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U48小时(《谢谢你医生》影视原著)
第9章
ICU48小时(《谢谢你医生》影视原著)
笙离
第9章
本章字数: 17152

影院上映了一部电影,叫《我不是药神》。

陈秩拿着手机翻着影评,“讲格列卫的故事啊,我知道的,看上去就很丧的样子,我们急诊ICU已经很丧了,不想雪上加霜了。”

“你说的很有道理,我们科室的故事就可以拍个电影了。”

“我看评价很好呢,正打算去看。”唐画对着其他人喊道,“有没有人一起啊?”

“有啊,算我一个。”

“我,我,我!”

她问肖旭,“你去不去?”

“不去,没空。”

徐一然大手一拍,“还没请你们吃饭呢,不过真没时间,那就请你们看电影吧,每人电影券套餐,选好场次发给我。”

全部人欢呼起来,“哦,好的,谢谢徐老师。”

肖旭微微仰起下巴,“那你折成现金发个红包给我,谢谢啊。”

他一巴掌拍上去,“你这臭小子,陪我去看。”

“要去也是陪我姐啊,陪你几个意思啊?”肖旭无意识的回头,“找你基友啊。”

此刻白术阖眼沉沉的昏睡在会议室的小沙发上面,那个沙发只有两个座位,他只能蜷缩着身子,一只腿勉强的弯着,一只腿干脆就挂在沙发扶手上搭拉到地上去。

深蓝色的小盖毯遮着他的脸,听到吵杂的声音会忍不住往深处钻一钻,然后又一动不动。

“大半夜又抢救了?”

肖旭指指桌子上的资料,“11岁的小女孩,肝硬化继发全身器官衰竭,没救过来。”

徐一然被那张图吸引住了。

“这是什么?”

像是葵黄色的猫眼石,宝石在强光照射下,表面出现一条细窄明亮的猫眼活光,这条反光把眼球和黑色的瞳孔分为两块。

“这是KF环。”

肖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徐一然吓一跳,“吓死人了啊,你走路怎么没声音?”

“肝豆状核变性造成的肝硬化?”

肖旭点点头。

肖砚张开手指,把资料铺开,一眼扫过去,问道,“才11岁,为什么不做肝移植呢?”

“怎么做肝移植?”

盖毯被粗暴的扯下来,怒气冲冲又烦躁的白术直起身子,他睁开眼睛对上肖砚冷漠淡然的眼睛,下一秒只剩愕然的看向她,眼眸里只有深邃透亮。

“是你?不是,你听我说。”

脸上那股清冷的白中隐隐染上了薄红,他拧紧眉头思索了会,走过来说道,“先要在器官移植等待者预约名单系统里登记排队,预付十万元押金,才有资格变成长长的等待名单中的一个,肝移植的手术要六十万,心脏也要六十万,肾脏要三十万,后续还有高额的服药费用,这不是一个普通家庭能够承担的。”

“所以没有钱的家庭,只能这样。”他狠狠的按了按太阳穴,皱着鼻子说道,“这片子太丧了,看都不要看了,穷病是这部电影最大的痛点,戳中这个痛点,把这个痛点赤裸裸的展现给老百姓看,谁都受不了。”

一上午科室里的气氛都怪怪的。

唐画从陈秩位置旁边经过的时候多看了一眼,“哎,你在干嘛?”

“没,没干嘛。”

她不依不饶,点开最小化的浏览器,看着屏幕,然后再看看他,“你登记了?”

网页上赫然是“中国人体器官捐献管理中心的网上登记系统”。

陈秩点点头,“你呢?”

唐画扯扯嘴角,“还没想好。”

“你是医生,需要考虑那么多吗?”

“你有想过这些器官的去处吗?这本身是一件无偿奉献和牺牲的事情,你只想过有人的生命会因此而延续,但是活着的那些又真的燃起了生的希望了吗?他们真的感激你了吗?当然你已经死了,什么都不会知道了。”

他茫然的看着唐画,她堪堪的垂下眼睑,微不可查的拧了眉头一下。

“算了,瞧你这傻乎乎的样子,说了你也不会懂,真发生了你也不会懂的。”

-----

下午一点整,滨江大道上发生了一起严重车祸,重伤者立刻被送往最近的医院。

肖砚立刻诊断,“脑干多出损伤,脑部弥漫性肿胀,中枢性呼吸循环衰竭,无法自主呼吸,是脑死亡。”

