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十一的晚上,科室里满满的人,每个人都抱着手机等零点的到来。
“宿舍网太差了啊!只能科学上网了。”
“这个满减怎么算啊?”
“预付款的东西要等到一点吗?哎哎,你们看看,预付款是便宜还是贵了啊?”
救护车送来的病人也是搞笑,二十多岁的小姑娘捂着肚子疼的死去活来,一查是急性阑尾炎穿孔,需要急诊手术,结果一问手术时间,连忙拒绝。
“医生能不能先帮我镇痛啊,能不能等双十一我买完东西再手术?”
只能先送进留观室。
肖旭从十五层下来的时候,很无语,“我看几个医生就站走廊,抱着手机,病人也抱着手机,等先买东西再手术,你们究竟有什么东西要买啊?”
郑雅洁拿出计算器噼里啪啦的打了一通,“最少花五千,最多要花八千,加上我妈让我买的那些生活用品,花掉一万轻轻松松。”
“这个也想买,那个也想买,啊,都好想买啊,可惜我那点工资,买完吃土。”唐画抱怨道。
“你们女人是龙。”肖旭凑过去问陈秩,“你买啥?什么34.9一双的运动鞋买十双?大哥你是富二代好吗?34.9的运动鞋认真的?你是蜈蚣吗?买十双?”
“好穿啊,而且整天跑来跑去鞋特别容易坏,十双鞋可以穿一年多,你买啥?”
“我买点生活用品,其他鞋子衣服就算了,反正也不打折。”
郑雅洁和唐画看着肖旭搭在椅子上面的外套,露出个低调又奢侈的logo,她俩同时撇撇嘴,郑雅洁说,“富二代35块钱一双鞋,医二代一件衣服3500,不知道是说富二代寒酸还是说医二代奢侈?”
唐画总结,“富二代带不出手,医二代我本人带不出手,真难。”
“你没得选了。”
白术从门口探了半个身子,“都不走啊?等着蹭网过双十一呢是吧?那也行吧,正好上次评选的奖金发下来了,我请大家吃饭,等下抢完东西该手术的去手术,该回家的回家。”
“好哦,白白老师万岁。”
“谢谢白老师。”
“那不客气了白老师。”
“虚伪,你们什么时候跟我客气过!”
叫了一堆的快餐还有零食,摊开来堆满了会议室的桌子,也不分上下级,大家都随便坐,然后边吃边抱着手机刷着等零点边聊天。
忽然郑雅洁哈哈了一声,举起一包零食,“看我找到了什么好东西。”
“这是什么啊?”
“俄罗斯转盘薯片,大家轮流吃,其中有一枚会超级辣!白白老师,你是故意买的吗?”
他连忙否认,“我看是薯片就买了,真不知道是啥。”
“那我们玩吗?”
“玩!玩!玩!”
“谁第一个来?”
徐一然把手伸出去,“我欧我先来!”
然后在万众瞩目之下把薯片放到嘴里嚼了两下,就疯狂的张大嘴巴拼命的哈气,脸迅速就涨红了,“卧槽,卧槽,第一个就撞上了吗?”
“哈哈哈哈,徐老师真欧。”
“欧皇。”
“滚滚滚。”
肖旭伸手抽了一块放嘴里,“披萨味的,没什么辣度。”
大家一脸遗憾,一阵唏嘘。
“干嘛啊?我没吃到辣的就那么遗憾吗?真毒啊你们!”
郑雅洁笑道,“有一次我跟神外的去吃火锅,肖旭一个人守着一个三鲜锅底寂寞的涮着火锅你们知道吗?笑死了,据说点鸳鸯都不行,因为如果辣的污染了清汤的那部分,肖旭就要变成樱桃炸弹当场爆炸了。”
一群人起哄,“卧槽,我想看肖旭爆炸!”
“呵呵,没这个机会。”
肖砚奇怪,“我挺能吃辣的。”
肖旭耸肩,没说话。
郑雅洁抽了一片,“不是很辣,一点点吧。”
唐画也没吃到辣的,陈秩大大咧咧的扔到嘴里,差点呛吐出来,“卧槽,我还以为吞下去了一团火,从喉咙烧到食道。”
“人品问题。”白术无情的讥笑,“老徐也是。”
“你抽啊!你抽啊!”
