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一个身家过千亿的女人,有着类似钢筋混凝土一样坚硬的骨架,即使面露疲态还是习惯性的把脊背挺的笔直,她的手上带着一颗巨钻,随着急促呼吸的起伏折射着刺眼的光芒。
看出来她很焦急,但是并不难过和悲伤。
副院长,呼吸、普外、感染的主任和他都坐在会议桌的另一边,就算隔着一米多的距离,仍然可以感觉到那种摧冷强势的气场排山倒海的让他没顶。
好像看到了二十年后的肖砚,白术想,真是可怕。
“孙女士这是柯睿的医生……”
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现在我儿子情况怎么样?”孙女士看着白术,口气强硬无比,“不要跟我说那些冠冕的客套话,我需要知道最坏的情况。”
他按部就班的回答,“目前病情进展为吸入性肺炎,体温三十八度,尚在能控制的地步,如果控制不住病情的进展最坏的情况就是高热,呼吸衰竭、消化道出血,急性肾衰,休克,全器官衰竭。”
她不说话,怀疑的目光一并的扫过那些主任。
普外主任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这是我们会诊的结果。”
“你们能不能治?能不能治好?不能我就立刻联系北京方面的医院。”孙女士态度强硬,语气很是不友善,“说句很难听的话,我本人非常怀疑你们的水平。”
白术脸色一凝,“您说的没错”。
“哦?”
“我们医院的水平跟301、协和比,确实离差远了。”
他这句话一讲出来,副院长脸上立刻就挂不住了,“我们医院有雄厚的医疗资源和非常有经验的医生专家,是华东地区数一数二的医院。”
“我不需要你们在这里卖弄能力,我只需要我儿子万无一失。”
白术点点头,从善如流,“那我建议您立刻把您儿子转去北京。”
在场所有的专家主任都惊讶的看着白术,副院长只能长叹一声,默默的擦了擦汗,而坐在旁边的肖旭更是一脸懵逼。
坏的阴险,坏的冒酸水,又暗自狂妄的白术,竟然会讲这种话?
谁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孙女士冷哼一声,“张秘书,联系北京方面,现在转院。”
而他微微颌首,严肃的说,“抽脂手术造成的肠穿孔,有外科有感染有重症有呼吸,北京有很多医院,但是您需要谨慎选择,因为每个医院的强势学科都不尽相同,每个科室的专家都济济一堂会诊,还是需要不少时间的,急救,时间就是一切,一分钟,十分钟,一百分钟,都会是不同的结局。”
听出了白术话里挑衅的态度,但是无可辩驳的理由,她有些恼怒的看着白术,但是很快那副刚硬的肩膀微微的软了下去。
就这么安静了半分钟,白术缓缓开口,“我可以理解您为人父母的焦急心情,希望您也有耐心听取下您儿子的病情的进展,然后再决定治疗方案,急救,时间就是一切,他的病情变化是进展性的,每分每秒都在向预期和不可预期发展。”
他把病例薄推给普外的主任,“那么麻烦您了。”
肖旭在一旁长长的松了口气,然后唰唰的在纸上写道,“你怎么知道这样能说服她?”
“理智但自负,把她想象成二十年后的肖砚。”
肖旭紧紧的抿住嘴,手掌架在鼻子上掩饰住那一点点翘起的嘴角,“你死定了。”
“不过二十年后的肖砚,应该比她要难对付。”
正在讨论着呢,忽然走廊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门被推开,陈秩气喘吁吁的走到白术旁边,皱着眉头低声道,“患者……患者肌肉与皮肤间出现大量流脓。”
他点点头,猛的推开椅子站起来,“现在也没那么多时间让您转院了。”
这句话如同惊雷,孙女士立刻站起来,瞪大眼睛惊恐的看着白术,即便如此,脸上表情还是,没有丝毫惊讶和悲痛。
“出病危通知单吧。”
就算是重症病危,柯睿的意识还是清醒的,看到孙女士的一瞬间,他浑浊黯淡的眼睛像是被点亮了,刹那间眼泪就掉了出来。
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后悔的眼泪可以流。
孙女士也是泪水盈眶,眼泪止不住的掉下来,偏偏还要做出一副微笑坚强的样子,“别怕,妈妈陪着你,别怕,不会有事的,妈妈不会让你有事的。”
他想伸出手攥住自己妈妈的手,却被戴着手套的白术拦住了,“为了防止感染,我们需要把你转到层流病房。”
那双眼睛可怜、绝望又带着乞求的看着孙女士。
她擦擦眼泪,“妈妈会在外面一直陪着你的。”
他焦急的拍着床沿,眼睛一直看着摆在一旁的手机。
“琳琳还不知道,我不告诉琳琳,我不告诉她,如果她问起来我就说你有事出国了,好吗?”
他终于得到了允诺,神情轻松自然的舒展开,这一放松就昏迷了过去。
“小师叔。”
白术穿着厚重的手术服,坐在病床边,拿起一根针,对着脓肿穿刺进去,然后拿起手术刀切开附近的皮肤。
肖旭冷哼一声,“又讽刺我?”
