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的时候,难得陆平安跑到办公室对白术说,“早点回去。”
然后徐一然下班时候也跑来找他,骨头都要断掉软绵绵的靠着墙,有气无力的说道,“你还不回去啊,快点回去吧,要不晚上我们俩去吃个烧烤?”
“不去,不去。”
最后郑雅洁下班时候笑嘻嘻的过来,挤眉弄眼,“白白老师,你早点回去啊。”
肖砚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心了,“他们为什么都说要你早点回去?”
他微微挑眉,“你想知道啊?”
虽然好奇,但是她还是保持着一脸的冷静,“想。”
这回轮到白术得意了,不过他脸上倒是绷得住笑,风轻云淡又很嘲讽的说道,“呵呵,就不告诉你。”
“快。”
他还扭了两下肩膀,唱起来,“就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
肖砚拍拍桌子,忽然脸上换了一副哄猫逗狗的诱骗表情,“快说!”
“不说。”
肖旭静静的听了半天墙角,才敲门进来,他挖挖耳朵忍不住吐槽,“都2018年了,人类进化到这个地步了,我居然还能听到如此幼稚的对话,姐,你想知道我告诉你好了,白老师明天要去录节目。”
“录节目?”
“是啊,就是你上次推荐给陆妈的那个何小姐的节目,我也要去呢。”
“挺好的。”她目光一寸一寸的审视着白术,看着他心里有些毛毛的,“给你一个建议,早上可千万别起猛了,省得智商落被窝里面了。”
白术气啊,这句话是他用来嘲讽徐一然的,前天自己接了自己爸爸打来的电话,他看都没看第一句话就是。
“喂,您好,急诊ICU。”
“……”
然后下午时候他去核磁室,核磁室的电话响了,没人手,他帮忙接起来就说。
“喂,您好,急诊ICU。”
“对不起,打错了,我找核磁室。”
“……”
一屋子人盯着他看。
他只能一遍遍的解释,“我早上起猛了,智商落被窝里了。”
结果被肖旭他们拿来一遍遍的笑说,“‘喂,您好,急诊ICU’这句话应该录成我们的彩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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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何执书策划的医疗节目,既不是目前电视栏目里流行的求医问药大讲堂,也不是医疗类的纪实节目,而是谈话交流类的节目。
收视率不高,随时可能被腰斩。
谈话类节目偏爱找娱乐影视明星,因为娱乐圈跟现实生活有壁所以有神秘感,而普通人很难激起各年龄层次观众的关注点,他们也试着请来别的嘉宾,虽然达到了专业性,但是单调乏味的面孔,死板的说辞和乏味的沟通交流只能让寥寥观众满意。
在这个“战颜”的时代。
白术俊颜冷面,有种藏在骨子里不动声色的狡猾;徐一然则是逢人就笑,眼神动作无一不让人感到被关照,而肖旭便是标准乖孩子脸,眼神无辜懵懂。
“果然做任何节目都要看脸啊。”
何执书也有些感叹,“要不是我家那个弟弟年纪太小,也一定会有迷妹无数。”
“下次我们做一期医学生的,就可以让苏叶上镜了。”
她笑笑,“不了吧,哪有为了工作牺牲自己弟弟的脸。”
录播现场笑声不断。
“我们整理出医院六大最累科室。”
徐一然抢答,“金眼科,银外科,累死累活妇产科,腻腻歪歪大内科,一钱不值小儿科,死都不去急诊科,是不是?”
“哈哈哈哈。”台下已经是笑声一片了。
“作为医生你们有没有什么习惯?”
“手指甲一定要剪的很平,磨的很光。”
“为什么?”
“会戳破手套啊。”
“有事没事就喜欢洗手,回家什么都不敢碰,先洗澡,看见有消毒液一定要去按两下。”
另外两个极高的认同。
“打电话订酒店的时候问人家你们还有床位吗?”
