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早晨的空气里有一丝凉意,很清爽。
肖明山有早起晨练的习惯,此刻正在院子里伺弄那些花花草草,肖砚起得早,便帮老爷子递水管施肥铲土。
“于我来说,植物花卉既是孩子又是爱人,看到花草成长,有新叶子有新芽儿,就像看到自己孩子的成长,心里很开心啊。”
“花和人相似,养花的过程中,需要浇水、施肥,还要及时修剪枝叶,就像人要不断的纠正自身的错误习惯和行为一样。”
肖砚真的忍不住了,“我觉得您这些道理牵强附会。”
“就是,就是放过花花草草吧。”肖旭打着哈欠,把脑袋从窗户里面伸出来,“大早上的想睡个懒觉怎么那么难?我睡着睡着还以为自己上了思想教育课。”
“去去去,我借景抒情怎么了?我还会写诗呢。”
“老头写小酸诗。”肖旭竖起大拇指,“棒棒的小学生水平。”
“滚吧!”
“轻点,轻点,不要把根弄损了。”老头眼瞅着那颗杜鹃就要被肖砚拦腰挖断了,连忙阻止,“去,去,让你轻点,做手术还知道轻重,怎么种个花就没轻没重的。”
她只好把铲子丢一边,“算了,没什么养花天分。”
“怎么样,在医院还适应吗?”
“没什么适应不适应的,医生在哪不都是医生。”
肖明山还是有些不放心,“凡事要低调,做医生一辈子没有污点,才算是善终。”
她点头,“爷爷,我知道。”
“还有啊,你也不小了,三十多了,能结婚成家就尽快吧。”
她脸色黯淡了下来,声音带着鼻音,又低又沉,“现在不考虑这个问题。”
“现在不考虑什么时候考虑啊?你在美国时候不找,回国时候也不着对象,想干嘛呢?”
她难得变得有些呆然,拧着眉不知道怎么回答。
就听肖旭懒洋洋的哼唧道,“得了吧,姐,你可千万别上当,你要是谈恋爱约会花前月下,老爷子肯定说现在年轻人觉悟不够,层次太低,工作太少,没有点为国为民的大志向和定性,真不知道怎么讨好他们这些老年人。”
肖明山气得吹胡子瞪眼睛,转身去伺弄那些花草了。
肖砚差点笑出声,靠着窗户享受阴凉,问道,“这套说辞你跟谁学的?”
“我爸老这么说我,有一次他套路我说给我介绍个漂亮妹子,我可激动了问有没有照片看看,结果就被骂了,说我胸无大志,沉溺儿女情长,我特么还什么都没干呢。”
“他怎么什么都管你?”肖砚奇怪。
“我也不能理解,大概就是中年老男人面对青春逝去,掌控欲日益增长,把希望投射到所谓血脉身上的不甘病吧。”
“你今天早点去科室,我请了一天假,有事打电话给我。”肖砚忽然说道。
“哦?好的。”肖旭眼珠转了转,“我觉得这几天,‘小师侄’不怎么爱讲话了,冷着脸,爱答不理的样子。”
“是吗?他不是一直这样冷冰冰的。”
“姐你就睁眼说瞎话吧!我言外之意你就没听出来吗?你装的吧?我跟你讲‘小师侄’都被你吓的不敢跟你说话了,咱们科室的气氛刚刚缓和,现在又紧张起来了。话说姐你也太自恋了吧,稍微对你态度好一点就说人家对你有意思,真的有点过分了。”
“离远点也好啊。”
“恩?”
她眼睛里面有笑意,但是说出的字却是冰冷的,“省得害死他。”
早饭的时候,她把何执书给她的策划拿出来看了一眼。
巧妙的划开了观众和医生的距离,成功塑造了医生的精英形象,充满了温情,也给目前紧张的医患关系很中肯的意见表达途径,但是她却并没有任何兴趣。
倒是肖明山无意中看到了,“这是老何家的小姑娘吧?”
“不认识。”
“他家啊,中医世家,偏偏出了个死活不学医的小姑娘,当年报高考志愿时候差点跟家里断绝关系,现在她在干什么?”
“节目制片人。”肖砚抬起头,眼光落在对面的肖旭身上,“你把这个策划给陆平安看看,没准他会有点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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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吃完饭就出门,这个城市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跟她记忆里的完全不一样。
那条路现在已经拆了,只能划出大概的范围,她沿着青砖的老建筑一栋一栋的寻过去,狭窄的小径上,放眼望去几株桂树花苞都没有结起,绿油油的枝叶仿佛在积蓄着,等待着深秋绽放。
“我记得小时候住的地方,斜对面是个小商店,就是那种玻璃柜门摆满了甜点,街的尽头是个邮局,街边竖着绿色的邮筒,剩下的我就完全不记得了。”
这个地方已经变成了沿街的小商铺和餐饮店,跟这个城市其他的街道一模一样。
她抹了下额头上的汗,茫然看着周遭。
自己离开这座城市时候也才初中年纪,别说现在的街道景致,就算是时光倒流十几年,回到她离开时候的样子,她也完全认不出路。
她只能坐在树阴的长椅上,慢慢的看着太阳一点点的变换着角度,深深且无力的感到自己是在做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
不知道坐了多久,忽然有个人走到她面前,很轻很缓的声音开口,“姐姐你在等人吗?”
