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U48小时(《谢谢你医生》影视原著)
第1章
ICU48小时(《谢谢你医生》影视原著)
笙离
第1章
本章字数: 13788

2016年冬季,肖砚在阿富汗的首都喀布尔。

这是个曾经被塔利班毁坏过的城市,是个接连不断发生着自杀性爆炸事件、暴徒暴乱、政府和反政府武装频繁冲突的城市,危险、贫穷和死亡的阴影笼罩的极境之地。

可是现在肖砚每天推开窗户,除了随处可见持枪的警察以及装甲车提醒你它的不同外,她几乎要认为这和其他发展中国家没有太大区别。

风筝依然在天空飞翔,酒馆依然响起动听的音乐,鲜花依然在喀布尔盛开。

集市拥挤和热闹,地面上摆着高耸的铝制罐子,就是他们独有的煮茶工具;小贩把玉米埋在热滚滚的沙子里面,熟了之后剥开香气四溢,然后浇上青柠汁;烤肉店里面伙计熟练的解着羊肉,放到火上烤,滋滋的油滴下,升腾起更猛的火焰;还有卖干货,卖香料,卖饼的大叔蹲在街角,懒洋洋的打量着过往的人。

尽管街区里不乏铁丝网、防爆墙和拿着枪的军人,街上相互嬉戏玩耍走路回家的孩童依旧是充满了欢乐,他们会在光秃秃的公园草地上踢足球,两根铁杆架起来就是球门,也会玩一种叫“斗鸡蛋”的游戏,虽然他们眼睛里面充满了警惕,但是笑容依然是天真无邪。

透过他们的笑容,他们这群无国界医生能获得许多的慰藉。

每天都有很多病人被送进他们医院,有的活着离开了,有的永远远离了战争硝烟,医院的后山上有一片墓地,每天陆陆续续的有人背着石头去垒一块简易的墓碑,他们或是悲恸,或是麻木。

墓地寸草不生,没有生命的迹象,连这片大地都在为苦难的人们服丧。

阿富汗的冬季很长,很冷。

她一口气读完了《等待戈多》,在日记里面写道,“戈多本来就是一个幻影,他没有任何意义。而这种本身的无意义反而体现了本身的虚无的意义。没有痛苦和绝望哪里能反衬得出快乐与希望。缅怀和等待不能解决任何难题,即便在更加荒唐的时代。

人生只有走出来的美丽,没有等出来的辉煌。

等待戈多,不如告别戈多。”

-----

中午暖洋洋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医院的地势稍高,目光所及都是低矮的土黄泥墙建筑,其实这些房屋并不是没有颜色,而是蒙尘或是褪色,唯有市中心的寥寥几幢高楼和总统府是白色的,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她总是觉得喀布尔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虽然远离工业化,但是蓝的不够干净和纯粹。

肖砚第一天来的时候,白人领队就告诉她,位于美领馆的正上方有一台美军用来监视整个喀布尔状况的飞行器。

天暗的时候她能清楚的看到一只像是鱼模样的仪器在空中游弋,她每每都有种深深的悲哀,这个国家被战争摧残结束,并没有臆想中的和平独立和自由,而是被监视,被操控,被当作大国政治博弈的棋子。

这时候一阵发动机的轰鸣声,楼下后院的大门打开了,一辆装满药品和物资的卡车缓缓的开进来,几个当地的医护人员兴高采烈的对着司机招手。

那是医院的药品和物资补给,想到这里她把钢笔和本子收起来,准备下楼帮忙。

忽然一声巨响从远处传来,晴朗的天空立刻变成了蓝灰色,升腾起几十米的尘土是黑灰色的,夹杂着黄色和红色,肖砚感到地面都为之深深一颤。

然后密集的枪声源源不断的传来,打破了午后的宁静和悠远。

院子里面已经开始忙碌起来了,伴着枪林弹雨和爆炸的声音,格外的刺激。

前几个月,他们刚来的时候只要听见枪炮子弹声音就立刻回到医院,严阵以待,现在竟然也能面不改色谈笑风生。

司机是当地人,英语讲的很好,告诉他们,“早晨我看见十辆装甲车被运送到马扎尔沙里夫的军营,照这样下去,驻军只会增并不会减少,最近的爆炸和冲突比以前频繁,你们要小心。”

“大叔你也要小心啊。”

“这里是很危险,我的家人和朋友每天都生活在这里,但我也活到了40岁。”司机说,“因为我的家在这里啊,我哪里也不能去。”

后厨也来搬运食物,看到新鲜的羔羊肉就摆出愁苦的脸,“好多人跟我抱怨吃腻了烤羊肉,怎么办啊。”

还真的有中国医生道,“让我们下厨啊,正好冬天了,做个羊肉汤暖和,爽口又不腻。”