肖旭点点头。

而她脸上却浮现出深沉又偏执的表情,眼睛里面更是悄悄燃烧着火光,瞬间就可以燎原。

“脑死亡。”她又固执的重复了一遍,“通知家属,我要跟家属谈器官捐献的事情。”

肖旭大惊失色。

这时候跟家属说这样的话题,不被打就不错了。

不要说很多人根深蒂固的观念,生时讨论后事这种对死亡的忌讳,更不要说惨剧降临的时候,家属脑子一片糊涂,思维完全混乱,只知道嚎啕大哭。

在家属最难过最伤心的时候,谈器官捐献,无异于再往他们伤口上捅上一刀。

大多数悲伤的家属会生硬或委婉地拒绝,或是尖锐地质疑。

“别,别。”

“为什么?”

他无法正面回答——

因为这里不是美国,不是3.1亿人有近一半的人登记了器官捐献;因为中国人生来忌讳死亡,不理解活着只不过是灵魂借用的一副皮囊,死了化成灰回归土地,再无他用;因为这些人不是医学生,从没有向尸柜里的大体老师鞠躬,感谢他们为医学事业做出的奉献。

与肖砚对视片刻,他稳了稳心神,转身跑远了,“我去找白老师谈谈。”

跟感情的亲近毫无关系,这个人是个医生,她身上偏执般的责任感,让他无法拒绝。

很快车祸伤者家属就来了,一个孱弱的年轻女孩扶着一个妇女,中年妇女看到病床上的插着呼吸机的病人,人如触电般惊立,腿顿时就软了,扑通的跪在地上,汗顺着脸颊往下淌,瞬间面色惨白,然后嚎啕大哭起来。

女孩子双手死死的抠着床沿,整张脸白的像一张纸,眼泪大颗大颗的掉下来,“哥,你怎么了?哥,你醒醒啊。”

她面对惊慌失措家属时候那种无措到冷酷的感觉又涌上来。

肖砚伸出手,却在半路被挡了一下。

“你什么都不要说。”

白术挡在她的面前,挺直腰板,她惊异的发现他们之间的身高差。

他的背影能完全遮住她的视线。

他鲜少只穿蓝色洗手服,通常爱在外面穿一件白大褂,但是此刻他只穿了蓝色的洗手服,看来是刚从手术室匆匆赶来的,他肩膀宽厚,后背各种沟壑和线条流畅又成熟稳重。

“让我们来谈。”

他转过脸,看着肖砚,那一瞬间,他感觉从昨夜累积的寒冰般的悲恸“咔嚓”一声破裂了。

“你的期望也是我的想法,所以你现在考虑的是,重新评估他的器官。”

陆平安来了,徐一然也来了,医务科的陈主任也来了,白术带着家属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的门紧紧的关上,时不时传来崩溃的哭声和死寂样的沉默。

-----

“姐,紧张吗?”

她抽出入导管的手微微一滞,然后认真的盯着屏幕报道,“右心导管检查正常,紧张什么?”

“能不能说服家属的事情。”

“不紧张,但是会遗憾。”

“你知道吗?我念书的时候就登记了器官捐献,然后很认真的跟我爸说了这件事,我爸这个当了半辈子的医生居然说我脑子发热,不清醒。”

“然后我问他,你是个医生,你难道不知道那些正在等到那些器官捐献人的绝望吗,我爸说,当然知道,所以他也登记器官捐献了,并且死后会把遗体捐给学校。”

肖砚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无奈的笑容,“所以面对骨血挚爱的时候,人都不能冷静啊。”

那你呢?你遭遇了那等痛失挚爱的事情之后,你为什么从葬礼到现在还能那么冷静?

他咬咬牙再要张口,忽然会议室的门被打开了。

白术走到她面前,说,“拔管,然后准备器官摘除。”

她点点头。

“还有,这件事可能会由媒体宣传报道。”

“媒体?”

