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诊,会诊。”陆平安举起电话,“肖砚,白术,2号楼1楼行政会议室,现在、立刻、马上。”
肖砚看着白术一眼,仿佛在询问为什么院内会诊会喊到急诊重症。
他站起来,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知道了,马上去。”
她根本不想出门。
要说回国之后,肖砚最不能适应的就是极端的天气。
明明已经立秋了,骄阳猛烈的炙烤着大地,天空就像是巨大的无色反光板,照的人头晕目眩,滚烫的热浪就像是潮汐一般涌来。
空调是命给的,而从3号楼走到2号楼的这段毫无树阴遮挡的几百米距离,已经让肖砚的盛火燃烧到极点了。
白术一眼就看出来她想什么,“我说,你能不能别摆着一副‘我去杀人的脸’,我跟你讲,能让我们去会诊的,里面肯定有什么玄机?”
她嘀咕了一句,被蝉鸣声掩盖住了,他耳朵尖却听到了。
“我不信,要是疑难病症早就全院讨论了,肯定是蠢货都能诊断的患者。”
白术无奈的抹抹汗,这女人要不要这么聪明啊,他真的很怕等下这副“仇杀脸”报复社会。
果然她要爆发了。
“患者,49 岁,女性,复发性乳腺癌,病理检测为浸润性导管癌,2年前施行右侧单纯乳腺切除术,术后化疗加放疗。手术后的第13个月,病人发现右侧腋窝淋巴腺病变,细针穿刺确定为低分化转移性腺癌,随后腋窝清扫发现10枚淋巴结中有2枚出现累及转移。术后病人腋窝处接受额外50Gy 放射剂量的照射。在接下来的5个月,病人开始接受5个疗程的包括吉西他滨和卡铂的辅助化疗。”
屏幕上PET-CT图一张张的显示出来。
肖砚撑着下巴,冲着白术露出个冷笑,“复发性乳腺癌,这就是你说的玄机?”
满脸怨恨的肖砚啊,他艰难的咽了口口水,然后从手心里滚出一个红色的圆球,滚到她面前。
“这是玄机。”
软心巧克力糖停在她面前。
“热,不想吃。”她还是冷着脸。
“巧克力不是只有一种吃法,夏天时候我很喜欢吃和路雪的梦龙,尤其是那外面一层比利时进口的巧克力,后来我发现把巧克力放在冰箱里冷冻一下,就完全是那个味道。”
“挺会吃的啊。”
小球迅速变成一摊塑料纸,然后又被那双手折成了整整齐齐的四方块。
“哪来的?”
他不自觉的摸摸鼻子,“人家送的。”
就听她轻笑一声,“是吗?仙女下凡送给你的吧。”
他没回答,思忖着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所有人都到了吗?那么开始吧。”
“有家族史吗?做了基因筛查了吗?”有人问道。
“无家族史,BRCA基因亚型阴性。”
“手术?化疗?免疫?” 治疗的方案就那么几种,很快讨论声就消失了,众人沉默的对视。
肖砚心眯起眼睛指着屏幕上的超声图,对白术小声道,“你看,木质样组织和源于放疗的弥散性疤痕,这手术过程肯定非常困难,我敢说做这台手术的是个高手。”
白术佩服她的眼力,能从肖砚嘴里听到夸人的话真是不那么容易,但是他也有点隐隐的不开心——为什么她从来没有夸过我。
“是普外的顾老师做的。”他解释道。
肖砚露出个若有所思的表情,“有机会认识一下。”
“顾老师早就结婚了。”
她转过头平静的看着他,缓缓的问道,“你脑子里面究竟在想什么啊?”
“咳,我们还是讨论病人吧。”
“没有什么好讨论的,乳腺癌后出现软组织团块,跟小学生知道1+1等于2那么简单。”
“这个患者,是同和地产夫人呢。”白术压低嗓门说道,“虽然是简单的诊断,治疗方案也寥寥可选,即便是这么无意义的事情,但是还要全院专家教授会诊,这就是所谓有钱的人的权利吧。”
“多大?”她侧过脸问道。
“33岁。”
“真年轻啊。”忽然她慵懒而散漫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们有跟病人讨论过,她的需求吗?”
她原本挺直的背,垮垮的靠着椅背,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放松自然的状态,即使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的身上,还是一副淡然的口吻,“治愈是不可能发生的,那么病人是需要达到什么样的治疗效果?减轻疼痛?改善生存质量?减少皮肤溃疡运动障碍等并发症?”
