黯淡的阳光从灰暗的天空中显露出来,天空破晓。
病房里静悄悄的,忽然有节奏的高跟鞋声音响起,肖旭一下子惊醒了,他看了看病床上,只有心电监控在慢慢的走,而肖明山还没有清醒。
“怎么样了?”
他抬起头看到肖砚,过了一晚上,她恢复到平常那个淡定强大的肖砚。
“还是没醒。”肖旭叹了口气,“一晚上我都没怎么睡,脑子里像过教科书一样把所有的可能性都过了一遍,越想越糟糕。”
“别想了,爷爷老了,全身器官都在衰竭,不是简简单单的治疗手术就可以解决的,我们尽力而为吧,想开点,回家洗漱一下,睡一会下午再来上班。”
“姐,你没事吗?”
她勉力的笑笑,“我当然没事,说到底这种事情就是早一点和迟一点的区别。”
会诊在低气压的情况下进行。
肖明山作为医院的前院长,很多专家主任都是由他慧眼任命的,所以得知了他脑梗昏迷的消息之后,立刻组成了专家组会诊。
“片子上很干净,不像是有肿瘤。”
“脑出血范围在扩大,脑正中线以及有轻微的偏移,需要去骨瓣减压。”
“我建议是立即手术。”
白术谨慎的道,“万一是淀粉样变,因淀粉样物替代了血管的中层结构,影响了血管的收缩和止血过程,而易引起大出血,所以先做个活检吧。”
“如果是淀粉样血管病,也要检查下其他器官有没有受累,比如肾脏心脏之类的。”
“我马上安排检查。”
而肖砚全程都没有说话,也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是安安静静的看着周遭的一切,最后白术看着她问道,“肖医生,你有什么方案吗?”
她摇摇头,“我没有,我仅仅是病人家属。”
脑活检结果出来了,在刚果红染色预示着这种不典型、进行性和致死性的疾病灾难性的降临在肖明山的身上。
很快就会波及到肾脏,心脏和呼吸道,存活时间只有一到四年。
白术紧紧攥着着报告,长长的叹一口气,然后走到肖砚面前,递了过去。
过了半晌她没有抬头,几缕黑漆色的头发遮住了她的面容,而微微颤抖的声音出卖了她的内心,“我知道了。”
“你知道的,这种病没有特效的治疗方法。”
她镇定心神,“如果手术,骨瓣减压,你能做吗?”
“很危险,因为禁用抗血小板聚集药、抗凝药及溶栓药。”
“爷爷不醒来,跟他死去没有什么区别,只要有一线让他能苏醒的希望,哪怕失败了我都不会后悔的。”
“你这么决定,你父亲和肖旭没问题吗?”
“我父亲?他到现在还没消息,至于肖旭,他会跟我一样的选择的。”
“那你确定吗?”
“如果有一天我面临这样的局面,我也会做出一模一样的选择,与其让情况恶化进展,不如放手一搏。”
又一次会诊,专家和主任们为了能不能手术而吵得面红耳赤,而最后还是被作为病人家属的肖砚一句话钉在了铁板钉上。
“作为病人家属我要求手术治疗方案。”
她眼神坚定,就像她的人一样,信仰坚定,从未动摇。
坐在一旁的肖旭也点点头,附和道,“恩,我们坚持手术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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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砚并没有上手术台,也没有站在外面等待,而是同平常一样接收病人,抢救。
淡然镇定的不像是自己的至亲正在生死之门前徘徊的样子。
唐画悄悄的说,“我服辣,肖老师这个心理素质,太强了吧。”
郑雅洁也赞同,“我也想说,这种冷血的温柔还是挺迷人的。”
“我感觉我都被她或多或少的影响了。”
“大家或多或少的都被她影响了。”郑雅洁抬起脚,“看,我来这里之后就没穿过拖鞋了!”
陈秩说,“她要是不在这里了,还真会有些不一样。”
“老陈你什么居心啊,肖老师是我老板,她要是不在这里了,我怎么办?”
郑雅洁说吗,“你们怎么老想着肖老师不在呢,我跟你们讲,有传闻说,白白老师很有可能被调回神外站队,他这一回去你们琢磨下,什么风向标吧。”
“那肖旭呢?”
“他肯定要回去的,本来他就是来轮转的,到时候我也回麻醉了,新的医生会来轮转,新的领导也会被调进来,你们急诊ICU就会是另外一个格局了。”
墙上的时钟一分一秒的转着圈,暮色也渐渐的变得深重,而窗外开始起了薄雾。
忽然办公室的门被打开了,她抬起头看到白术,如释重负的表情。
“手术很顺利,肖旭在陪着你爷爷,你要去看看嘛?”
