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诃夫短篇小说精选
契诃夫短篇小说精选
(俄罗斯)契诃夫著;谢周译
本章字数: 10868

两人认识一星期后,恰逢节日。宾馆里很闷,而街上又尘土飞扬,风刮得能把人的帽子卷走。一整天都想喝水,于是古罗夫就不停地前往售货亭,给安娜·谢尔盖耶芙娜一会儿买糖浆水,一会儿买冰淇淋。简直无处消闲。

傍晚风势稍弱,他俩去了防波堤,想看看轮船如何靠岸。码头上有很多人在散步;有一群人聚在一起,像是准备迎接某人,手里拿着些花束。这些衣着光鲜的雅尔塔人,有两个特征尤其引人注目:一是年老的女士们都爱扮嫩,另外就是有很多将军。

由于海上风浪太大,轮船晚点了,到岸时太阳已经落山,并且靠拢防波堤之前,轮船又花了很长时间调转方向。安娜·谢尔盖耶芙娜举着长柄眼镜,看着轮船和旅客们,好似在搜寻熟人,然后,当她来找古罗夫时,双目闪闪放光。她话很多,净提些没头没脑的问题,连她自己都会马上忘记,她刚才问的是什么;后来她又在人群中弄丢了长柄眼镜。

衣着光鲜的人们四散而去,一个人也见不着了,风也完全停了。古罗夫和安娜·谢尔盖耶芙娜站在那里,仿佛在等候,看谁还没从轮船上下来。安娜·谢尔盖耶芙娜这时已经默不作声,她在闻花,眼睛没看古罗夫。

“到晚上天气好些了,”他说,“咱们现在去哪儿?要不要坐车去哪里玩玩?”

她什么也没回答。

于是他仔细端详了她一眼,突然抱住她,吻住她的嘴唇,一阵花香和鲜花的潮气向他袭来,他即刻惊慌地望了望四周,看有没有被谁发现。

“我们去您房间吧……”他低声说。

于是两人很快走了。

她的房间里很闷,散发着她在日本商店里购买的香水的气味。古罗夫这时望着她,心中不禁感叹:“人生中的缘分真是难料啊!”回首往昔,他还能回想起那些无忧无虑、心地善良的女人,她们因爱情而快活,因他给予的幸福而感激,即便这幸福非常短暂;还有那些,比如说,类似他妻子那样的女人,她们的爱缺乏诚意,她们废话连篇,装腔作势,歇斯底里,做出一副仿佛这并非爱情,并非激情,而是什么更了不起的东西的样子来;还有那么两三个女人,她们非常漂亮,却又冷漠无情,脸上会突然掠过一阵凶狠贪婪的神情,表现出想要索取,想要从生活中攫取更多、付出更少的执拗愿望,这些女人都不再年轻,她们恣意任性、胡搅蛮缠、控制欲强,算不得聪明,当古罗夫对她们失去兴趣后,她们的美貌只能唤起他心中的厌恶,而那些镶嵌在她们内衣上的花边,就让他觉得就像鱼鳞。

可在安娜这里,却仍然透着那股青涩的怯意和腼腆,有种别别扭扭的感觉;给人一种惊慌失措的印象,仿佛有人突然敲了一下门似的。安娜·谢尔盖耶芙娜,这位“带小狗的女士”,对眼前发生的事情颇为在意,非常慎重,好似她意识到自己的堕落一样——给人的感觉就是如此,于是气氛就很奇怪,显得不合时宜。她一副无精打采、萎靡不振的样子,脸庞两侧的长发忧伤地耷拉着,她保持着这一忧郁的姿态,陷入了沉思,仿佛古画上的女罪人[6]。

“这不好,”她说,“您是迄今为止第一个不尊重我的人。”

房间里的桌上摆着西瓜,他给自己切了一片,不慌不忙地吃起来。就这么默默无言地过了至少半个钟头。

安娜·谢尔盖耶芙娜着实令人感动,她散发着一个正派、天真、不谙世故的女人的纯洁气息;桌上燃着一支孤零零的蜡烛,微弱的烛光照在她的脸上,不过还是能看出,此刻她心绪不佳。

“我怎么就不尊重你啦?”古罗夫问道,“你自己都不知道你在讲什么。”

“让上帝宽恕我吧!”她说,眼里噙满泪水,“这糟透了。”

“你仿佛在替自己辩解似的。”

“我有什么可辩解的?我是一个卑劣、下贱的女人,我瞧不起我自己,也不想替自己辩解。我欺骗的并非丈夫,而是我自己。不只现在,我早就在欺骗了。我丈夫这人也许很诚实,很不错,可他却是个奴才!我不知道他在干些什么,工作得怎样,可我敢肯定,他是个奴才。我二十岁嫁给他,那时我有强烈的好奇心,不满现状;我对自己说,世上还有别样的生活。我想要真正活一回!活一回,活一回……这好奇心令我魂不守舍……您不明白这个,可是,我以上帝之名发誓,后来我已经无法自已,我身上起了变化,控制不了自己,我对丈夫说,我病了,然后就到了这里……在这里我一直东游西逛,像是着了魔、发了疯似的……这下我成了个下流的坏女人,谁都可以看不起我。”

古罗夫已经听得乏味,他对这幼稚的腔调,对这忏悔——如此出乎意料、大煞风景的忏悔,感到气恼。假如不是她眼里有泪,还会以为她在开玩笑,或者是在演戏。

“我不明白,”他低声说道,“你究竟想要怎样?”

