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诃夫短篇小说精选
契诃夫短篇小说精选
(俄罗斯)契诃夫著;谢周译
本章字数: 9447

“公爵在马洛焦莫沃村做客,他向你问好。”丽达不知从哪里回来了,一边脱手套,一边对母亲说,“他讲了很多有趣的事……还答应要在省地方自治局参议会上再次提出马洛焦莫沃村医疗点的问题,不过又说:希望不大。”接着她回头对我说:“对不起,我总是忘记:您对此不会感兴趣。”

我心头蹿起一股怒火。

“怎么不感兴趣?”我问道,耸了耸肩,“反正您也不在乎我的意见,不过请您相信,我对这个问题非常感兴趣。”

“是吗?”

“是的。依我看,马洛焦莫沃根本就不需要医疗点。”

我的怒火也传递给了她。她看了看我,微微眯缝起眼睛,问道:

“那需要什么呢?风景画?”

“风景画也不需要。那里什么都不需要。”

她脱下了手套,展开一张从邮局刚送来的报纸,片刻后,她轻声地、以明显克制的语气说道:

“上周安娜死于难产,可附近若有医疗点的话,她就会还活着。我觉得,风景画家先生们似乎也应该对此有所见地吧。”

“我对此有非常明确的见地,请您相信,”我回答道,而她却用报纸遮挡着避开我,仿佛不愿意听下去,“在我看来,医疗点、小学、图书馆、药店,在目前情况下只会成为奴役的帮凶,人民被套上了一条大锁链,您没去砍断这条锁链,却只是在增加新的环扣——这就是我的见地。”

她抬眼看了看我,讥诮地微微一笑,而我则接着说下去,竭力想要抓住我的主要思想:

“重要的不是安娜死于难产,而是所有这些安娜们、玛芙拉们、佩拉吉娅们从早到晚都佝偻着背,由于超负荷的劳作而疾病缠身,一辈子都在心惊肉跳,为饥饿、生病的孩子们担心,一辈子都在害怕死亡和疾病,一辈子都在寻医问药,早早衰败,未老先衰,并在肮脏和恶臭中死去;她们的孩子们还在成长,就已经开始了这同样的把戏,如此以往千百年,数以万亿计的人们活得猪狗不如——乞食偷生,战战兢兢。他们的处境如此可怕,全都是因为他们无暇思考自己的心灵,无暇反顾自己的形象和面貌;饥饿、寒冷、动物般的恐惧、无休止的劳作,如雪崩一般挡住了他们通往精神活动的一切道路,让他们无法抵达那最根本、那使人区别于动物的东西,抵达那唯一值得让人活下去的东西。您现在来帮助他们,给他们提供医院和小学,可这非但不能解除他们的束缚,反而加深了奴役,因为您给他们的生活带来这些新讲究的同时,您也在扩大他们的需求。更何况,为了这些斑蝥膏和书本,他们还得向地方自治局掏钱,这就意味着,他们还得把背佝偻得更低。”

“我不想跟您争论,”丽达说,一边放下报纸,“这种话我早已听过。我只跟您说一点:不要袖手旁观。不错,我们没有拯救人类,并且很多事情也许都做错了,可我们在做力所能及的事情,我们这就是对的。一名文化人最崇高、最神圣的任务就是为他身边的人们服务,我们总在竭力服务。您不喜欢,可谁也做不到人人都满意。”

“是的,丽达,是的。”母亲说道。

丽达在场时她总胆怯,说话时也要惊慌地不时看她一眼,生怕说出什么多余或不恰当的话来;她从不反驳她,却总是随声附和道:是的,丽达,是的。

“庄稼汉式的文化知识,书本以及书本里那些可怜的说教和民间妙语,还有那些医疗点,都既不能减轻愚昧,也不能降低死亡率,正如您窗户里的光无法照亮这偌大的花园一样。”我说,“你们没有提供任何东西,你们干涉这些人的生活,其结果只能给他们制造新的需求,让他们产生新的劳作理由。”

“啊哟,我的上帝,可总得做点什么呀!”丽达懊恼地说,从她的语气里明显可以感觉到,她对我的这番议论不屑一顾,嗤之以鼻。

“应当让人们摆脱繁重的体力劳动,”我说,“应当减轻他们的重轭,让他们喘口气,免得他们终生都围着炉灶转,守在洗衣槽旁,困在田地里。让他们也要有时间去思考一下心灵、上帝,能够更广泛地显露自己的精神能力。要号召每个人都追求精神活动,亦即不断地寻找真理和生活的意义。就让他们不必去从事那粗陋、动物式的劳动吧,就让他们感到自己身处自由之中吧,到那时您就会发现,这些书本和药店实质上是一种怎样的嘲弄。人一旦意识到自己真正的使命,那么能让他满足的,就只有宗教、科学和艺术了,而不是这些鸡毛蒜皮的琐事。”

“摆脱劳动!”丽达冷冷一笑,“难道这可能吗?”