她摇摇头,“有肖旭在,还是等爷爷苏醒吧,我还有一些事情要做,对了,你帮我看下这张片子。”
“我还没吃饭呢。”他光明正大的拖延。
“那就一起去吃饭吧,我请客。”
他把她领到医院门口的馄饨店,四张简陋的桌子,除了他们没有别的客人,塑料的白色红色椅子都擦的很干净,醋瓶和辣椒罐整齐的摆在桌上,远远就能看到老板在灯下忙碌下的身影。从小小的火炉里冒出热热的火苗,哈出锅里面的热气,让整个餐馆变得暖洋洋的。
“冬天晚上一碗馄饨,很暖身体。”
他们坐在融融的灯光里,紫菜末、虾皮、大个的馄饨,浮在热气腾腾的汤里,果然第一口馄饨汤的感觉,暖暖的,心都要暖化了。
“我从本科实习就在这所医院待着,到现在已经快十五年了,时间过得好快。”
“是啊,时间过得好快。”
他拨弄着勺子,慢慢说,“这家店,是我冬天必吃的一家店。”
“为什么?”
“我从阿富汗回来的那一天,下了非常大的雪,积雪把电线都压断了,全市大范围停电,我一个人从机场回来走在雪地里,周围都没有人,空空荡荡,忽然我看到这家小店,还亮着微弱的炉灶的火光,老板坐在凳子上,跟我打招呼,说今天没电本来想早点关门回家,但是怕我们这些医生晚上吃不到东西,就等着,没想到把我等到了,其实那天的馄饨味道跟平常没什么区别,但是我吃出来非常温暖贴心的感觉。”
她模糊了时间,但是白术敏锐的捕捉了一点点可能性,她在顺着自己的话说。
这是好的预兆,她愿意表达,是慢慢的走出过去的预兆。
“……那天狂风卷天卷地,机场外面黑漆漆的,乌黑的云压得不透光,雷声像是在天花板上裂开一样,雨水铺天盖地,似乎能听到海啸的阵浪,好像是世界末日降临的前兆,我当时就想如果这就是世界末日多好啊。”
他无语的翻了个白眼,“想的美,除了你,大家都想好好活着行吗。”
她忍俊不禁,“我现在也想好好活着。”
“都过去了吧。”
“该过去的都会过去的。”肖砚抿了下嘴唇,“听说你要被调回神外了?”
“老江找我谈话了。”
“消息传得很快啊。”
“我什么都不说,也会有人要刻意的传出风言风语,放点料故弄玄虚一下。”
“那你会回去吗?”
“不知道呢,不过现在不是回去的时候,回去怕也不得安稳。”
回去的时候,薄雾四起,凉意透骨,不远处医院大楼的灯光像是融化在雾里的云絮,隐约看不清真切。
安静的街道,她忽然轻轻的哼起一段曲子。
是一支旋律非常轻柔的曲子,两个重复的乐句反反复复的哼,时而低沉,时而悠扬,曲折婉转地漫开,弥散进深远的夜空中去。
“挺好听的,这是什么歌?”
“不记得,随便哼的。”
“我会吹口哨。”
“哦?听听。”
他真的吹了whistle这首歌的前奏,很短,十秒钟,完了还挺得意的,“厉不厉害?我这叫双关。”
“挺厉害的,试试野蜂飞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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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明山是在第二天中午醒来的,作为一个医生,他瞬间就明白了自己的境遇。
“我怎么了?”
肖旭脸上的喜色转瞬即逝,他向前来查看情况的白术投去求助的目光。
“您脑梗昏迷之后,行骨瓣减压术。”
“不可能,我血压不高,也没有糖尿病。”
他艰难的开口,“是淀粉样脑病。”
肖明山微微一怔,然后轻叹道,“进行性致死性的淀粉样变病。”
肖旭鼻子一酸,几乎要落泪,而白术眼眶也微微泛红。
“有什么好哭的,生老病死,人生就是这样。”
虽然被死亡下了时限内的通知单,但是肖明山却在紧锣密鼓的计划着人生最后的日子。
病床边堆了一叠书稿,他躺在床上,肖旭捧着书稿一字一句的念,肖明山时不时的打断他,“按其发病部位,以颈内动脉、前、后交通动脉多见,这里,前后不能放在一起,后交通动脉者比前交通动脉常见,这里要改掉。”
肖旭拿着笔在稿子上标注出来,认真的样子像是一个听话乖巧的小学生。
白术来查房,劝阻不了只好嘱咐道,“您在康复期,千万要注意休息。”
“乘我还能做点事情的时候,多做点吧,以后啊,再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尽管淀粉样病变被认为是不治之症,白术还是看了很多文献,写信给国外的研究机构问询最新还未能通过临床的药物。
他也曾经试探过肖明山的态度。
八十多岁的老人,头发花白,大伤元气的手术后,眼睛里面也开始泛起了浑浊,目光不再炯炯有神,而是有些涣散。
“让我一直躺在病床上度过最后的日子,去尝试那些收效甚微的治疗方案吗?”