“抽就抽。”
他丢了一片在嘴里,皱了皱眉,嚼了嚼咽了,没什么反应,一群人看到他这淡然毫无反应的样子发出了没好戏看的遗憾声,然后又递给肖砚。
“不辣的。”肖砚把袋子往前一推,“你们再玩一圈吧。”
所有人视线跟着袋子走,就在这时候,有人拍拍肖砚的肩膀,她转头瞅了一眼,被白术那种坚毅却惨不忍睹的哭脸吓到了。
眼泪唰唰的往下掉,完全止不住,嘴巴一圈都红艳艳的,嘶嘶的小声吸着气,她立刻就意识到白术肯定是吃到最辣的那一片了,但是宁愿憋出眼泪强忍到现在也不给这群人嘲笑自己的机会。
他飞快的指指远处桌上放着的冰可乐,然后扯下一张纸巾,整张脸都埋进去了。
肖砚以为这辈子大概她都不会看到白术哭的。
结果,这是被辣的催哭的,就很一言难尽同时又很精彩很满足。
真想大喊一声把所有人都吸引来看热闹,或者拿出手机先落井下石拍一张再说,但是她究竟不是二十多岁顽皮的小姑娘,恶作剧心理没那么重,同情心还是有的,而且看在她被娱乐的份上,就顺手帮他一把。
于是肖砚强忍着笑,站起来取了可乐,拉开圈环,塞给他。
他捂着眼睛,躲在肖砚背后,咝咝啦啦的小口啜着可乐,然后呼出一口气,从她身后钻出来,扇了扇脸,又灌了两口冰可乐,终于神清气爽的感叹道,“辣死是小,失节事大啊。”
“爽不爽?”
“不爽。”
“恩,我看得挺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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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十一之后卫生局和医院发展大会的评审要来考核各个科室。
大半夜,救护车呼啸着驶进医院,拉着长长尖锐的尾音,打破半夜的宁静。
病人被带着锯齿的刀刺进了背后,大半截的刀全在肉里面,上衣在救护车上就被剪开了,血全被裤子布料吸走了,一圈深蓝发紫的血迹,陈秩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吓得打电话把科室所有值班的人叫起来,全科室人一看也吓到了。
拍了CT一看,刀尖处直直的抵着脊椎。
“幸好有脊柱挡着,命大。”白术也只能这么评价了。
颈总静脉离断加迷走神经离断,他们抢救了大半夜,还要安抚家属,跟警察说明情况,到了晨曦破晓的时候,他才难得有机会睡一会。
但是才没睡两个小时就被陆平安的电话叫起来。
“今天有卫生局、医院发展大会的专家评审来我们医院参观,你人呢?”
他哀嚎一声,捂着脑袋,“我马上去。”
“有几个熟人,你给我态度好点。”
“知道,知道。”
“肖砚肖旭的爸爸也来了,他叫肖北鹏。”陆平安给他打预防针,“你说话注意点,尤其是问到他们俩情况的时候,你机灵点。”
“陆妈,我能不能跟你全程待在一起?你知道昨晚半夜的情况,我现在状态有点不认识‘机灵’这两个字。”
“行吧,行吧。”
冗长的科室介绍,问答,技能考核这种固定又格式化的流程。
白术站着都能睡着,更别提会议室里面开上几个小时的会,一屋子全是西装革履的领导、专家和教授,投影幕布一降下来,整个会议室都暗了下来。
每个人呼出去的二氧化碳,慢慢的积累,有些热和闷,腐蚀着疲倦的身体。
他本来应该坐在前排等着发言,但是他这个精神状态简直就是分分秒昏迷,只能冲着肖旭使个眼色,他俩捡着后排角落蜷进去,白术头一低,真正的秒睡。
紧张的陆平安一个劲的冲着肖旭使眼色。
还好发言前肖旭把他弄醒了。
电量即将耗尽的手机插上电源第一反应是,节能模式被解除,暗的屏幕一下子就亮了。
白术也是,站起来那一瞬间,整张脸都亮了,精神奕奕,眼神清明。
肖旭学三胖鼓掌,嘀咕道,“尼玛,真狗。”
肖砚问,“什么狗?”
