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六月因腹水就诊,病理活检为低分化腺癌,化疗方案为顺铂联合氟尿嘧啶,效果很明显,第二周期结束腹水完全消失,第三周期胃镜显示无溃疡等病变。”
“脑转移了吧?”肖砚在考虑病情的时候总是冷静又有条不紊,唯独不那么笃定的时候会微微锁着眉头,淡淡的冷峻不经意流露。
唐画摇摇头,指指CT片子,“可是片子很干净,什么都没有,会不会是药物副作用?”
肖砚眉头锁的更紧了,望着唐画的眼神里都是“你是医生你看看你说的什么白痴话”这样的意义,不过她终究是没有说出口,只是吩咐她,“你可以找肿瘤外科会诊。”
唐画应声,然后有些悲伤的说道,“他是第一个反过来安慰我的病人,我做的不好的时候,他跟我说,看看花草树木,看看鲜活的生命,再看看他这样得了绝症的病人,我已经很幸福了,可是我现在觉得上帝不公平,想活的活不下去,那么好的人活不下去。”
“唐画。”肖砚终于开口,“你每日摆出冷冰冰的那样,规规矩矩的做着一切医生该做的事情,一个病人就可以彻底让你露出——医学上的浪漫主义情结。”
肖砚抿起唇,那幅横眉冷对的模样映衬着柔和灯光,又美又骇人,“你是医生,不是诗人,我劝你最好不要逾矩,医生不能够对病人有额外的私人感情的。”
她惊讶的瞪着眼睛,然后摇摇头,她缓缓的声音,像是在背诵一首诗,“后来,他们找到了一盏还亮着的油灯,一把被挪动过的梯子,散落在地上的画笔,还有混着绿色和黄色颜料的调色板,而且——你看看窗外吧,亲爱的,看看墙上那最后一片常春藤叶子。你不是奇怪风那么大,它怎么能不飘动也不掉落吗?唉,亲爱的,那就是贝尔曼的杰作。”
她眼泪瞬间就掉下来,“欧·亨利的《最后一片叶子》,这就是我对他的好感。”
然后擦擦眼泪,低头走了出去。
窗外一片明亮,监护室的灯光不分昼夜都开着,她站在走廊上,背靠着墙,努力的调整情绪,准备去肿瘤外科找她以前的导师。
“怎么了?”郑雅洁恰好撞上唐画。
她揉揉眼睛,“没什么?”
“你不用在意。”郑雅洁搂了搂她的肩膀,“一个永远觉得拯救病人的是冷冰冰的机器和医生的阅历和经验的人,没什么好沟通的,我早就看她很不爽了。”
她挤出个勉强的笑容,“没事,你想多了,我去找我老板。”
她拿着病历薄从监护室经过,就听到高鸣虚弱的声音喊道,“唐医生。”
隔着五米的距离,她都能看到他骨瘦如柴的躯干,覆盖在雪白的被子下面,他很安静,也很平和,他试着去抓起自己的手机,然而那双手颤颤巍巍的,什么也握不住。
“我手抖,头也很疼。”
“要不要给你上点镇痛?”记忆中好像是第二次这么问他。
“好的,我真的有些疼的忍不住了。”
“唐医生,我这次能好吗?”
她努力的扯动嘴角做出轻松的笑容,“当然会好了,你自己都说了,要有希望。”
高鸣点点头,然后闭起了眼睛,忽然留下了一滴眼泪。
她心痛到微微的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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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也是愁云笼罩、悲痛欲绝的家长。
高鸣的父母衣着考究,气质卓越,一看就是非富即贵的家庭,父亲神情紧张焦虑,而母亲已经抑制不住的痛哭起来。
“脑转移了吗?”父亲还能留存着理智和坚强。
唐画点点头。
母亲哽咽出声,“从发现胃癌到现在才两年多啊,为什么这么快?他才二十四岁,他还那么小,人生才走几步,为什么会这样?”