他似是头疼的揉揉眉间,教育她,“就是演,请你摆出一副观音菩萨普度众生的表情,而不是现在看到的冷冰冰的讨债脸。”

-----

器官移植,眼角膜捐给十五岁失明的患者,肾脏捐给两名尿毒症的患者,肝脏捐给肝硬化晚期的患者,而心脏捐给晚期充血性心力衰竭的患者。

她不是第一次参与器官摘除手术,但是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加震撼。

宽敞的手术室因为很多人变得拥挤起来,这一次的默哀时间比以往她记忆中感觉的更长,更慢,更缓,更加哀伤。

手术开始,全身肝素化,大动脉阻断,心脏摘除。

“对该患者进行经胸超声心动图及心导管检查,未发现心脏挫伤迹象。因此,我认为该名患者的心脏适合作为供体心脏。”

一切都很顺利,却在取出心脏供体的时候,发现在分叉下方肺动脉干的后壁有一处破裂,她不假思索道,“将该段肺动脉干从心脏上切除。”

“左肺动脉瓣的尖端有个水平的裂缝。”

“这怎么办?”心脏供体组的主刀医生停下了手问她,“这样的心脏还能做供体吗?”

脑死亡后一系列的病理生理变化会对心肌造成损害,从而影响供体的质量以及移植术后患者的生存率,而现在供体心脏又出现了预料之外的损伤。

她是全权评估这颗心脏的状况能否作为供体的负责人,她的决定,决定了移植受体病人的生存率。

一瞬间,所有人的眼睛都在打量着她。

肖砚没想到这场战役如此艰险,她感到一阵兴奋来袭的眩晕和激动。

“修复。”

同组医生怀疑的看了一眼肖砚,“修复?”

“恩,没错,我曾经经历过的心脏移植手术里,也有过类似这样的情况,事实证明,受伤的心脏未必不适合做供体。”

墙上的钟在一分一秒的走着,而手术台上的倒计时钟也在一分一秒的消失。

她的手,终于能够感受到直接的温度,血液、心脏的温度,那颗搏动的心跳跟自己的心率是那么的一致,一瞬间她都恍惚以为自己在捧着自己的心脏。

这是捐献者生命中截下来的一小段光,暗起来的是他的生命,亮起来的是他生命的延续。

蓝白相间的盒子,她双手托着双臂夹紧这样走出手术室。

肖砚看见白术站在走廊上,他抿着薄唇绷紧着淡漠脸,唯在见到她的一瞬间,百般无奈般轻声询问,“坐过直升机吗?”

她摇摇头。

“别紧张,除了噪音很大,没什么好紧张的。”

她这才恍然,这场声势浩大的器官捐献不仅仅需要的是精湛的医术,还需要闪光灯和世人的关注。

她搭乘电梯来到顶楼,电梯门打开的瞬间,咔嚓的快门声音响成一片。

晴天是夏季最后的牢狱,面对初秋向死而生。

午后阳光白热的笼罩整片天空,死气沉沉的压抑感无止境的蔓延扩散,螺旋桨的急速转动带动着奄奄一息的风,把她的衣服都吹乱了。

国内医院在楼顶设有停机坪非常少见,巨大的绿色地面上标记着显眼的白色十字,红白相间的直升机悬停在期间,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她只能听到江仲景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传来。

“器官移植,毫无疑问速度越快越好,我们是在跟时间赛跑,如果用汽车,需要两三个小时,用直升机,四十分钟左右就能到。”

“这次车祸脑死亡的患者,心脏也遭受到了一定程度的损伤,但是我们评估后认为即使‘千疮百孔’的心脏依然是可以作为移植的供体,也是给器官移植、心脏移植打开新的思路。”

多么激励,多么专业,一抹笑在她唇边转瞬即逝。

耳边响起了震耳欲聋的螺旋桨击碎空气产生的巨大噪音,即使戴着隔音耳机也能感受到空气的碎片裹着高空的压强一起钻进耳朵。

肖砚低头就看见白术站在人群最后,她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笑,像是绽开的一朵无声的礼花,然后渐渐的视线远了,一切变得渺小又模糊。

她从来没有俯视过这一切,每个城市在足够远离后都能显示出平静的美,时间仿佛静止,她觉得自己像天空中的一片云,有一股无声的力量牵引着她走向日出处的道路。

紧张到震撼,心脏飞速的跳动,她人生第一次体会到这种复杂的感情,无法宣泄。

-----

直升机停在医院的停机坪上,肖砚抱着盒子跳下来,立刻跟受体团队接洽。

“受体是个五十四岁晚期心衰的患者,目前各项指标良好。”

