经忘了母亲、金钱、婚礼等等,她握着熟识的中学生们和军官们的手,喜笑颜开地快速说道:

“你们好!最近过得怎样?”

她走到车站月台的空地上,站在月光下,好让大家都看到她的全身,看到她身上华丽的新裙子和头上的帽子。

“咱们干吗停在这里?”她问。

“在这里会车,”有人回答她道,“等邮政专列过去。”

她发现阿尔蒂诺夫在看着她,便娇媚地微微眯缝起眼睛,高声说起了法语。也许由于她自己的嗓音听起来如此美妙,也许由于此时能听见远处传来的音乐声,以及月亮倒映在池塘里,也许因为阿尔蒂诺夫,这个著名的花花公子和混世魔王,在贪婪而好奇地盯着她,也许还因为大家都很快活,她此刻突然觉得欣喜不已。于是,当火车启动,军官们向她举手行军礼告别时,她已经随着军乐团隔着树林从远处送来的旋律,哼起了波尔卡舞曲。等回到自己包厢时,她产生了这样一种感觉,似乎她在这个小站上获得了信心:她无论如何都会是个幸福的人。

新婚夫妇在修道院里待了两天,便回到了城里。他们住在公家寓所里。莫杰斯特·阿列克谢伊奇出去上班的时候,安妮娅就弹钢琴,或者烦闷地哭一阵,或者靠在沙发床上读小说,翻阅时尚杂志。午餐时,莫杰斯特·阿列克谢伊奇吃得很多,边吃边谈论政治、任命、调动和奖赏,说人应当劳动,说家庭生活不是贪图安逸,而是一种义务,说钱财总是积少成多,还说世上他最看重的是宗教和道德。他手里攥着餐刀,就像握着一把宝剑,说道:

“每个人都要尽自己的义务!”

而安妮娅则一边听,一边担惊受怕,吃不成东西,经常下桌子的时候还是饥肠辘辘。饭后丈夫去休息,鼾声如雷,她便出门去父亲和两个弟弟那里。他们不时用颇为异样的眼神打量着她,似乎她刚来之前,他们还在背地里指摘她,说她为了钱,嫁给了一个自己并不喜欢、无聊乏味的人;她那窸窣作响的裙子、她的手镯,总之她那副夫人的模样,都让他们感到屈辱;她来之后,他们有点难为情,不知道该跟她说些什么;不过他们还是一如既往地爱她,也不习惯吃饭的时候没有她。她坐下来,跟他们一起吃饭:有白菜汤、粥和散发着蜡烛味儿的羊油煎土豆。彼得·列昂季奇颤巍巍地从一个长颈瓶儿里倒出酒来,贪婪而又嫌恶地一饮而尽,然后又倒第二杯、第三杯……彼佳和安德留沙,这两个瘦弱、苍白、大眼睛的男孩,夺过长颈瓶儿,张皇失措地说道:

“别这样,爸爸……行了,爸爸……”

安妮娅也很担心,央求他别喝了,可他却突然发起怒来,拿拳头捶着桌子。

“谁也不许管我!”他喊道,“你们俩!还有你!我要把你们全都轰出去!”

可他的声音里却流露出软弱和善良,所以谁也不怕他。午饭后他通常要换上正装。他脸色苍白,下巴上有剃刀的割伤,伸着瘦长的脖子,足足半小时站在镜子跟前打扮自己,梳一梳头,卷一卷自己黑色的唇髭,往身上喷点香水,打好领结,然后戴上手套和圆筒礼帽,出门去做家教。若逢节日,他便留在家里,画彩色图画,或者弹起那架呜呜咽咽的簧风琴;他总是努力想让它奏出一些规整、和谐的音符,并边弹边唱,或者生气地责骂两个孩子:

“混账东西!两个坏蛋!把乐器弄坏了!”

