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票啊!投票啊!走过路过不要忘了投票啊!”
“请投血液科顾峰医生!”
“脑外薛云了解下!”
“请pick我们妇产科的黄丽慧小姐姐!”
一大早教工食堂就有人喊话,更别提各大微信群,纷纷发着红包拉票投票。
不知道怎么的,肖砚早上起来就感到有些倦怠,她懒洋洋的看着周遭,“这是在干什么?”
肖旭抱着手机聊着热火朝天,勺子叼在嘴里,反应满了半拍,“哦,投票啊,投票,就是投医院的‘杰出青年医生奖’。”
“投个票还这么声势浩大吗?”
“以前只有‘杰出医生贡献奖’,今年医师节第一次设‘青年医生奖’,就好比奥斯卡奖颁来颁去都是那群中老年戏骨,很无聊的,但是如果新设立了‘青年奥斯卡’就不一样了,那一定是腥风血雨。”
她懂了,“有你吗?”
肖旭飞快的摇摇头,“我?算了吧,提名我都不敢应的,我跟‘杰出’有半个字沾边吗?”
他软软的趴在桌子上,手指在屏幕上来回滑动,“有薛云师兄,还有白老师,啊啊啊选择困难症。”
她从微低着头,“还有白术?”
他讨好的笑道,“那不投了。”
肖砚还是那副冷淡的口吻,“随便你,跟我没关系。”
他们回到科室,隔着墙就能听到吵吵嚷嚷的声音,果然所有人都在讨论这件事。
郑雅洁拿着手机,拍拍桌子,“实时报票,四大神兽,麒麟白鹭,你追我赶,场面激烈,票数不分上下。”
肖旭伸了脑袋进来,“给朕再探再报。”
她抓起一本书扔了过去,怒笑道,“滚啊!”
唐画也笑道,“你们不觉得咱们医院搞这种投票完全是选门面啊?”
陈秩听不懂,“门面是什么?”
“门面,外表,帅。”
“四大神兽都是门面?”
郑雅洁解释道,“普外的顾宗琪,整形外的白智潾,急诊的白术,眼科的李沅路,简称‘麒麟白鹭’,四大神兽,咱们医院的门面担当,粉丝特别多,不过顾老师结婚了,白智潾有梁姐姐了,李沅路这一年都在新院区根本见不到人,只剩下咱们白白老师了。”
她豪气的把一条腿搭在板凳上,举起手机,喊道,“白老师,冲鸭!”
“喊我干啥?”
白术推门进来,眯着眼睛,睫毛在眼睛下面投射出浅淡的阴影,一看就是半夜抢救的疲态。
他看到郑雅洁这副豪迈的样子,无奈的捏捏眉心,“你们一大早的疯什么疯啊,郑总你稍微注意点形象,说好了麻醉的门面担当呢?”
她傻笑,“明明是技术担当啊,您穿个裙子戴个假发都比我像门面。”
他无语,只好拍拍手,“行了行了,别贫了,待会可能院里有领导行政查房,你们别再疯疯癫癫了,做事说话稳重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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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两个小时,郑雅洁捧着本《米勒麻醉学》,转着笔,幽幽道,“我都保持这个姿势一个上午了,无聊死了,什么时候领导来查房?”
唐画正在写手术记录,随手划开了手机,“满足你的无聊,现在是白老师跟李沅路领先,投票基本上断层了。”
“都是颜粉。”
肖旭嗤之以鼻,“我薛云师兄哪里差了,有技术有文章人也好,就是长得不是你们的审美,凭啥啊,这选的是‘杰出青年医生’又不是选几个帅的让他们组团出道当偶像的。”
陈秩很赞同,“就是,就是啊。”
郑雅洁没接话,转头对唐画笑道,“长得好看就是很有用啊,是吧?”
“当然咯,算不上开挂的人生,也偶尔会有些小恩小惠。”
“对啊,对啊。”
肖旭冷笑,“更好看的皮囊觉得你们丑,贼有趣的灵魂觉得你们俗,慢慢的你们就变得又丑又俗。”
唐画自觉可没本事跟肖旭较劲,郑雅洁不一样了,她不怒反笑,“小哥哥,你长得那么好看,居然觉得好看的脸没有用?我帮你回忆下啊,咱们食堂大妈,见你帕金森秒好,都是实打实的一勺红烧肉,不小心给你的碗面里撒了两颗香菜居然帮你挑出来还不收你钱,我仿佛看到了靠脸刷卡的无耻两个字是怎么写的。”
他脸黑下来,然后刚要反驳,就看见白术推开门沉着声音说道,“救护车十分钟后到,你们得有心理准备。”
“能有多差?不会特别重口味吧?”
