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U48小时(《谢谢你医生》影视原著)
第6章
ICU48小时(《谢谢你医生》影视原著)
笙离
第6章
本章字数: 14955

高中时候旅游登山看日出,他睡了过去,睁开眼睛时候天已经大亮。

白术当时很遗憾,“错过了黎明破晓的瞬间” 。

整个夜幕在眼前被撕开,天边闪出淡淡的橙黄色和白色,这些温柔的光芒像是潮水一样涌进云中,万物被陆续唤醒。

后来当了医生,日复一日大夜班,皆是在黑夜中等待黎明破晓的阳光。

系统性红斑狼疮病人,下消化道失血性休克,抢救了大半夜,。

手术成功患者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陈秩靠着墙慢慢的蹲下去,捂住脸,心有余悸道,“刚才真是吓死我了。”

麻醉师也长吁一口气,“血压跳崖式的掉,我还以为病人就这么交代在手术台上了呢。”

分离骶前间隙时大量血凝块涌出,血压瞬间狂掉,所有监护仪器发出刺耳的蜂鸣声。

白术当机立断,直肠远端封闭,近端造口,骶前间隙填满明胶海绵,然后关闭盆底,直肠残断同时填塞纱布止血,这才稳住了情况。

护士来收拾手术室,还开玩笑的问,“今天白老师要睡一会嘛?”

他连忙摆手,“不了,不了,总是给你们添麻烦。”

“大家都辛苦了。”

“辛苦啦。”

早上六点钟,推门出去,天上似乎还有模糊的星星,孤孤零零的在漆黑的天空中踽踽,周遭一切寂静无声,下一秒太阳缓缓的从天边的橙色中升腾而出,橘红色的,慢慢的把热度带给新一天的清晨。

他紧张的神经还有些兴奋,当生命离深渊悬崖只有咫尺之遥的时候,阳光降临了。

他去超市买了一包烟,伸出颤抖的手拆开包装塑料纸,却发现手抖到根本没办法拿稳一根烟。没想到心理上极度需要镇定剂,但是身体却依旧排斥,他忽然轻声低笑,手臂一甩,头也不回的把那包烟准确扔回货柜上,“老板,不要了,送你了。”

不想回医院也不想回家,不知不觉的他转悠到了家属区。

狭窄的小道周围种满了茂密的树,这条路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缘生道”,清晨露水白的发亮,就像是月光溶解在露水里,晶莹剔透,露珠吧嗒跌落在他的脸上,微凉。

他抬头看树,听蝉叫,却不知道不远处有人也在看他。

“你在干嘛?”

白术转过脸,看见一身运动服的肖砚,头发高高的扎成马尾,隐隐的透着当年在喀布尔清丽的模样,她手上提着塑料袋,应该是买了早餐回来。

“随便走走。”

她掏出钥匙打开大门,然后一脚踏进去。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情,急忙道,“我来借一本书,平山惠造的《神经症候学》,医院资料库要影印,能不能麻烦你拿给我?”

她疑惑的看着他。

“抱歉,我刚才才想起来,事太多了,总是忘记。”

白术坐在紫藤花架下的竹椅子上等她,蝉仍然在高叫,清晨一过炽热的阳光就冲杀而至,在惊骇的热浪里,他竟然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没有梦没有声响,毫无负担的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发现石桌上摆着那本《神经症候学》。

他先把这本书送到医院的资料室。

管理员笑眯眯的跟他打招呼,“白老师,早啊。”

“现在要喊白主任了。”办公室主任捧着一杯茶笑呵呵的看着他,“恭喜啊白主任。”

离开资料室,走在回三号楼的路上,认识他的医生护士纷纷和他打招呼。

“白主任,早上好。”

“白白老师,恭喜啊。”

“白术同志,戒骄戒躁,继续加油。”

他客套的应付着,整个人像是踩在云端,思维还停滞在将信将疑的迷惘里:睡前是主治医师,在花园中睡了一觉,便“看荣华眨眼般疾,更疾如南柯一梦”的升为了副主任医师。

他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视线在屏幕上来来回回看了很多遍,说道,“我有点看不懂了。”

徐一然接话,“我看的很懂,哈哈。”

“真不知道你有什么可高兴的。”

“真不知道你有什么不高兴的。”

他俩对视了一眼,然后又各自怀心事的别过脸去。

徐一然说,“你也别老是耿耿于怀了,老江对你还是不错的,明降暗升。”

他冷哼一声。

“再说了,你学历临床科研都没问题,谁规定不能卡着年限上,整形外的白智潾和眼科的李沅路都是卡着年限上,再远一点的,老江他们哪个不是博士主治副主任无缝衔接?那些眼红的酸鸡有本事也来我们科室开荒啊。”

“说的我稀罕一样。”

“你还想回神外?”

“一个努力奋斗钻研有可能当名医的地方,一个每天都在重复急救措施和手术的地方。”

他的手慢慢的摩挲着桌沿,他的手指,如柳叶修长清癯,如梅枝瘦削,仿似带着锋棱。

他一字一音,“手钝了。”

徐一然搓搓手,“接下来看看我们的住院总……陈秩,哎?陈秩?”