“羊肉馅的饺子,黄焖羊肉,白萝卜炖羊肉,涮火锅啊!你们真是对羊肉吃法一无所知。”

蹩脚的英语,强行翻译成英文的词不达意,惹得全院子人都笑起来,笑声一下子冲淡了战争的阴霾。

-----

搬完药品和补给,货车司机还没关好厢门,他们就听见仿佛重装车队经过的轰隆隆的巨响,然后鸣笛声,呼喊声,尖叫声混在一起,打破了医院这片街区的宁静。

所有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医院已经被十几辆装甲车和吉普车围住了,门打开了,近五十个穿着战斗服手持枪支带着墨镜的当地人冲下来,举起枪对着院子里的人、大门和窗户。

“不准动!”

几个武装分子持着枪走到医院大门口,然后毫不犹豫的对着玻璃窗开了一枪,瞬间玻璃震碎,哗啦的裂了一地。

几个不明所以的病人吓得跌坐在大门口,然后傻怔着看着这一切。

谁也不敢动。

黑洞洞的枪口,凶神恶煞的武装分子,讲着完全听不懂的语言,带着血腥、暴力和死亡的气息,毫无预兆的降临在这个普通的午后。

幽幽的灰蓝天空,阳光明媚,冬季干燥的风,带着尖锐刺骨的寒意在所有人脸上肆意的切割。

时间,好像停止了,抑或是麻木吞噬着分秒。

谁也不会想到有些事情真的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第一天来的时候肖砚还是有些害怕的,她安慰自己:假设喀布尔有300条街,5天才有一条街被炸一次,这次爆炸只占一天时间的百分之一,落到自己身边爆炸的概率也只有150000分之一,可以约等于不可能发生的事件。

但是她没想到,会被武装分子用枪指着脑袋。

这时候吉普车的后座打开,几个人抬出一个虬髯髭须的人,战斗服上大片的鲜血,已经把深绿色染成了墨色。

所经之处血迹点点。

一个壮汉发疯吼道,“你们最好的医生,医生!救他!救他!”

然后一把枪抵到了当地医护人员的脑袋上,暴怒的声音吼道,“说,谁是最好的医生!”

他们说的是当地的语言,肖砚只能隐隐的猜测出他的意思,她看到那个年轻的医护小伙子坚定又悲伤的眼睛,偷偷的看着她,然后他眼睛里迸射出愤怒的火花,说道,“我们这里没有能做手术的医生,没人能救他。”

壮汉脸色徒然大变,手指扣下,然后年轻的小伙子一声闷哼,跪倒在地上,很快汩汩的鲜血染红了白袍,他额头上汗如豆大,失血让他嘴唇的血色瞬间褪去,摇摇欲坠。

“没人救你,你也等死吧!”

“我!”

“这里有医生!”

她声音从嗓子里面发出的时候,肖砚自己都不辨得了,尖细又涩哑,像是急刹车的轮胎摩擦潮湿地面的那种仄悚。

“我是医生。”声音微微坚定了一些,然后一把AK重重的抵上了她的背后,尽管隔着厚厚的羽绒服,她还是能感受到冰凉的枪筒,蓄势而发的子弹,还有身后蒙着脸的暴徒。

这时候跟随在后面的吉普车门打开,一个穿着藏青色大衣牛仔裤的高个子男生被推了下来,一个踉跄稳住了,武装人员跟在其后喊道,“医生。”

他站直了抬起脸,是张东方人的脸。

近一米八五的个子,肩宽人瘦腿长,皓质清秀的五官,看上去年纪很小,头发蓬乱成一团,嘴唇破开了一块,凝成了血痕,因为皮肤奶白,看上去更是触目惊心的惨。

特别像那些北欧的男孩,有透明干净的气质,阳光又羞涩。

他整了整衣服,边走边小声的自言自语道,“卧槽……我这破运气。”

脑袋上还被一把手枪抵着,但是他脸色如常,甚至有种轻蔑的淡定。

熟悉的语言,一下子集中了她麻木神经的兴奋点。

于是她不管不顾的用英文大声喊道,“你是外科医生吗?”