他无言以对。
“我这辈子跟脑外科打了一辈子的交道,脑膜瘤,神经鞘瘤,颅咽管瘤,鼻咽癌,脑外转移癌,看过无数病人,用钱来续命的太多了,但是最后都是痛苦的在病床上延口残喘,靠着器械和药品维持生命。”
白术敛了敛神色认真的听着。
“我还记得我的学生小彭,他父亲六十五岁时候得了鼻咽癌已经脑外转移了,他跟我说‘肖老师我不是不想给父亲积极的治疗方案,而是现在的情况就算是手术也无济于事了’,后来他真的没有给他父亲做手术,而是在半年时间带着他的老婆孩子陪着他父亲回了老家,种树养花。你知道三十年前,这种想法承受了多少来自旁人的非议吗?多少人说他不孝,把他骂的体无完肤,可是他依然很坚持,难得的是这个开明的父亲也接受了儿子的想法。后来他父亲是在家里非常平静的过世的,他回来之后跟我说‘这是我父亲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儿孙绕膝花满堂,我感谢父亲能理解我作为一个医生做出的决定,我父亲也非常赞赏我作为一个医生做出的决定,如果用冷冰冰的器械伴随他人生最后一程,他一定是无比痛苦’,我听了之后觉得很欣慰。”
白术静静的站着,没有说话。
“所以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让我人生最后的时光,没有与山水花鸟做伴,而是被困在病房里,花费大量的社会医疗资源去延续生命,作为医生无法用客观的眼光去看待生死,已经是一种不理性的做法了,而且也是对自己生命尊严的蔑视。”
“医生重生死,也要重生活的质量和生命的尊严。”肖明山坦然的笑起来,“医生更要尊重病人的想法,不是吗?”
肖砚知道之后,也很赞同,“其实爷爷这个人,你看他老了,但是什么都想的透彻的很,他很忌讳别人谈论生死更讨厌病人放弃治疗放弃生命,但是当问题摆在自己手边时候,几乎是毫不犹豫的就做了选择。”
“帮自己做决定很简单,但是放在至亲身上,你真的会甘心吗?”
“要说实话吗?”
“当然。”
“如果是肖旭,我拼尽全力也会延长他的生命,他那么年轻,人生还有无数的可能,只要有一丝希望我都不会放弃,但是我也会尊重他的选择,而爷爷,我希望他的生命尽可能的延长,但是再冒险激进的治疗方案我却不会去尝试,让他心愿得了,让他人生有尊严而满足的画上句号是我的认为最好的选择。”
“那你自己呢?你会有什么心愿要去满足?”
肖砚想了想说道,“其实我一直在想,如果世界上有这么一个机器,能够测出每个人的寿命,当每个人领到标注我们还有多少年可以活的那张纸的时候,我觉得很多人的人生就不会是现在这样。”
“为什么?”
“会重新选择一条路,这大概是大部分人的心态,但是不管你如何选择,命运依旧是在那里走自己的,命运是脱离于人且不被选择影响的,被影响的是命运在人身上的具体化。”
白术问,“如果是你,你会重新选择一条什么路?”
“我会待在美国不会回来的。”
“为什么?”
“放弃高薪,放弃稳定的生活。”
他看着她,浑身有静电刷过的细微刺痛,“哦?这段日子对你来说毫无意义吗?”
她没回答,问道,“你呢?”
他不假思索,“来什么急诊ICU?赖在神外站队,大家斗来斗去很愉快。”
肖砚盯紧他,“我会待在美国,哪里也不去,安安稳稳的不好吗?”
他靠的更近了,好像是要蹭在她鬓角掉落下来的头发上,她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是热的。
“那我会待在国内死都不会去阿富汗的,安安稳稳的不好吗?还差点跟你一起给一群疯子陪葬,最后还被你骗。”
声音也能是暧昧的,混着鼻音起来酿成酥麻的湿热触感,这不是他们第一次言语的交锋,但是这是第一次用幼稚赌气微妙冲动互相试探。
“我骗你什么了?”
白术的手指一缩,指间在她的干燥的嘴唇上轻轻一弹,不可思议的柔软触感刮擦着他的指甲,他手转了一下,指腹按在她的唇角,那种力道比轻柔要更重一份,然后打到电似的抽回了手。
她浑身一僵,这种带着危险警告一样的暧昧张力,还是她第一次预期甚至期待到发生。
“我原谅你了,所以你最好闭嘴,并且收回之前所有的话,因为我现在很有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