唐画抿了抿唇,不知道怎么回答。
“医生就没有一点点希望了吗?”
“目前我们还是用放射治疗,可以延缓一些时间,明天可以转到ICU。”
“可是还是无济于事吗?”
她点点头,“我们已经跟肿瘤外科的主任会诊过了,已经脑转移了,所以没有办法了。”
“高鸣的手术,是我大老板做的,当时我是二助,我亲眼看着肿瘤组织被切掉,周围的淋巴结被扫除,然后他被推出手术室,我是他的管床医生,看着他从麻醉到清醒,然后一点点的好起来,现在脑转移了,我很难过,这种难过不仅仅是因为我们当初的努力,也就到此为止了,更是因为他是很多人心目中的‘最后一片树叶’,他如果凋零了,有些东西,大概也逝去了。”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在病房门口,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探着头,然后小声的问道,“夏天哥哥是住在这里吗?”
护士连忙上去拦住,“小朋友这里是急诊重症监护,你不能进的。”
“我只是想看看夏天哥哥,跟他说一声谢谢。”
护士一脸迷惘,“没有叫夏天的人啊。”
恰巧唐画路过,解释道,“那是高鸣的笔名,你是他的小粉丝吗?”
“他是我的爱豆,也是我的救命恩人。”他伸出左手,唐画清楚的看到他的小拇指和无名指有深深的疤痕。
而从后面跟上来的大人,满怀感激的对她解释,“是他筹钱让我的孩子保住了这两根手指,虽然医生说伤到了神经,很难恢复,但是我们全家已经很开心了。”
这是一个开着小食店的普通家庭遭遇的飞来横祸,八岁独生子的手指被机器卷了进去,尽管没有生命危险但是高昂的医药费让这个家庭却步。
“不植了,付不起医药费。”年轻的爸爸在医院急诊室拒绝了医生的建议,然后蹲在孤零零的角落里痛哭。
却真的有善心的人,高鸣画的那幅卡通漫画打动了百万网友,用强大的网络力量帮他们在一个小时内众筹到手术费。
手术成功,全家人喜极而泣,之后一年多时间,年轻父母起早贪黑,一份一元钱的还网友筹的钱,最后最大的一笔却被退了回来。
他说,“我不需要了,把钱和希望留给孩子吧。”
“你就是夏天哥哥?”小孩子露出惊喜的表情,然后伸出左手,把手指放在他的手心里,“谢谢你夏天哥哥。”
他轻轻的握了一下,欢喜的笑起来,“是你?真好。”
“哥哥你生病了吗?”
“恩。”
“哥哥要加油,我妈妈总是说‘好人会有好报的’,哥哥那么善良,一定会有好报的。”
他点点头,轻轻的笑起来,“会的。”
“对了,我画了幅画送给哥哥。”小孩子从书包里掏出一张卷好的纸,小心翼翼的展开,“我画的没有哥哥好,但是我已经很努力了,这是我用左手画的哦。”
五颜六色的花,还有太阳。
“这就是夏天的样子,夏天哥哥你的名字就跟夏天一模一样。”小男孩讨好的笑。
“好厉害,我很喜欢,谢谢你。”
“所以哥哥一定要加油好起来,我要向你学习,我以后要成为跟你一样厉害的漫画家。”
他点点头,露出个虚弱的笑容。
而唐画鼻子一酸,眼圈红红的,转身进了办公室把门轻轻的关上,眼泪忍不住掉下来。
放疗结束后,他慢慢的说道,“我好像感觉好了一点。”
陈秩有些意外,“看来对放疗很敏感啊,是好事。”
“我想画画。”
“你现在需要休息。”
“可是我感觉好了一点,手都不抖了。”
陈秩犹豫的看着他。
“画吧。”唐画走过来,面色僵硬的笑起来,“但是只能画一会。”
“陈秩,你还没吃饭吧,先去吃吧,我陪着他。”然后她悄悄的在他耳边轻轻说道,“化疗没有任何用处了,这是回光返照。”
其实是很短的四格漫画,他画了很久,因为精神实在不济。
“要不明天再画吧?”
