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诃夫短篇小说精选
带小狗的女士
契诃夫短篇小说精选
(俄罗斯)契诃夫著;谢周译
带小狗的女士
本章字数: 6303

据说,滨海路上出现了一张新面孔:一位带着小狗的女士。德米特里·德米特里奇·古罗夫已经在雅尔塔住了两个星期,习惯了这里,也开始关注起当地的新面孔来。他坐在维尔纳的售货亭[1]里,看见滨海路上走过一位年轻女士,个子不高,是位金发女郎,头戴一顶圆形软帽;一只白色狮子狗跑着跟在她身后。

后来,他不时在城区花园或街心公园里碰见她,每天都要碰见好几次。她独自在散步,头上仍然戴着那顶圆形软帽,身旁跟着白色狮子狗。没人知道她是谁,于是都直接称她为:带小狗的女士。

“假如她没跟丈夫住在这里,此地也没有熟人,”古罗夫暗自打算,“跟她认识一下倒也无妨。”

他还不到四十岁,可已经有了一个十二岁的女儿和两个上中学的儿子。他很早就被安排结了婚,当时他还是大学二年级的学生,如今他的妻子看起来比他年龄大一半。那是一个身材很高、长着两道深色眉毛的女人,她直率、傲慢,派头十足,并且照她自己的话说,她还善于思考。她饱览群书,书写时不写单词末尾的硬辅音符号[2],称丈夫不是“德米特里”,而是“基米特里”[3],而他则暗地里认为她浅陋、狭隘、庸俗,并且害怕她,不喜欢待在家里。他早就开始对她不忠,经常背叛她,大概也因为如此,他几乎总说女人的坏话,每当有人在他面前谈起她们时,他就这样称呼她们:

“贱种!”

他觉得,他已经汲取了足够沉痛的教训,完全有理由随意贬斥她们,可尽管如此,倘若离开了这些“贱种”,他却连两天都扛不过去。跟男人们在一起令他感到无聊、局促,他少言寡语,冷冷淡淡,可当他身处女人们中间时,则感到自由自在,能跟她们侃侃而谈,举止得体。即便默不作声地和她们待在一起,他也能感到轻松畅快。他的外表、性格、他整个的禀性里面,都有一种令人着迷、叫人难以捉摸的气质,让他能够博得女人的欢心,能够吸引她们。他明白这一点,并且他自己也不由得受到她们的吸引。

多次的经验——实则是沉痛的教训,早就让他懂得,任何形式的亲近,尽管起初能装点生活,令人愉悦,让人觉得像是一场轻松惬意的历险,可对于正派人,尤其是对于那些犹疑不决、优柔寡断的莫斯科人而言,这种亲近不可避免地就会变成一道异常复杂、名副其实的难题,到最后往往会陷入困境。然而,每当他重新遇到心仪的女人时,这教训不知怎的又会从记忆中溜走,于是又想要好好地生活一番,似乎一切都那么简单,那么有趣。

一天傍晚时分,他在花园里用餐,这时那位头戴圆形软帽的女士款款而来,想要占用他的邻桌,她的表情、步态、服饰、发型等都向他表明,她来自上流社会,已婚,这是她首次到雅尔塔,并且孤身一人,在这里很寂寞……在那些有关当地各种不洁风俗的故事中,有很多不实之辞,他对此嗤之以鼻,并且他也知道,此类故事大多是一些本身就心术不正的人杜撰出来的。然而,当那位女士在离他两三步远的邻桌旁坐下之后,他却回想起这些故事,回想起如何轻松俘获芳心、如何结伴同游山间的情节,于是,他抵不住这个想法的诱惑,突然想到了某种一拍即合、转瞬即逝的艳遇,想要跟一个不知姓甚名谁的陌生女人发生一段风流韵事。

他亲热地逗引那只狮子狗,等它过来之后,他又举起一根手指吓唬它。狮子狗低声呜呜怒哼起来,古罗夫又去吓唬它。

女士扫了他一眼,即刻垂下眼睛。

“它不咬人。”她说,脸红了。

“可以给它一根骨头吗?”等她肯定地点了点头,他又礼貌地问道,“您来雅尔塔很久了吧?”

“有五天了。”

“可我在这里已经消磨快两个星期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时间过得很快,可这里也真无聊啊!”她说,没有抬眼看他。

“大家都说这里无聊,这不过是人云亦云罢了。一个小市民,住在自己那个什么别廖夫或者日兹德拉[4],他不觉得无聊,可一到了这里:‘哎,真无聊啊!哎,灰尘真大啊!’你还以为他是从格林纳达[5]来的呢。”

她笑起来。然后两人都默默地接着用餐,就跟陌生人似的;可饭后却结伴离去,接着便有说有笑、轻松自如地交谈起来,两人都觉得无拘无束,相谈甚欢,只管一路信步而行,随兴而谈。他们一边漫步,一边谈起:大海出奇地透着亮光;海水泛着浅紫,那么柔和、温暖,海面上投下一道金色的月光。又谈起:炎热的白天过后,天气很闷。古罗夫说,他是莫斯科人,学的是语文学,却在银行任职;他还曾打算在一家私人歌剧院演唱,但后来放弃了,目前他在莫斯科有两座房子……而从她那里他了解到,她是在彼得堡长大的,却嫁到了C市,在那里已经住了两年,而在雅尔塔她大概还要待一个月,然后她的丈夫也许会来接她,也顺便度度假。她怎么也说不清,她的丈夫是在哪个部门任职——在省政府,还是在省地方自治局,这让她自己都觉得可笑。古罗夫还得知,她名叫安娜·谢尔盖耶芙娜。

然后回到自己房间里,他还想起她,估计她大概明天会与他见面。想必错不了。他上床睡觉的时候,想起她不久前还是贵族女中的一名学生,还在念书,就跟他女儿现在一样,他又回想起,在她的笑声中,在她与陌生男人的交谈中,还多多少少透着一丝怯意,显得局促不安——想必,这是她平生第一次独自出门,并且还碰到有人刻意讨好她,对方无论看她还是跟她说话,全都暗藏心机,这一点她不可能猜不出来。他又回忆起她那纤秀柔弱的脖子,她那双美丽的灰色眸子。

“她终究还是有点楚楚可怜的样子。”他想,然后渐渐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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