肖砚点点头,“肺动脉瓣环上面4mm有处裂缝,已经修复,但是不排除其他损伤。”

“‘千疮百孔’的心,哈哈,这是个挑战,我们要干的漂亮点。”

手术在如火如荼的进行,果然在心脏的房间隔发现了撕裂,缝合后再确认了无其他损伤之后,手术按照心脏移植手术的流程,顺利完成。

在心脏缺血197min 后,对其进行再灌注,心脏功能得以恢复正常,病人从心脏移植6小时后移除插管。

肖砚回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白术从窗口看到她静静的走在路灯下,晕黄的光拉长了她清瘦的影子。

“会不会觉得不公平?你铺了道路,而她收获了好处。”

他转过头看着徐一然,很平静的说道,“你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不必认真,不必计较。”

徐一然讪讪的笑,努努嘴,“招财猫回来了。”

肖砚站在门口,这一整天情绪与理智对撞,火花还留有余温,整个手术持续高压和紧张之后,所有情绪被压缩在浓浓的深夜里无处释放,她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顺利吗?”

她点点头。

“饿了吗?吃过了吗?”

她点点头。

他觉得好笑,“究竟是饿了,还是吃过了?”

她仍然点点头,她根本不想说话,也不知道怎么说话。

半晌,他忽然低头轻笑一声,“走吧,我们去看电影。”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

“那我呢?”徐一然不知死活的在后面喊道。

“跟小师叔去看,或者网盘,随便你。”

-----

她没想到这是一部几乎满场的电影,黑暗里,大屏幕的画面场景不断的变换,几段人生几段生死悲欢演绎着。

程勇赶到医院得知黄毛没救之后,他大声的冲着曹警官咆哮“他才二十岁,他只是想活着,他有什么罪” 的时候,她淡漠且温和的听着周围人的啜泣声。

好像那些复杂情绪,被稀释了那么点,她能感受到寒冷的悲伤和温暖的慈悲。

她的注意力只在电影上,等电影结束时候,她才发现白术早就睡着了。

靠着她肩膀的脑袋,很重,空调的冷风吹的她浑身冰凉,唯有相靠之处是暖的,烫的,肖砚不排斥和他的这种接触,因为年纪小,他的任何时候举动在她眼里都像只奶狗,周身有甜淡的奶味,毫无攻击力,唯有今日的拦在她面前的那个他,散发着成熟男人荷尔蒙的气息。

灯亮之后是全场的静默和淡淡的惆怅。

他的眼睛终于睁开,目光涣散的看着她,她的眼睛里面反射着洁白的光,像是有星星闪耀。

“我睡着了。”

他毫无愧疚的说道。

她却开口,“这个电影拍的很好,你看过余华的《活着》吗?都是用冰冷无奈的死,呼唤真实的生。”

“我知道电影很好,但是我不想看。”

“为什么?”

“钱不能治愈疾病,但是疾病的治愈一定需要钱,我看过很多次,病人抱着诊断书大哭喊道‘怎么办!去哪弄那么多钱啊’,他们哭声尖锐像是一把刀,劈开他们身体,也撕裂我的心,我讲不出一句安慰的话,我很早就知道,如果这个世界只有一种病,那就是穷病。”

“现实中我已经看过了无数遍了,还要花钱再看一遍电影受这个罪,冤不冤?”

肖砚笑起来了。

她情绪,竟然被这样救赎了,语言功能终于能够找到合理的逻辑,她说,“你们早就知道,心脏移植的受体者是个亿万富豪,因为他有钱有势才能指使的动两大医院帮他创造最好的医疗条件,才能动用直升机以最快速度运输,才能用各渠道的媒体造势,他捐了一千万给医院,还有他向家属捐了一百万,这是这个困难家庭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其实说白了,他花了一百万买了一颗心脏,只不过是合情合理且合法的,所以你说生命是不是也有价格的呢?”

“如果生命有价格,你愿意你值多少钱呢?”

她认真的想了想,回答,“我看过一句话:时空给了我们无限可能,我们的思维如宇宙般广袤,而山川河流任何形态都是美的,我们都将化为一粒尘埃,所以时空中我是无价的,地理上我是一文不值的。”

他唇角浮起一丝笑意,“好狡猾的答案。”

又抬眼,一刹那眼色深沉又温柔,“那么愿我们虽生而平凡,却不忘创造更好的世界。”

正在获取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