“是可能的。请您分担一份他们的劳动。如果我们大家,城市和乡村的居民,大家都无一例外地同意彼此分担我们整个人类为了满足物质需求的劳动,那么我们每个人每天也许只需顶多劳动两三个小时。您想象一下吧,我们大家,无论贫富,每天都只需工作三个小时,而其余都是空闲时间。您再想象一下吧,我们为了更少地受制于自己的身体,更少地劳动,发明了能够替代劳动的机器,我们还努力把自己的需求降到最低。我们磨炼自身,磨炼我们的孩子们,好让他们不怕饥饿和寒冷,我们也不会像安娜、玛芙拉和佩拉吉娅那样,总为他们的健康心惊肉跳。您想象一下吧,我们无须治病,不开药店、烟厂和酒厂——我们最终会拥有多少空闲时间啊!我们大家一起把这份闲暇用于科学和艺术。就像庄稼汉们有时候齐心协力修路一样,我们也这样齐心协力地共同去寻找真理和生活的意义,那么我相信,真理很快就会显现,人就能摆脱这总是折磨人、压迫人的对死亡的恐惧,甚至摆脱死亡本身。”

“然而您却自相矛盾了,”丽达说,“您口口声声在讲——科学、科学,可您自己却在否定文化知识。”

“倘若文化知识只是指一个人会念小酒馆上的招牌,或者偶尔囫囵吞枣地读几本书——这样的文化知识我们从留里克时代起就有了,果戈理笔下的彼得鲁什卡[5]早就会认字,可与此同时,留里克时代的乡村是什么样子,到今天还是那个样子。需要的不是文化知识,而是能让人们充分展现自己精神能力的自由。需要的不是小学,而是大学。”

“您连医学也否定呢。”

“是的。它的用处只在于研究各种疾病,把疾病当作自然现象,而不是为了治愈它们。就算要治疗,那也不是疾病,而是病因。倘若您消除了主因——体力劳动,到那时就不会有疾病了。我不承认治病的科学,”我激昂地接着说道,“科学和艺术,倘若它们货真价实,追求的便不是那些暂时、私人的目标,而是永恒和共同的价值——它们追寻真理和生活的意义,追寻上帝、心灵,可是倘若把它们牵扯进一时之需和当务之急,牵扯进那些药店和图书馆,那么它们就只会给生活添堵、添乱。我们有很多医师、药剂师、律师,出现了很多有文化知识的人,却没有一个生物学家、数学家、哲学家、诗人。全部智慧、全部心灵能量,都花在了满足眼前的一时之需……学者们、作家们和画家们都忙得不可开交,托他们的福,我们的生活设施日益完善,物质需求不断增加,可与此同时,我们离真理还很远,人还跟从前一样,仍然是最残忍、最龌龊的动物,仍然想要让人类中的大多数都退化败坏,都永远失去一切生命力。在这种情况下,画家的生命就没有意义,他越有才华,他的作用就越可怕、越无法理喻,因为说白了,他工作的目的就是为了取悦于一头残忍、龌龊的动物,是在维护现有的秩序。所以我不想工作,也不会去工作……什么都不需要,让全世界都下地狱去吧!”

“蜜秀思,你出去。”丽达对妹妹说,显然认为我的话有害于如此年轻的姑娘。

任尼娅幽怨地瞧了姐姐和母亲一眼,出去了。

“如此夸夸其谈,通常都只是想为自己的冷漠找借口。”丽达说,“否定医院和学校很容易,而治病救人、传授知识却要困难得多。”

“是的,丽达,是的。”母亲附和道。

“您威胁说,您将不会去工作,”丽达继续说,“显然,您很看重自己的作品。咱俩别再争论了吧,我们永远说不到一块儿,因为您刚才那么不屑一顾地谈到图书馆和药店,可我认为,即便是最不完善的图书馆和药店,也远胜这世上的一切风景画。”接着她转向母亲,马上换了一副腔调说:“公爵瘦了好多,跟上次到我们家时大不一样了。他们家里打算送他去维希[6]。”

她跟母亲讲公爵的事,免得跟我说话。她的脸涨得通红,为了掩饰自己的激动,她低低地、像近视眼似的俯身凑近桌子,装作在读报纸。我待在这里令人不快,便告辞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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