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诃夫短篇小说精选
未婚妻
契诃夫短篇小说精选
(俄罗斯)契诃夫著;谢周译
未婚妻
本章字数: 8719

已经是晚上十点来钟,花园上空照耀着一轮圆月。舒明家中,由祖母玛尔法·米哈伊洛芙娜安排的晚祷刚刚结束,现在娜佳刚从屋里出来,进了花园,她从外面看到,大厅里正要铺一张桌子,准备用简餐。祖母穿着她那宽大蓬松的绸缎连衣裙,在忙前忙后。教堂大司祭安德烈神父在跟娜佳的母亲尼娜·伊万诺芙娜谈话,此时,在晚间的灯光下,透过窗户望去,母亲不知为何显得非常年轻;一旁站着安德烈神父的儿子——安德烈·安德烈伊奇,他在凝神倾听。

花园里寂静、凉爽,重重暗影安详地躺在地上。不知从远处什么地方、很远的地方,应该是从城外,传来阵阵蛙鸣。洋溢着五月的气息,这可爱的五月!叫人不由得深深地呼吸,不由得想:不是在这里,而是在天空下别的地方,在越过层层树梢的城外远郊,在片片原野和森林里,如今勃发出了春天的盎然生机,大自然是那么神秘、美妙、丰富而又神圣,远非浅薄、罪恶的人类所能理解。想到这里,她不由得莫名地想要哭泣。

娜佳已经二十三岁。从十六岁起,她就一直渴望嫁人,如今她终于被许配给了安德烈·安德烈伊奇,也就是那个站在窗前的人。她喜欢他,婚礼已经定在七月七日,可她又高兴不起来,夜里睡不好觉,郁郁寡欢……透过打开的窗户,可以听到,地下楼层的厨房里传来阵阵忙乱声、菜刀的叮当声和厨房滑门的开合声;空气中散发着烤火鸡和醋渍樱桃的气味。不知怎的让人觉得,从今往后的生活一辈子都会如此,没有转变,没有尽头!

这时有个人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大门口的台阶上:这是亚历山大·季莫费伊奇,或者简而言之,就是萨沙[1],是大约十天前从莫斯科来的一位客人。早先,祖母曾有一位名叫玛莉娅·彼得罗芙娜的远房亲戚,她常来找祖母接济,这是一位守寡的破落贵族,小个子,瘦瘦的,病恹恹的。她的儿子就是萨沙。不知为何,有人说他是个出色的画家,他母亲去世后,祖母为了自己灵魂得救,就送他去了莫斯科的科米萨罗夫技术学校。大约两年后,他又转入一所绘画学校,在那里待了差不多十五年,后来从建筑系毕业,学业还算凑合,但他终究没去从事建筑行业,却供职于莫斯科的一家石印厂。每年夏天,他通常都要拖着沉重的病体,前来祖母家里休息、养病。

现在,他上身穿着一件扣好扣子的常礼服,下身是一条破旧、裤脚踩烂了的帆布裤子。他的衬衫也皱巴巴的,整个人都显出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他瘦骨嶙峋,大眼睛,手指细长,胡子拉碴,面黄肌瘦,不过那模样儿仍然挺漂亮。他跟舒明一家已经很熟,拿他们当亲人,在他们家感觉跟在自己家里一样。他在这里居住的那间屋子,也早已被称作“萨沙的房间”。

他站在大门口,见了娜佳,向她走去。

“你们这里很不错。”他说。

“当然不错,您最好在这里住到秋天再走。”

“嗯,应该会是这样。我在你们这里大概要住到九月。”

他没来由地笑起来,在她身旁坐下。

“我坐在这里,看着妈妈,”娜佳说,“从我这边望过去,她显得那么年轻!我妈妈当然也有缺点,”她顿了顿,补充道,“但她仍然是个非同寻常的女人。”

“是啊,她人好……”萨沙同意,“当然,您妈妈自有她的善良、可爱之处,不过……该怎么跟您说呢?今天一大早我顺便去了你们家厨房,可那儿却有四个女仆径直睡在地板上,没有床,被褥也只是些破布片,里面臭气熏天,满是臭虫和蟑螂……完全跟二十年前一样,没有任何改变。若说祖母,愿上帝保佑她,毕竟是祖母;可妈妈呢,恐怕开口闭口都是时髦的法语,动不动就参加话剧演出。她似乎应该明白才对。”