每天晚上,安妮娅的丈夫都要跟同住一栋公寓的同事们玩扑克牌。男人们玩牌的时候,太太们也凑到了一块儿。这些官太太长相不美,打扮毫无品味,举止粗鄙,倒像是些厨娘,她们在屋里散播各种跟她们本人一样丑陋、一样没有品味的流言蜚语。有时,莫杰斯特·阿列克谢伊奇也会带着安妮娅去剧院。幕间休息的时候,他一步也不放她离开自己,而是挽着她的手在过道和休息室里逛来逛去。当他向某人行了个鞠躬礼之后,马上就会悄声告诉安妮娅:“这是五等文官……是公爵大人家里的常客……”或者:“很有钱……有自己的一栋房子……”他们路过小卖部时,安妮娅很想买点甜品;她喜欢巧克力和苹果点心,可她没钱,也不好意思问丈夫要。他拿起一个梨子,捏在手里用手指搓了搓,迟疑着问道:

“多少钱?”

“二十五戈比。”

“可不是嘛!”他说着,把梨子放了回去;不过,若是啥都不买,也不好意思离开小卖部,于是他要了一瓶桑恬矿泉水,并独自一人把整瓶都喝光,喝得泪水都从他的眼里涌了出来,每到这时安妮娅就憎恨他。

或者,他会突然满面通红,语速很快地对她说:

“给这位老夫人行个礼!”

“可我不认识她。”

“没关系。这是财政厅长的夫人!去行个礼,听我的话!”他咕咕哝哝地坚持道,“你又不会掉脑袋。”

安妮娅行了个礼,她的脑袋的确没掉,不过内心却很痛苦。她做了丈夫想要的一切,她恨自己,感到他欺骗了她,将她玩弄于股掌之间。她之所以嫁给他,纯粹是为了钱,可如今她身上的钱却比结婚前还少。以前总还有父亲给点小钱,可如今她手上连一个子儿也没有。她不能偷拿,也不敢开口去要,她害怕丈夫,在他面前战战兢兢。她感到,她对这个人的恐惧似乎早就埋在心底。还在小时候,她就觉得有一股极其巨大而可怕的力量,就像乌云压顶,或者迎面碾压过来的火车头,这是中学校长留给她的印象;还有一股类似的力量,他们经常在家里谈起,不知为何对它也感到特别害怕,这便是公爵大人;另有十来种稍小一些的力量,其中包括中学里那些胡子刮得精光、粗暴严厉、铁面无情的男教员——而现在呢,终于是这位莫杰斯特·阿列克谢伊奇,这个凡事讲求规矩,连长相都跟校长相似的人。在安妮娅的想象中,所有这些力量汇聚成了一体,变成了一头巨大、可怕的白熊,步步逼近那些像她父亲一样弱小、可怜的人,她不敢出言反抗,并且,当她被粗鲁地爱抚,被令她恐惧的拥抱玷污的时候,她却只能强颜欢笑,对他曲意逢迎。

只有一次,彼得·列昂季奇壮着胆子向他借五十卢布,用来偿还一笔非常糟糕的债务,可这是何等的折磨啊!

“好吧,我借给您,”莫杰斯特·阿列克谢伊奇想了想,说道,“但我有言在先,将来我再也不会帮您了,除非您能戒酒。作为一名公职人员,您应该对这种不良嗜好感到羞耻。我不得不提醒您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很多有才干的人都毁在这上面,可他们若能戒除酒瘾的话,本来可以出人头地的。”

接着就没完没了地教训起来:“随着……”“根据……”“总而言之”,而可怜的彼得·列昂季奇则忍受着羞辱的折磨,痛苦得想要一醉方休。

两个小男孩儿到安妮娅这里来做客,通常都穿着破衣烂衫和有破洞的靴子,他们同样也得听取教训。

“每个人都要尽自己的义务!”莫杰斯特·阿列克谢伊奇对他们说道。

可钱他却不给。倒是给了安妮娅一些戒指、手镯和胸针,说是这些东西碰上困难时期能派大用场。并且经常打开她的抽屉柜,查看东西是否全都完好无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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