白术点头,“完全ok。”

“年纪是挺ok的,能力完全不ok好嘛,他连阑尾疝气这种手术都不敢一个人做,他能独当一面吗?”

“急诊ICU不是靠一个人撑下来的,他很认真踏实,不浮躁,不功利,这种心态很难得。”

“论临床操作,我看那个叫唐画的小姑娘比他强了很多啊。”

“那就不是你操心的事情了,医务处半年考核一次,行不行他们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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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室病例讨论,住院医师必须参加。

每每开场陆平安都要这样讲道,“急诊ICU可能是最为考验医生扎实的医学知识与应变能力的科室了。在EICU里会出现各个科室的疾病,更面临许多疾病之外的突发情况。所以EICU对医学知识要求的深度和广度都很高。希望大家好好研究讨论病例,认真学习,巩固知识。”

然后陆平安话锋一转,“先欢迎下我们的新同事,主治医师肖旭,根据今年院里的政策,他是从神外轮转来的。”

他站起来鞠躬示意,敷衍的掌声稀稀落落的响起来。

“要不要自我介绍一下?”

他摇摇头,坐回座位上,“不了,以后大家会慢慢了解我的。”

顿时议论声低低嗡嗡一片。

陆平安轻咳一声,“还有恭喜陈秩同学,咱们新的住院总,以后要喊‘陈总’了。”

陈秩连忙站起来羞涩的点头示意。

“好吧,那我们开始吧。”陆平安打开投影,“大家畅所欲言。”

没过一会,肖旭从口袋里面掏出激光笔道,“广泛的胰腺坏死。胰腺组织坏死,合并感染,胰床见混合性脓肿,位于钩突下方右侧可见另一个腹膜后脓肿。”

其他人都疯了,“我还没看出来这是什么,答案就出来了?”

“这是我经历过最短时间的病例讨论了吧。”

“陆妈要怀疑人生了。”

“他不是神外的吗?为什么连重症胰腺炎的片子都会看啊?”

“我已经不想慢慢了解这位主治了,我想深入了解他,他是吃CT片子长大的吗?”

“吃CT长大的不可能长那么可爱,一定是吃可爱多的CT片子长大的。”

陈秩傻里傻气的轻轻的鼓起掌,“好厉害,他是天才吗?”

唐画忽然低头轻声一笑,十拿九稳的住院总,居然被旁边这个傻乎乎的家伙聘上了,她的自信在这场预期之外狂风巨浪卷过来的时候,便摧拉枯朽般的崩塌。

凭什么?凭他跟着白术这个大腿就沾着光吗?

从入科室第一天起,她就敏锐的觉察到了这里的生态链。

陆平安虽然是主任,但是完全是搞行政和稀泥的态度;赵晓钦虽然是副主任医师,但是急诊那边调过来的,习惯性的把病人往外转,把急诊ICU当成了导医台;而白术这个主治,虽然被嘲笑是“孤儿院院长”,但是态度就是“不转,饿死那帮住院的”,“会诊,累死那帮住院的”,他把急诊重症握的死死的,气得那帮住院私下骂他“老狗逼”。

明眼人都知道急诊ICU实质上的话语权在白术身上。

她活没少干,也帮别的组做了很多事情,上上下下都夸她,唯独白术怎么也不把她放在眼里,能让他手术之后还在会议室指导技能操作的也只有陈秩这个傻子了。

凭什么?凭什么?

她不知不觉得捏紧了手心,指甲伸进掌心里,刻出深深的红痕,而她几乎感觉不到疼痛。

此刻病例讨论中的患者正躺在病床上,广泛的胰腺坏死,高剂量抗生素,穿刺引流,病人依然高热昏迷,下了病危通知书,消化内科和普外科会诊,禁忌症太多,不符合手术指征。

病人家属就坐在走廊上,哭的肝肠寸断,看到医生就爬上去哭喊着要做手术。

白术看了头疼,“我觉得可以做腹腔镜或者内镜。”

陆平安不同意,“绝对不可以。”

“这不能做那不行的你把他留在我们这里干什么?送去ICU啊,他们最喜欢这种经典的典型病例了。”

“病人家属不同意。”

徐一然插嘴,“嚯,又要做手术,又不要去ICU,这位病人家属哪那么多事?”

“病人家属是谁?为什么不同意?”

陈秩把病例找出来,递过去。

徐一然一看眉头微皱,然后递给白术,“白白,是不是那个人?”

“好眼熟的名字。”

“是吧,我不可能记错的。”

“林秀,三年前,丈夫就是死于重症胰腺炎,现在是她的儿子重症胰腺炎躺在床上。”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丈夫从ICU楼上跳下来,没摔死,送回去抢救,徘徊在生死线上抢救一天两夜才死掉。”

“是不是很瘆人?”