那把抵在她脊柱上的枪,力道更重了一些,她又用中文重复了一遍。

他脚步没停,但是微微的偏了头,用眼睛的余光看着她,“恩。”

声音顿了顿道,比刚才坚定,“别怕,我是外科医生。”

光华泠泠,锋芒湛湛的眼神,不畏不惧,胜券在握,像是一把锋利的钢刀,插进她麻木的四肢,恐惧的心脏,叫热血涌向被寒风已经吹的浑身冰冷僵直的四肢百骸。

肖砚没有去看那些蒙着面的武装分子,而是对当地的医护人员说,“告诉他们,我也是医生,我要帮他,这个手术要开腹要处理血管,一个人处理不了,要是想活命听医生的。”

“还有,要救他们的人,我们的人我们也一起要救。”

-----

中年军人尚有神志,胸和下腹部鲜血淋漓。

冰凉的手枪抵着她的背后,当地的医护人员也被挟持着当作翻译。

肖砚有条不紊的发号施令,“我们还需要一个麻醉师。”

“准备10个单位的红细胞,预备3个单位的,如果库存不够,就查这些人血型,让他们献血。”

而那个男生已经推来了呼吸机和心电监控,熟练的接上,然后用中文对肖砚道,“开腹,腿上血管,你选哪个?”

“随便,我都可以。”

“就在这里开?”

“恩,看他们这个枪抵着我们的架势,也不可能允许我们把手术室门关起来做手术的。”

“无菌不要了?。”

肖砚无奈,“做不到,手术室其实也很简陋,只能术后抗感染治疗。”

那个男生努努嘴巴,“先开哪个?”

“选先能让我们活命吧。”

抢救室的门被粗暴的踢开,麻醉师哆哆嗦嗦的走过来。

肖砚把静脉留置针包递给他,“开放静脉通道。”

年轻的小伙子,手伸出去没接稳,“啪”的摔在了地上,下一秒枪口就对准了,“快点。”

肖砚蹲下去,“我来吧,你冷静一会,给你五分钟时间,然后用最快的速度准备麻醉器材和药品,这场手术很关键,我们需要你帮忙,你不要想别的,只要记住他是病人,像对待平常病人一样就可以了。”

硫喷妥钠慢慢的顺着管子进入身体里,麻醉师紧张的注视着监控。

“放轻松。”

肖砚这才清楚的辨识出他的声音和音色,简单的声音,带着东方人特有的儒雅,让周遭世界中弥漫的恐惧感淡去了,一股轻快的愉悦之感飘入心田。

“手术不会失败的,如果失败了,我会保护你的。”

像是小情人在黑夜里最认真的独白,只说给心爱的女孩听。

他戴着口罩,只露出漂亮的眼睛。

认真跟人对视的时候眼睛盈盈汲着微微的水光,有种看谁都深情的感觉,奶甜奶甜的。

肖砚想,男生明明年纪不大,却很有担当。

“你是怎么被抓来的?”

“他们先去了我们医院,可惜我们医院还在建,一群人神经兮兮莫名其妙的用枪指着施工队说要找个医生,我只好站出来了。”

“在建?”

“恩,我运气不太好,被祖国派来给这边的医护人员做培训……哦不对,是运气太好了。”

肖砚微微一笑,抬起头看着他,“我开腹,你处理腿上的血管,有把握吗?”

“完全没问题。”

手术刀在棕黑的皮肤上留下果断犀利的一刀,完全没有任何犹豫。

这是一具饱尝创伤和疤痕的肉体,强健的肌肉上,大大小小的伤痕无数,甚至身体里面可能镶嵌着碎的弹片。

“吸引。”

“留意右侧结肠和十二指肠。”

她的助手会意,“有血,但是看不清,灯光太暗了。”

“继续吸引。”

而他刚切开股鞘,血如泉涌,动脉血混着静脉血一下把手术野吞没了,满目都是红色,仔细一看股动静脉同时损伤。

“有问题吗?”肖砚不放心。

“没问题,不过我不做血管移植了,直接缝合。”

肖砚有些诧异,“可以吗?”

“完全ok。”

这是外科基本功非常扎实的功力了。

双手开工,一把止血钳,一把持针钳,一把剪刀,止血钳套无名指飞转。

用的时候,右手的止血钳有力又灵巧的从手心里出去,定点就停,不差分毫,剪线时候潇洒的收回到掌心,剪刀换上,两个器械轮流转换,左手执持针钳,找出血点和缝合的速度快的叫人惊叹。

那泠泠的金属光泽,在无影灯的照亮下,白光频频闪现,叫人眼花缭乱,堪比武侠小说里绝世高手过招时候的刀光剑影。

就是他现在把眼睛闭上,肖砚都觉得他能够缝合,外科医生的基本技能靠练,但是练到这种程度的只能靠天赋。

“速度挺快嘛。”

“一般般。”

“不用谦虚。”

“不谦虚,这种程度而已。”

而肖砚那边处理的并不那么顺利,麻醉医生时不时提醒道,“血压太低了。”

“不是要救自己人吗?让他们献血备血。”

吸引里又吸出了大量血液。

忽然肖砚停下手里的动作,微微眯起眼睛,“我看到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他都轻轻的停下缝合。

“太糟糕了,是下腔静脉肾下部的穿透伤。”

正在获取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