“不能吧,还能挑战我的心理下限吗?”
十分钟后,救护车呼啸从大门驶到急诊门口。
担架床上躺着一个年轻的男人,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更加巨型的一座“肉山”,担架床只能承担住他半个身体,而另一半都是悬空着,厚厚的脂肪层叠垒在骨架上,随着担架床的推动像是水波纹一样前后震荡。
而更骇人的是腹部和侧腹均有大片坏死性皮肤病损,暗红色的边缘包裹着大片黑色的甲片一样的病损,似乎轻轻碰一下就会流出灰黄色腐烂的组织碎片和恶臭的体液,他虚弱的躺在床上,似乎已经陷入昏迷。
一股难闻刺鼻的腐臭迎面扑来。
所有人看到之后都倒吸一口凉气,屏住呼吸,连白术都不由的抽了抽眼角。
陈秩感叹,“我还是太年轻啊。”
肖旭无奈道,“我不得不承认,长得好看还是有点用的。”
倒是郑雅洁看到病人愣了一下,然后惊呼道,“卧槽,卧槽,这是柯睿,这是柯睿啊,卧槽、卧槽这是柯睿啊。”
“柯睿?”
“你们怎么都不知道啊?我的天哪,你们平时都在干嘛啊?急诊ICU又不是叫隔离ICU。”郑雅洁迅速掏出手机点开微博递给白术他们,“网上很有名的啊,不对,你们怎么都不上网啊?毒舌二次元宅男同时又是身家上亿的创业富二代,你们看这个照片,是不是就是本人?”
确实是柯睿本人。
要说柯睿这个人,实在是挺有趣的,有钱任性,日本庆应私塾毕业,沉迷二次元,一手建立起了从视频到出版到周边的二次元文化帝国。
他的灵魂是妥妥的男神配置,但是这副皮囊却是个200多斤的肥宅。
他毒舌无比。
特别喜欢跟网友骂战,三观奇正,有时候引经据典,有时候又尖酸刻薄。
总之看上去是个洒脱随性的人。
网友骂不过他就会攻击他 “胖如猪”,他要么洒脱的回复“胖怎么了,吃你家大米了吗?”,要么不要脸的回复“我比你胖,也比你有钱啊”,要么沉痛的反驳“不要侮辱猪,我比猪胖还丑”。
总之他毫不介意别人拿他胖说事,喜欢在微博上放上各种美食图,还时不时混迹在如花似玉的网红中间,被花团锦簇骨瘦如柴的coser拥在其中笑得一脸坦荡。
他的置顶微博是——“我建议小姐姐们多吃点,这样才能抢镜,你看我一个人就能霸屏,你们服不服?”
公开的自嘲,坦坦荡荡。
但是就这样一个表面上完全不介意自己身材的人,竟然会偷偷抽脂减肥。
郑雅洁感叹,“原来完全不在乎自己身材的人,也是很在乎的,在乎到要冒这么大风险去抽脂减肥,人设崩了啊,完全崩了。”
唐画叹气,“我竟然觉得他有那么一点点可怜。”
“是挺可怜的,我都开始怀疑网上和现实中的他是两个人了,太颠覆了。”
“说到这个,我本科时候有个室友,长得很瘦,每次吃饭都很能吃,说自己是吃货吃不胖,结果她吃完就立马去催吐,最后得了神经性厌食症,休学一年。”
郑雅洁叹气,“人啊,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真的会虐力回馈的。”
只有肖旭摸着下巴,琢磨,“我想知道把这个消息卖到媒体那边,会赚多少钱?”
“你最好不要有这种危险的想法!”
“会尸骨无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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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秩翻阅着病历薄,念道,“患者,男,27岁,在某整形医院施行腹部抽脂术24小时后送到下级医院,几小时后,出现了严重、弥漫性、持久性的腹痛。高剂量的非甾体类抗炎药无效,后转院。”
“莆田系整容医院?”