“还有一点。”他眨眨眼睛,“我感觉我画不了多久了,现在多画一笔都是奢侈。”
花了很久时间,最后终于画完了。
简单的铅笔手稿,也没有上彩色,也没有扫描仪扫到电脑里,只是用手机简简单单拍了一个图,就传到微博上去。
“要写什么呢?我帮你吧。”
“夏天要结束了,祝大家都健健康康,过好每一个夏天。”
她发完微博,给他看了一下,这时候高鸣的眼皮终于坚持不住耷拉下来,“唐医生,我有点困了,想睡觉。”
“恩,好好休息一下。”
唐画走出病房,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然后走到高鸣父母面前,“尽可能陪着他吧。”
转过身,她的眼泪就刷刷的流了下来。
“回光返照了。”唐画坐下来,目光毫无焦距的看着窗外,“最后一片叶子,也要落下来了。”
“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没有什么最后一片叶子。”肖旭托着下巴,也看着窗外,“该走的终究都会走的,我们医生究竟只是人,又不是神,能拯救一切。”
唐画看着他们,“你们怎么还不回家?”
“唔,还早呢。”
“没事,陪着你。”
“我没啥事,就我是住院总,得24小时都在医院。”
办公室里静静的,不知道谁忽然打开了音响,静谧悲伤的钢琴声里,窗外的树叶晃动着,发出沙沙的声响,墙上钟的指针滴滴答答的转着。
忽然外面护士喊道:“医生,8床。”
唐画脸色大变,几乎是蹦起来冲出门,随即所有人也都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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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的心电监护在持续的响着,病床上的男生眯着眼睛,神志不清,嘴里在嘟囔着些听不清的言语,父母站在一旁已经泣不成声。
唐画第一个跑来,眼睛里面噙着泪水,“现在什么情况?”
即使有了心理准备,她还是很难接受这么短短的时间,一个年轻生命的陨落。
“气管插管,CPR。”唐画当机立断。
却被肖砚阻止。
“病人生前签署了放弃治疗。”
她有些惊讶,看着高鸣的父母,年轻的父亲眼泪在眼里打转,然后轻轻的点了点头。
“他不想再抢救了,所以放弃治疗,他想把生的希望留给更多有需要的人。”
这大概是ICU所有人经历过最短暂的死亡,也是他们经历过最长最痛的死亡。
什么都不能做,眼睁睁的看着花季年龄的男孩子,生命一点一滴的消失,就像是在等着蜡烛燃尽最后的光火一样无助和绝望。
最后唐画在镇痛泵里加大了剂量,强忍着泪水,“让他没那么痛。”
最后所有的监控仪器的线,都归于一条闪烁的直线。
她紧紧的咬着嘴唇阻止眼泪落下。
病房里一片死寂,最后肖砚轻轻开口,“你来吧。”
她抬起手,眼睛里有些模糊,但是还能精准的辨认出时间,她懂所有人都在等她宣布死亡时间,“二十一点五十分。”
说完她走出去,然后蹲在走廊的地上,把脸埋在臂弯里无声的留着眼泪。
最后一片叶子,终于凋落了。
这一个如常的晚上,高鸣的微博伴随着讣告和一份声明,正式的结束了,他那些可爱俏皮的漫画人物,医院的故事最后被定格在这个夜晚。
他的手写的遗言,字迹如人一样俊秀。
“我会把出版的稿费全部捐出来,把钱和生的希望留给别人,我离去如秋叶之静美,希望你们生如夏花之绚烂。”
百万人转发留言,微博上一片哀悼和悲伤。
“你做的不错。”肖砚离开时候这么说,“我觉得我这样的医生,会需要你这样的助理的。”
她又忍不住哭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