“你觉得长得好看有用吗?”
他把止血钳递给白术,说道,“我今天早上还在说,薛云师兄人好文章好技术也好,就是长得不好,没人给他投票,所以我觉得长得好看是有用的。”
“你是说因为我长得好看,所以大家都冲着我这张脸投票的吗?”
“跟薛云师兄比确实啊。”
“纱布。”他轻轻一笑,“那我的技术比他差吗?文章比他差吗?不要忘了,你薛云师兄是我走了之后才能崭露头角的,以前只配当我的一助。”
肖旭不说话了。
“所以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呢,别人也只会盯着这张脸看。”
“我最早认识顾宗琪,很多普外手术都是跟他台,学到了很多,他至今还是普外第一把刀,从未被超越,有人说他背靠他老婆这座大山才一路畅通,这种说法很好笑是不是?”
“再看看白智潾,因为长得好看,有人说他是整容整成这样的,也有人说白智潾是靠这张脸留住那些富太太大客户的,更有人说梁姐姐跟他在一起也是图那张脸,但是没人知道白智潾是做鼻综合、做创新性内镜辅助的大佬,他跟梁姐姐的故事要是只图脸就简单多了。”
“李沅路,我们都喊他‘三元’,眼科方院士团队千军万马中杀出来的悍将,复杂视网膜脱离微创手术就是他招牌,他长得帅啊,连我也觉得帅,但是帅能动手术吗?”
肖旭不说话了。
“你姐姐长得也很好看。”
他嘶的倒吸了一口冷气,“你这话什么意思?”
白术眼里有笑意,“没什么,只是单纯的说一下客观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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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时前,佟雪给她打电话,“我收到了一份来自美国的包裹,是不是你寄的?”
那时候肖砚在美国,给家人买东西都会往佟雪的地址寄过去,最后回国时候多余的行李,也是先寄到了佟雪家里。
她有些奇怪,“我清点过我的东西,并没有差什么,是什么东西?”
“我也不知道,待会我要带大宝小宝去打疫苗,我顺便带给你吧。”
“恩。”
这是半个月前从美国寄出的包裹,寄件人是林志远的挚友,她完全想不出头绪,来不及多跟佟雪多说几句就急急匆匆的回到了办公室。
拆开,一个薄荷绿色的小盒子四方平整的躺在里面,而盒子里面,一枚钻戒发出温柔华美的光泽。
这是由查尔斯·路易斯·蒂芙尼于130年前推向世人,是世界上最具标志意义的求婚钻戒。精湛无瑕的工艺将2.5克拉的钻石高高承托于六爪爪镶之上。
她呼吸一滞,感觉到自己的心怦怦的剧烈跳动起来,有无数种的可能性和无数种的设想从脑子里浮现,而压在盒子下面的信,却打碎了她所有的幻想。
很简短,很像是林志远的一贯风格。
“如果我能回来,我将会给你亲手奉上;如果我再也不能回来,就把这枚戒指当成是纪念物。世界上最美的钻石,跟你的光芒比都逊色万分。”
喉间瞬间被万般情绪堵了个严严实实。
为什么,为什么,她都要淡忘掉的时候,在这一天,在他葬礼的两年后的这一天,有个钻戒清清楚楚又嚣张的告诉她,“你不能忘,我要你永远记得我”。
她的身体从早上开始就处于痛苦和疲倦的状态,她无意中看了下日历,这个日子带着点模模糊糊的大事件的意味,却没人提醒她。
她以为自己已经好了。
好累。
“累”这种情绪过去的两年不断的侵蚀着她的身体,不仅是周遭世界强加给她的七零八落的压力,还有自己的身体,不断的抵抗着这些莫名的混沌,进而渗出疲乏的汁液。
有很长时间,她都在恍惚和清醒里面分不清,沼泽般的泥潭里伸出魔鬼的手,拽着她坠入令人窒息的空白里。
如果强行回忆,那些血染的往事已经崩塌了,她似乎梦见的是一个真实的梦。
如果是梦多好啊。
如果不是命运多好啊。
她不知道枯坐了多久,坐到窗外的天暗沉沉的压下来,狂风敲打着玻璃窗,哐哐作响。
这是个风雨欲来的傍晚。
忽然听到钥匙咔嚓的声音,她抬起头,木然的看着白术站在门口,而那股沉重的疲态和悲痛,无能为力,收敛不回。
他冷淡的脸上,看着她的时候终于露出一丝丝惊异的裂痕。
“抱歉。”
他退出去,“咔哒”一声,锁被反锁起来。
这间屋子像是个安全的堡垒,完全密闭的空间,窗外是暗沉沉的灰云,低低的压在天际,闷雷声低沉暗哑,屋子里没开灯,忽而窗外一亮,把她的脸印的惨白。
倾盆大雨不期而至,狂烈的,毫无章法的,呼啸的气流带着硕大的雨点盘旋着冲开最后的禁锢。
而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