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诃夫短篇小说精选
契诃夫短篇小说精选
(俄罗斯)契诃夫著;谢周译
本章字数: 5995

次日傍晚,他驱车去图尔金家提亲。可事不凑巧,叶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正在自己房间里,一名理发师在给她做头发。她准备去俱乐部参加跳舞晚会。

他只好又一直坐在厨房里喝茶吃茶点。伊万·彼得罗维奇见客人心事重重、烦闷无聊,便从坎肩兜里掏出几页便笺,读起了德国管家那封可笑的来信,信中说,乡下庄园里“所有的道德都坏了,廉耻也倒了”[15]。

“他们家的嫁妆应该不薄。”斯塔尔采夫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着,一边想道。

由于昨晚整宿未眠,他有点头昏脑涨,感觉就像被人灌饱了甜腻腻的迷魂汤。他心头迷迷糊糊,却又感到乐滋滋、暖洋洋的,与此同时,脑袋里却有个冷峻、严厉的声音在议论:

“快打住吧,现在还为时不晚!她跟你般配吗?她娇惯、任性,懒觉睡到下午两点,而你却是个教堂执事的儿子,一名地方医生……”

“那又怎样?”他想,“管他呢。”

“还有,假如你跟她结了婚,”那个声音继续说,“她的家人肯定要迫使你放弃地方医生的职务,住到城里去。”

“那又怎样?”他想,“城里就城里呗。等给了嫁妆,我们再添置些家具……”

终于,叶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进来了,她穿着参加舞会的低胸露背连衣裙,漂亮,清纯,斯塔尔采夫看得两眼发直,心中欢喜不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顾盯着她傻笑。

她开始道别,于是他站起身来(留下来已经没有任何意义),说他该回家了——病人还等着呢。

“没办法,”伊万·彼得罗维奇说道,“快去吧,哦,请您顺便送一下科季克去俱乐部。”

院子里稀稀拉拉地滴着雨点,外面一片漆黑,只有循着潘特莱蒙嘶哑的咳嗽声,才能猜到马在哪里。马车的顶棚已经支起来了。

“我踩地毯,你才扯淡,”伊万·彼得罗维奇口里一边念着俏皮的顺口溜,一边扶女儿上马车,“他才扯淡……出发!请再见吧!”

于是他们上了路。

“我昨天去了墓地,”斯塔尔采夫开口道,“您也太不厚道,太没安好心了吧……”

“您去了墓地?”

“是啊,我去了那里,等您等到将近两点钟。简直太难受了……”

“活该难受,连开玩笑都不懂。”

叶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很是得意,因为她如此巧妙地戏耍了追求者,因为有人如此强烈地爱着她,她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突然又吓得尖叫一声,原来恰好此时,马儿朝俱乐部大门方向转了个急弯,马车使劲倾斜起来。斯塔尔采夫拦腰搂住了叶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她则惊魂未定地靠着他。于是他忍不住热烈地亲吻了她的嘴唇和下巴,把她抱得更紧了。

“够了。”她面无表情地说道。

转瞬之间,她便离开了马车,俱乐部门口灯火通明,一名警士恶狠狠地冲着潘特莱蒙吼道:

“停着干吗,你这呆货?赶紧走啊!”

斯塔尔采夫回了家,可很快又回到了俱乐部。他穿着借来的燕尾服,系着粗硬的白领结,这领结不知为何总不服帖,总要从领子上滑开。夜半时分,他坐在俱乐部的休息室里,对叶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热情洋溢地说道:

“嗬,有些人的见识多么短浅啊,因为他们从未爱过!我觉得,谁也未曾准确地描绘爱情,也未必有人描绘得出这种温柔、喜悦、痛苦的情感,谁哪怕体验过它一次,就再也不愿把它诉诸笔端。干吗要那些铺陈和描述?干吗要那些无用的辞藻?我的爱无边际……我请您,我恳请您,”斯塔尔采夫终于说出了口,“做我的妻子吧!”

“德米特里·约内奇,”叶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想了想,脸色凝重地说道,“德米特里·约内奇,我非常感激您的抬爱,我敬重您,可是……”她站起身来,接着说道,“可是,请原谅,我不能做您的妻子。我们说认真的。德米特里·约内奇,您也知道,我平生最爱艺术,我酷爱、钟情于音乐,我把我的整个身心都献给了它。我想当一名艺术家,我想要荣誉、成就、自由,而您却想要我继续待在这座城里,继续过这空虚、无益的生活,可这种生活已经让我无法忍受。做一个妻子——哦不,请原谅!一个人应该追求崇高、光辉的目标,可家庭生活会永远束缚我。德米特里·约内奇,”她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微笑,因为当她说“德米特里·约内奇”这几个字时,不由得想起了“阿列克谢·费奥菲特拉克季奇”,“德米特里·约内奇,您是一个善良、高尚、聪明的人,您胜过所有人……”她已经热泪盈眶了,“我衷心地同情您,可是……可您要知道……”

为了不哭出声来,她转身跑出了休息室。

斯塔尔采夫的心不再咚咚乱跳。他走出俱乐部来到街上,首先扯掉了脖子上的硬领结,深深地吁了一口气。他略感耻辱,他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他没料到会被拒绝——并且也难以置信,他所有的梦想、痴迷和希望,带给他的却是这么个傻不愣登的结局,简直就像在演一出业余短剧。他感到遗憾,为了自己的感情,为了自己的这份爱,如此遗憾,似乎马上就要痛哭一场,或者操起雨伞,朝着潘特莱蒙那宽阔的脊背使劲儿抽过去。

大约三天他都一事无成,茶饭不思,夜不成眠,可是,当他听说叶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去了莫斯科报考音乐学院,他才安下心来,过起了往常的日子。

后来,当他偶尔回忆起,他曾如何在墓地徘徊,或是他曾如何跑遍全城,到处去借燕尾服时,他便伸个长长的懒腰,说道:

“好多麻烦啊,真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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