鸦雀无声。
“如果没有转移,那就果断一点,截肢吧。”
她无视所有人惊诧或者怀疑的眼光,继续说道,“求生欲那么强,一定有原因啊,你们总说要贴近患者,都离那么近了,却连人家基本的需求都不知道。”
求求你了,不要嘲讽了,都是友军啊,白术绝望的在心底哀嚎。
骄阳终于在明晃晃的天空中静静的往西位移了几个角度,而那片树阴终于可以挡住耀眼的阳光落在他们的影子上。
会诊结束,她明显心情很好的样子,边走还哼着不着调的曲子。
“断臂求生。”肖砚一脸遗憾,颇为可惜道,“我刚才怎么没想到这么合适的成语呢。”
“你觉得病人能同意?”
她身上带有着强烈的疏离感和森然冷意,这种气场只有在她与别人讨论正事的时候才会短暂的减淡,甚至会变成某种磁体的吸引力,让她的话语和表情更丰富动人。
“医生要是只医治的是躯壳就好了,疾病如果不能根除,就应该选最贴近患者需求的治疗方案,穷的人有穷的需求,可能只是多加镇痛就回家等死,富的人有他们的想法。你说的这个患者,我知道,他们上手术台时候会讲她的八卦。”
白术也知道。
他问道,“你觉得病人的需求是尽量延长生存时间?”
“她大概已经知道绝症无药可救,延长生存时间不过是给自己的下一代争取更多利益,我只是给她最好的方案。”她仰起头看着天空,伸出手指,比了一段距离,“33岁的女人啊,其实离黑暗的距离还远着呢,我也33岁,但是或者某天我就莫名其妙的检查出绝症,或者车祸出意外。人生其实跟数字没有多大关系,数字只能变成别人遗憾你的理由,不能成为你避免生命终结的筹码。”
他无语的看着肖砚,“……你这个人嘴上怎么那么不忌讳?”
“人嘛,想的开才是好的。”
“你怎么能这么想的开呢?真不知你是大彻大悟还是没心没肺。”
他话音还没落,就看到她眼睛直直的看着他,眸光里面仿佛带有重量,一寸寸的往他眼里碾压,让他有点茫然和无措。
“都不是吧,是教训。”
气氛忽然就变得有些索然,白术的脑子转的飞快。
“是什么教训?”
“对我好奇吗?想打探我的隐私吗?想了解我的过去吗?”肖砚歪着头,阴阴瘆人的笑了一下,“不要枉费心思了,同事的关系而已,除非你打算追我。”
好像是乌云翻腾的荒原上劈开的一道闪电,把他脑子劈成一片空白。
然后他无辜的眨眨眼,语气干巴巴的说道,“你知道吗?你这么说真的很……雷人。”
“你对我这么兴趣盎然,我多少会有点想法吧。”她手指在下巴上蹭了蹭,一副审视的样子,“没兴趣就好,我只想当你的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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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砚刚回到科室,就看到一个约三十多岁的女人站在门口,她穿了一身淡色连衣裙,成熟白领精英气质,拎着香奈儿的手袋,妆容掩饰不了浓浓的黑眼圈。
她看到肖砚,便走过去,露出职业的微笑,随后递上名片:“肖医生,你好,我是卫视‘医者仁心’节目的策划,我叫何执书。”
自从肖砚“心脏移植手术”’一战成名之后,无数的媒体都想采访到这个年轻漂亮的华裔医生,但都吃了闭门羹,这些自视甚高的媒体居然没有称她“自视甚高、目中无人”而是形容她“醉心医学,国内医学界的一股清泉”。
她深深佩服媒体玩弄文字的能力。
“抱歉,我不接受媒体采访。”逐客之意很明确了。
何执书从包里拿出整整齐齐的策划方案,厚厚一叠递给肖砚,“我知道肖医生很忙,并没有时间跟我们会谈,所以这里有两份策划,第一份只需要花费五分钟,如果肖医生看完之后有兴趣,可以再看另一份十五分钟更详细的策划案。”
一点都没有强迫的意味,也没有卑躬屈膝的感觉,平等的交流让肖砚非常舒服,她接过来,难得给媒体工作者一个积极的答复,“我会给你消息。”
何执书也没有多言,把手边的咖啡袋递给肖砚,“咖啡而已。”
然后就笑笑走了。
肖旭倚在走廊墙上,“这是第一次我姐没有直截了当的拒绝媒体,估计她对这个女人还是蛮有好感的,不过能在走廊上站上一个多小时的女人,也不是简单的人啊。”
白术不说话。
“怎么了?”
“小师叔。”他缓缓的开口,“问你个问题啊,有很多男人追过你姐吗?”
肖旭冷哼一声,翻了个白眼,“你死心吧,我姐有男朋友啊。”
他心里咯噔一下,心尖区有几不可查的紧张感,然后又恢复如常。
“不是,我觉得她有些误会,她怎么会觉得我想追她呢?”
肖旭怜悯的看着他,“白老师,不是我说的,你真的对我姐有点那么一点不一样。”
“是吗?”
“恩,我说了你不准揍我,你对别人的时候,特别狗,对我姐的时候,也很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