唐画认真查看了,摇摇头,“不是的,也算是有资质有口碑的私立整形医院。”
白术纳闷了,“那怎么回事?如果按照标准操作的话,不会发生这种意外的,打个电话给整形外科。”
很快,白智潾就来了。
他看上去是那种温润动人的男人,有种自顾自怜让人一见钟情的柔弱感。
如果白术是霜,白智潾就是霜花,轻薄易伤。
全科室女生都疯了,偷偷的藏着手机拍。
白智潾看完说,“他一共抽了五次,前三次是在我们院抽的,每次留院观察两天,没有任何不良反应,前段时间他又来了,但是科室医生以抽脂时间间隔太短拒绝了他的要求,所以他应该去了私立医院做了剩下两次,不仅频繁还量大,要知道抽脂手术次数频繁,时间间隔太短,一次抽脂量太多,都会造成严重的并发症。”
他补充道,“抽脂手术是会上瘾的,并且产生强大的心理依赖感,越来越频繁的次数和一次大量抽脂说明他有焦躁感和渴望感,但是他没有去做胃束带手术,这有点奇怪,这说明他只想单纯的减轻体重,但是并不想控制食欲,所以建议他治疗好了之后去看看心理科。”
白术点点头,“谢谢。”
“不用谢,这个情况很严重,我几年前遇到一例抢救无效,尽快安排会诊吧。”
白智潾刚走,郑雅洁就哭丧着脸进来,“白老师,完蛋,插管插不进去。”
“怎么回事?”
“人胖脖子短,气道直接成直角,我什么办法都想过了,插不进去,他已经给我职业生涯造成了不可估量的阴影,我已经不想再试了。”
白术叹气,“你不行,我估计也没辙,打电话叫你们主任来吧。”
最后麻醉科的主任来了,用特殊喉镜才过了这道难关。
监测血压时候要进行穿刺,面对米其林轮胎一样圆滚滚的大腿,股动脉穿刺根本无法实现,最后还是在足背动脉进行了穿刺。
柯睿的意识一会清醒一会模糊,清醒的时候他多是眯起眼睛,看着绕着他忙碌的医护人员,因为气管插管不能说话,只能用手拍打着床沿。
谁也不知道他要表达什么,然后没过几分钟他就又昏迷过去了。
陈秩把CT片子递给白术,连白术看了都皱眉头。
“剑突下腹壁广泛性皮下积气,腹膜腔有游离气体囊和炎症,双肺多发片状实变影。请感染、呼吸和普外会诊吧,尽快通知病人家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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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都清楚到柯睿的家庭背景,但是待他的妈妈孙女士出现的时候,众人纷纷发出“这才是土豪”的感叹。
第一次有私人直升机,而不是医疗救援直升机降在楼顶的停机坪。
郑雅洁瞅着那架直升机,眼珠子滴溜溜的转,“我有个剧本你们要不要听?”
“听。”
“‘白医生,我给你十个亿,你负责治好我儿子’,白老师严肃的说,‘你对我的职业理解错了,你不给我一分钱,我的责任也是把你儿子治好的’,然后肖旭声情并茂的喊了声‘妈妈’。”
顿时爆笑声四起。
肖旭第一次爆粗,“死开啊你。”
“谁能把她儿子治好,我喊他一声妈。”白术冷着脸站在门口,抱着双臂,“庙小容不下大佛,郑总还是回麻醉吧。”
“不不不,我错了,再也不乱开玩笑了。”郑雅洁拔腿就跑,“我先去联系层流病房,待会见啊。”
结果一头撞上了肖砚。
“对对对不起,肖老师,先走了。”
他看着肖砚,感觉好久都没有跟她说话了,从那天开始他俩就陷入一种毫无互动的沉默中,如果是要逼谁先低头的话,那也是他。
于是他问道,“会诊去吗?”
她抿紧了唇线,然后微微的翘起来,“不了,我刚做完手术有些累,你不是很靠谱吗?不相信你自己吗?”
很好,非常好,一个多星期了,还记得当时他说的话。
记仇不是吗?那就继续冷下去吧,反正左右不过是同事。
白术以前看过这样一句话。
“如果你试图真正认清一个人,就应当要从了解他的本性开始,剥开他的皮肉,进入他的内里,扯掉他脸上或悲或喜的虚伪面具,然后沿着骨骼一寸寸探寻。”
肖砚这个人,她展现出来的是真的吗?那些零星的温柔和伶仃,他都有些迷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