肖砚抬起头,看到了一个脸色苍白,身型孱弱的男孩子,他手里捏着一张她的人像素描,“我是个画手,不好意思,一时技痒,这张画送给你。”
她微微一笑,“谢谢。”
他转身走到街角收拾东西,肖砚这才发现他已经待了挺久的时间,白色的画纸上是绿色的叶子,泛着嫩黄的桂花花苞,色调温柔阳光。
他小心翼翼的把画卷起来,然后放到纸筒里,笑眯眯的对她挥手道别。
忽然他捂住嘴巴,弯下腰大口大口的呕吐起来,然后瘫软在地上激烈的抽搐起来。
肖砚立刻背起包冲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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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时候,肖旭得到消息,第一时间守在绿色通道门口,救护车后车门一打开,他愣住了,“姐?”
肖砚坐在救护车里,扶着氧气面罩,她衬衫上留着呕吐物的残渣,头发也有些散乱,尽管这样她镇定的说道,“抽搐两次,一次发作2分钟,一次发作5分钟,昏迷,呕吐1次。”
肖旭揉揉眼睛,“姐,你是柯南体质上身了吗?”
“是食物中毒吗?”
“不是。”白术把资料和CT片子递给她,然后长长的叹一口气,“这个患者我认识,三年前在我们医院做的腹腔镜胃癌根治术。”
“但是片子上很干净,不是什么好事。”
唐画略哑了嗓子,艰难的说道,“我认识他,他叫高鸣,那台手术是我大老板做的。”
她作为二助在手术台经历过一场很普通又很特殊的手术。
腹腔镜胃癌根治术。
由主任操刀,一助是她那个爱八卦的师姐,瞅着那张清俊的脸就止不住叹气,“这孩子太可怜了,长那么帅,还那么有才。”
“哦?”主任抬起眼皮多看了一眼,她更是好奇,细细的打量着这张脸。
“这孩子是个画手,把自己生病的经历画成了漫画,在网上连载,可火了,还出版了,他在微博里说要把稿费全捐了,给其他困难家庭的孩子治病。”
怪不得这个俊秀的男孩住院的时候,总是手不离纸笔,别人都在玩手机,他却认真的写着画着什么,有时候还会瞅着他们医生兀自的露出纯纯而颇有深意的笑容。
敢情都是被当作素材了。
手术很完美,主任经验老道,不光是癌变组织,连淋巴结都是逐个扫除。
男生手术后能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医生老师们辛苦了。”
很多人第一时间唤来家属,而把医生的作为当作一种应得的消费,她有些意外,“伤口疼吗?”
“有点。”
“要不要加镇痛泵?”
“不用了,这点疼我还是可以忍的。”
“我是你的管床医生,我叫唐画。”
她微笑着,第一次特别温柔和耐心的做着自我介绍。
“我知道你,我早就知道你了。”他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薄红,“唐医生。”
等大主任来的空闲时间,她拿手机翻着看他的微博,他不小心瞥到了,顿时很惊慌,“哎,我掉马甲了吗?你们都知道了吗?”
她忍俊不禁,“科室医生护士都知道了。”
“哎呀,感觉忽然不能直视你们了。”男生害羞的转过脸,“抱歉,我画的不好。”
“怎么会,很好呀,你画的特别有趣,哈哈,原来主任查房时候我们是这个样子的吗?我都没有注意哎,哈哈,真的哎,查房医生太多了我都快要被挤到墙里面了。”她边翻边笑,“我买了你的书,等到了你一定要给我签名。”
“你不用买的,我可以送给你。”
她抿了抿唇,什么都没说,然后悄悄的站在大主任身后,目光专注着他的一举一动。
那天是初春的开始,病房外的树枝抽出了今年的第一根新绿。
高鸣躺在病床上,欣喜的看着这一切,“看来我的病肯定能好。”
“当然啦,要有希望。”
第二天陆续有人来看他,从被家长抱着步履蹒跚的小孩子到初出茅庐的毕业党工作党到大叔大妈,祝福的卡片和鲜花堆满了床头。
“都是我的粉丝。”他甜甜的笑起来,“还有我帮助过家庭,看他们孩子康复了真是太开心了。”
“那你要快快好起来啊。”
“当然啦,我还要画很多很多漫画,画一辈子,去帮助更多生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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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子上什么都没有。”唐画语速又急又快的像是要说服自己一样,“没有转移,不可能有转移的,不可能有坏事的,那台手术做的很完美。”
白术和肖砚默默的对视了一眼,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