“所以病人家属死活也不愿意转ICU大概也是因为曾经被ICU伤害过造成了深深的心理阴影吧。”

白术用钢笔敲着桌子,“跟家属谈吧,两个选择,不对,没有选择,转ICU吧,毕竟我们是以急救重症为主的科室,监护室只有10张床位,又不是酒店宾馆。”

“病人家属要手术。”

“我也想啊,但是血小板这么低,一出血就完蛋,我敢吗?”

徐一然耸耸肩,拿起材料,“我去谈吧。”

五分钟后他去而复返,“找遍了病区,家属不在,陈秩打个电话给她。”

“徐老师,家属手机关机。”

白术两片薄唇向内抿,静默不语,那种作为一线医生的直觉和敏锐让他越来越感觉不对劲,思索在混沌里纠缠,转了几转,内心的疑惑越来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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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政大楼大厅的接待处墙面上LED大屏日复一日的放着医院的宣传片,从解放前建院到艰难发展到腾飞辉煌的历史,反反复复。

根本没有人愿意多看一眼。

而肖砚却被吸引住了。

屏幕上出现一张熟悉的脸。

双立体荧光显微镜,墙上挂着三维CT血管造影,曲曲折折的血管像是盘根错节的树根,而亮白的白色凸起就是已经形成血栓的动脉瘤。

显微操作的主刀医生白术穿着手术服,在镜头面前露出了专业精英的姿态。

这是一例难度很高,具有创新意义的基底-小脑上动脉动脉瘤的手术。

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都有些好奇的看着她。

脚步声在背后停下,一个浑厚的男低音问她,“好看吗?”

“这个宣传片?对不起,没注意。”

“那你看什么?”

“看手术。”

短短一分钟的手术视频。

“这个手术是两年前做的,按照现在的思路,都算是很了不起的创新。”

“两年前?”

“主刀是我学生。”

她这才转过身认真的打量这位中年人,花白的头发,精神矍铄,自上而下有种不怒自威的风范。

“你教了个好学生。”

“好学生从来不是教出来的,是悟出来的,因为医学是技术,也是艺术,技术可以教可以练,但是艺术就要凭个人的悟性了,而悟性是刻在基因里的。”他伸出手,“所以很高兴见到你,肖院长的孙女,肖院长的女儿,我是江仲景。”

她也伸出手,握了下,松开之后慢慢的说,“我们家的遗传病也是刻在基因里的。”

江仲景哈哈笑起来,“果然,脾气很像。”

然后他眼眸炯炯的看着她,“看到你,我就想到肖院长说过的话:医生需要有大局观,却从不遗漏微小之处;对病人充满怜悯和关怀,但不越界;能钻研治疗方案,但也能在突发情况的瞬间决断;相信医疗手段,也同样相信病人的意志。”

“希望我的学生和肖医生你相处愉快。”

她目送他乘着电梯离开,嘴角那抹社交性的笑容,慢慢的消失。

寥寥两句对话,她就被压到气场尽失,强势的人并不让所有人俯首,软弱的人用泪水也打动不了所有人,刚柔并济的人才可怕。

老狐狸的学生,应该是个小狐狸,但是白术不光长相或者性格,都是一只憨憨的奶狗。

忽然这时候楼外有人惊呼道,“天哪,有人要跳楼。”

她转过身,视线穿过透明的绿色玻璃,虽然看不清楚,但是隐隐约约的能辨识出急诊大楼的楼顶上有个痿羸的身影,在围栏边缘摇摇欲坠。

这时候她的手机响起来,白术语速飞快的问道,“重症胰腺炎,广泛的胰腺坏死,经皮,经胃或者经肾内镜的引流清创术,可以做吗?”

她想了想,“可以倒是可以。”

他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每个人都骂我疯了,还好你没有。”

她又不傻,听不出弦外之音嘛。

病人肯定有禁忌症。

“血小板多少?有凝血功能障碍吗?你问我这种常识问题是在套我话吧。”

“呃,我已经安排输血了。”

肖砚懂了,“你可想好了,出了事情没那么好收场。”

“已经出事了。”他声音压的低低的,“病人家属绝望的要跳楼了,现在全院人大概都在看。”

“恩,我也在看。”

“虽然会签一大堆免责知情书,但是上了手术台就是生死未卜,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意外,比起保守治疗可惊险刺激多了,病人家属说她不愿意医生什么都不做就放弃她家人的生命,她说丈夫死了,儿子横竖都是死,一家人都死了就清净了。”

“不是一直在用抗生素,穿刺引流?”

“你不知道,有人就觉得不做手术就是什么都没做,解释也没用,非要看到病人推进手术室,身上留下刀口,真是很奇怪的想法。”他短促的轻笑声传来,“没事,责任我全担了,我不怕啊,我连阿富汗都去过,这次老江还能把我送到哪里呢?”

笑在她唇边迅速的绽放,又迅速的凋谢。

是不是在梦中,梦见过让她听起来耳熟的话。

而他身上那种偏执般的责任感也让她似曾相识,她轻轻的问,“有把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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