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紧紧依偎着他。

“请相信我,相信我,求您了……”她说,“我热爱诚实、纯洁的生活,而罪恶令我憎恶,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在干什么。人们常说鬼迷心窍。我现在就可以这么说我自己:我这是鬼迷心窍。”

“得了,得了……”他嘟哝道。

他看着她那双一动不动、惶恐不安的眼睛,亲吻着她,低声温存地跟她说话,于是她渐渐安下心来,又重新快活起来;两人都笑了。

后来,等他们出门时,滨海路上已经杳无人迹,城市连同周围的柏树,都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不过大海还在哗哗地响,在拍打着海岸;一艘舢板船在随着海浪摇晃,船上闪烁着一盏睡意蒙眬的灯火。

他们找了一辆出租马车,乘车去了奥列安达[7]。

“我在楼下前厅里得知了你的姓:那里有块牌子,上面写着‘冯·迪德利茨’。”古罗夫说,“你的丈夫是德国人吗?”

“不,好像他祖父是德国人,但他本人是东正教徒。”

在奥列安达,他们坐在离教堂不远的一张长椅上,俯瞰着大海,沉默着。雅尔塔隔着晨雾若隐若现,连绵的山顶上,静静地停留着片片白云。树上的叶子纹丝不动,蝉在鸣叫,从下方传来大海单调、低沉的哗哗声,仿佛在诉说着安宁和我们都会面临的长眠。过去,当这里既没有雅尔塔,也没有奥列安达的时候,下方就有这声音,现在听得到这声音,将来,当我们不复存在时,这里仍会响起同样淡漠、低沉的哗哗声。这种无休无止,这种对我们每个人生死的无动于衷,其中也许恰恰暗含着某种保证:我们能够得到永恒的拯救,大地上的生命将永无止息,世上的一切都将不断完善。古罗夫坐在一位年轻女子身旁——她在晨光下显得如此美丽。他感到既安详,又沉醉于眼前这童话般的景象:大海、群山、云朵、无垠的长空。他想,这世上的一切,如果细想起来,其实多么美好啊!一切都那么美好,除了我们自己忘记了生活的最高目标,忘记了自己作为尊严的人时的所思所为。

走过来一个人——想必是个守卫,瞧了他们一眼,走了。就连这个细节也显得如此隐秘、同样美好。此时可以看到,来自费奥多西亚[8]的轮船正在靠岸,船身沐浴着朝霞,船上的灯火已经熄灭。

“草地起露了。”安娜·谢尔盖耶芙娜打破沉默说道。

“嗯。该回去了。”

他们回到了市里。

后来,每天中午时分,他们都在滨海路上见面,一块儿吃早饭,吃午饭,散步,赏海。她抱怨说,她睡眠不好,心跳得慌。她总问些相同的问题,她心潮难平:时而醋意发作,时而担惊受怕,唯恐他不够尊重她。常常在街心公园或者花园里,当四下无人时,他便突然把她揽过来,热烈地亲吻。闲散慵懒的生活,在光天化日之下偷偷摸摸、唯恐被人发现的这些亲吻,炎热的天气,大海的气息,以及那些常在眼前晃来晃去、衣着光鲜、酒足饭饱的人——这一切仿佛使他获得了重生。他常对安娜·谢尔盖耶芙娜说,她有多美,多么迷人,他满怀热切的激情,一步也离不开她,而她则时常陷入沉思,还总要他承认,他不尊重她,丝毫也不爱她,仅仅把她看作下流女人。几乎每天傍晚晚些时候,他们都要乘车去城郊的某个地方,去奥列安达或者去看瀑布;每次游玩都很尽兴,印象都很美好,很了不起。

他们等着她丈夫的到来。可是却来了一封他的信,在信中他告知,他的眼睛痛得厉害,并央求妻子尽快回家。安娜·谢尔盖耶芙娜开始着忙起来。

“我走了正好,”她对古罗夫说,“这是命运的安排。”

她上了马车,他去送她。他们坐了一整天马车。当她踏进特别快车的车厢时,响起了第二遍铃声,这时她说道:

“来,让我再看看您吧……再看一眼。这就好了。”

她没有哭,但是很忧伤,好似生病一般,她的脸在颤抖。

“我会想着您……想起您。”她说,“愿上帝与您同在,您留步吧。我若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请您多包涵。让我们永别吧,正该这样,因为根本就不该遇见。好吧,愿上帝与您同在。”

火车很快走了,车上的灯光也随即消逝,片刻之后声响也听不见了,仿佛一切都故意商量好了似的,要赶快结束这段甜蜜得忘情的狂乱生活。当只剩古罗夫一人站在月台上望着黑暗的远方时,他听着螽斯唧唧的鸣叫和电报线嗡嗡的响声,仿佛如梦初醒。于是他想,如今他的生活中又多了一段奇遇或者历险,它同样也已经结束,如今仅剩回忆……他感动,忧伤,并略感懊悔;要知道,他再也无缘相见的这位年轻女子,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并不幸福;他对她和蔼殷勤,诚心实意,可终究在对她的态度中,在他的语气和温存中,都隐隐透着一丝揶揄,显现出一个年龄几乎是她两倍的幸福男人不太礼貌的傲慢。她一直说他善良、不凡、高尚。显然,他展现给她的并非本来面目,也就是说,他不由自主地欺骗了她……

在此处的车站里,已经有了阵阵秋意,晚间很凉。

“我也该回北方了,”古罗夫想着,一边离开月台,“该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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