萨沙跟人说话的时候,总喜欢在别人面前伸出他那两根瘦长的指头。

“这里的一切都有些古怪,我简直看不惯,”他接着说道,“鬼才知道怎么回事,你们这里谁都不做事。您妈妈整天只是闲逛,就像王公夫人似的,祖母也无所事事,您也一样。还有您那位未婚夫,安德烈·安德烈伊奇,同样无所事事。”

娜佳去年就已经听过这番话,似乎前年也听过,知道萨沙说不出什么别的名堂,这些话她以前曾觉得有趣,现在却不知为何开始反感起来。

“这都是老一套,早就听厌烦了,”她说着,站起身来,“您最好能想点儿新花样。”

他笑起来,也起了身,两人便朝屋里走去。她高挑、漂亮、匀称,此时跟他站在一块儿,显得格外健康,衣着华美。她感觉到了这一点,心里不免可怜他,并且不知为何感到不自在。

“您讲的很多都是废话,”她说,“比如您刚才谈到我的安德烈,可您不了解他。”

“‘我的安德烈’……愿上帝保佑他,保佑您的安德烈!可我却为您的青春感到惋惜。”

他们走进大厅,大家已经开始入座,准备吃晚餐。祖母,或者按照家里的叫法,老祖宗——这个臃肿、难看的老太婆,长着两道浓眉,上唇生有一层绒毛——此刻正在大声说话,仅凭她说话的嗓门和气派便知,她是这家人的家长。她名下拥有许多商铺,还有一座带有廊柱和花园的老屋,可每天早上她都在祷告,祈求上帝拯救她,使她免遭破产,并一边祷告,一边不住地哭泣。她的儿媳妇,娜佳的母亲尼娜·伊万诺芙娜,一个长着浅色头发、腰束得很紧的女人,鼻梁上架着pince-nez,每根手指上都戴着钻戒;安德烈神父,一个瘦削老头,没有牙齿,脸上那副表情让人觉得,似乎他正准备给别人讲一件非常可笑的事情;还有他的儿子安德烈·安德烈伊奇,娜佳的未婚夫,长得白白胖胖、漂漂亮亮,留着一头鬈发,就像一名演员或画家——他们仨正在谈论催眠术。

“你在我这里,只需一个礼拜病就好了,”老祖宗回头对萨沙说道,“不过你得多吃点儿。瞧你都成什么样子了!”她叹口气道,“瘦得吓人!你可真成了个地道的浪子了[2]。”

“浪费了父亲赠送的资财,”安德烈神父笑眯眯地缓缓吟诵道,“造孽的儿子去放猪……”[3]

“我爱我的老爹,”安德烈·安德烈伊奇说,碰了碰父亲的肩膀,“可爱的老头,善良的老头。”

大家有一会儿都不说话。萨沙突然失声笑起来,并用餐巾掩住了嘴。

“这么说来,您相信催眠术?”安德烈神父问尼娜·伊万诺芙娜。

“我当然不能断言自己相信,”尼娜·伊万诺芙娜答道,脸上摆出一副严肃甚至凝重的表情,“不过我应该要承认,自然界中有许多神秘未解的东西。”

“完全同意,不过从我这方面来说,还要补充一点:宗教信仰为我们大大缩减了神秘的领域。”

桌上端来一只又大又肥的火鸡。安德烈神父和尼娜·伊万诺芙娜继续交谈着。尼娜·伊万诺芙娜手指上的钻石颗颗闪亮,随后眼里也闪出了泪光,她变得激动起来。

“即使我不敢斗胆与您争论,”她说,“但您也得同意,生活中的确有很多未解之谜!”

“根本没这回事儿,我敢向您保证。”

晚饭后,安德烈·安德烈伊奇拉起了小提琴,尼娜·伊万诺芙娜则弹着钢琴伴奏。他十年前毕业于一所大学的语文系,可从未工作过,也没有固定的事业,只是偶尔参加一下慈善音乐会的义演。在这座城里,大家都称他艺术家。

安德烈·安德烈伊奇拉着小提琴,大家都默默地听。桌上的茶炊悄悄沸腾着,只有萨沙一人在喝茶。后来,当时钟敲过十二点之后,一根琴弦突然绷断了。大家都笑起来,乱作一团,并开始相互道别。

娜佳送别未婚夫后,回到她和母亲居住的楼上(楼下住着祖母)。楼下大厅里已经开始熄灯,可萨沙仍旧坐在那里喝茶。他喝茶总要喝很久,就像莫斯科人那样,每次都要喝上个七八杯。娜佳脱衣上床之后,一直还听到楼下的女仆在收拾东西,老祖宗在发脾气。终于一切都沉寂下来,只是偶尔从楼下萨沙的房间里,传来他低沉的咳嗽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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