“白术,他不狗吗?整人一狗逼。”
“可爱啊。”
肖旭脖子一伸,做出整个人要栽地下下去的姿势,还捂住嘴巴,“饶了我,要吐了。”
照本宣科,白术的语速很慢,不是敏锐的语带机锋,也不是懒懒的腔调,他读起PPT平静认真,断句顺畅,但是毫无美感可言,如果要不是他是发言人,他自己就能被自己催眠了。
听得肖旭都想笑,他悄悄的侧过身跟肖砚说,“这语调像不像——‘我,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杀,手’?”
肖砚也笑,“那也是一种风格,比起啰里吧嗦,或者紧张到舌头打结,起码还算能入耳。”
这边他俩凑在一起耳语讲小话,肖北鹏不经意间转头就看到了。
肖砚还是坐的端正,目光直视前方,肖旭就跟没骨头一样凑过去,歪着脑袋,黑暗下,一双眼睛弯弯的笑的开心,也是他话多,说小话时候,下巴微微的翘起来,有种天然讨好对方的乖巧,而两张相似的五官,叫人根本不会混淆他们的血缘关系。
肖北鹏也想不明白,他俩一起长大时间不过几年,人生最重要塑造人格和三观的时光都是错过的,接受的也是完全不同的教育,但是却跟一个模子里面倒出来一样,或者说是肖旭不经意间在追逐身为长姐肖砚的某种气质。
想到撼动肖旭必须要经过肖砚,他更头疼了。
白术发言之后就是肖砚。
她提早站在走道口的座位旁边,会议室温度有些高,她把袖子挽起,露出白皙的手臂,双手轻松的抄在兜里,翘着嘴角,表情温柔的看着他,有种一切“尽在不言中”的温柔默契。
白术从没看到过这样的肖砚。
他结束最后一句话,等待掌声结束的时候余光扫过,然后毫无预兆的,心跳了一下,他对她笑了笑,肖砚察觉到他的目光,向他微微一扬下巴示意。
这两人搞什么啊,当他死了吗?肖旭要心梗了。
开完会,就是领导和专家参观考察科室环境。
留观室,抢救室都是宽敞又明亮,就算是病人留下的脏乱事后也被及时清理掉了,玻璃门隔着的是重症监护室,需要刷卡才能进。
徐一然跟在后面小声道,“真的,要是现在救护车能送来一例昨晚那个病人,那就绝了,让这些人看看咱们科室的真正实力。”
“有时候我真的挺想锤你的,但看你这又蠢又二的样子挺不忍心的。”白术压低声音道,“人家都是祷告检查时候千万不要来病人,你倒好,巴不得患者、患者家属和领导专家齐聚一堂,几十双眼睛盯着咱们,还能好吗?”
要说有人就是有乌鸦嘴的天赋。
在谈话声脚步声和仪器滴滴答答这种四平八稳的声音中,急促的电话铃响起来,所有人都觉得声声比声声密集,让人无端的紧张起来。
急救中心的电话,“患者,女,13岁,服用普罗帕酮1950 mg,昏迷、抽搐、低血压伴心律失常,在下级医院入院后给予洗胃、经胃管给予活性炭、补液后医院要求转院。”
普罗帕酮(心律平,主要用于致命性室性心律失常的药物)中毒到底有多可怕?
仅低剂量治疗就可能导致中毒。
如果可能,白术愿意再经历一次昨夜那种刀插脊椎,血流成河的危急吓人的状况,也不愿意去面对一个普罗帕酮严重中毒后,患者的心脏对于药物、起搏器都没有反应的死局。
在场专家教授对普罗帕酮都不陌生。
肖北鹏缓缓开口,“很多年前,我们医院一位年轻护士吞下两瓶心律平自杀,50mg×200片,后被发现送入医院,虽然进行了积极抢救,由于当年条件所限,也没有其他的救治措施,最终还是无力回天。”
白术看了肖北鹏一眼,眼皮狂跳,瞬间背上热烘烘的铺上一层薄汗,细细一想,心咯噔一下坠下去。
可以,肖砚肖旭的爹,你什么意思啊,普罗帕酮中毒急救,现在条件没有限制吗?现在有更好的救治措施吗?这个针对式的借题发挥,太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