“写完什么都想签名,写日期。”
“还有就是挺喜欢脑补的,上班开车,脑子里面就想,开车注意啊,司机们,不要发生车祸了,颅脑损伤,骨折,失血,病号都快管不过来了。
然后看到那种飙车的,心想要是这车撞了我,我是不是得住我们科了?要是住院,我们科那帮护士会不会开心大笑?‘你小子,终于还是住进来了,哈哈’,要是动手术,科里住院医生会不会拿我练手?”
全场观众哄堂大笑,节目的节奏就在这种轻松的欢声笑语里面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何执书满意的看着这一切,但是内心的忧虑还是重重,节目收视率低,已经到了腰斩的边缘,她还未想好之后的计划。
就在她转身的时候,高跟鞋不小心崴了脚,她整个人一个踉跄,撞到了实木椅子上。
她感觉一阵炫目的疼痛,差点晕了过去,腿间似乎有温热的液体流了出来,而反应过来的时候,旁边的工作人员瞪大眼睛傻傻的看着她,声音颤抖,“血、血……”
淡卡其色的阔腿七分裤管黏在腿上,暗红色的鲜血浸湿了。
“不要管我,继续录。”
早上去了三个医生,快到下午时候一个跟着救护车回来的。
“叫妇产科的周主任来会诊吧。”
何执书意识还是清醒的,一把抓住白术的衣角,摇摇头,虚弱的说,“不要,是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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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急诊ICU的医生最怕遇到的是什么。
最怕孕产妇,一身两命,家属又暴躁,稍稍一点问题,赔不起。
肖砚早上就收了一个怀孕四个多月的孕妇,失足摔下楼梯,腹痛剧烈,流血不止,躺在床上呻吟不止,肖砚一边拿B超探头扫着一边盯着屏幕。
但是,屏幕上的一幕让肖砚十分惊讶,胎儿居然没有心跳了,而且头颅及胸腹腔结构都非常紊乱,好像已经碎了一样。
再看孕妇全身皮肤光滑,毫无外伤。
她疑惑地问孕妇,“胎儿死亡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起码在你摔下楼梯之前,就死了。”
孕妇慌乱的看着她。
她接着问道,“你怎么摔的?多高楼梯?”
她老公抢着回答,“从两层楼滚下来的,我家是自建房。”
肖砚仔仔细细的打量着他们,说道,“这样摔下来居然手脚都没有受伤?”
这时候陈秩脸色冰冷的走上前,“肖老师能让我看看嘛?”
他把探头放在剑突下一扫,一个看似子宫的器官竟然出现在胎儿的上方。
就算肖砚不是妇产科的,也立刻明白了,胎儿根本不在宫腔里,她的疑惑越来越深,就听到孕妇忽然开始撕心裂肺的惨叫,然后就开始表情淡漠,体温下降,典型的休克症状。
“肖老师,我去叫妇产科会诊。”
子宫破裂,产科最严重的并发症之一。
直到孕妇被送进手术室,肖砚还是很困惑,就算是真的摔伤,无论如何都不会摔成子宫破裂的。
“肖老师,是引产,不对,这不能叫引产,完全是粗暴的把胎儿弄死。”陈秩凝着脸,“应该是遇到了游医,不规范的操作,引起手术损伤,毁胎术就可能由于胎儿骨片损伤子宫导致子宫破裂。”
她不由的称赞陈秩,“你经验很丰富。”
他摇摇头,无奈的笑,“他们私下讲的是我家乡话,我能猜出来,因为我老家是个富裕但是愚昧落后重男轻女的地方,这是我们家那边的传统,一定要拼了命生男孩,而且我姐姐也这样被婆家对待过。”
肖砚惊讶,“你姐姐?你就这么看着她被这样对待?”
“没用的,做什么都没用,烂在根子里的人,被那种思想圈养在封闭的地方,他们可以很努力很拼搏很有钱,但是他们很愚昧,他们从来没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他们的价值观就这样强加在后辈身上,给自己的儿女洗脑,我只是可怜我姐姐可怜跟她一样的女人,考了大学出来,最后还是要被绑架回家过这种日子。”
“你没回家。”
“因为全村的人,都希望我学医留在大医院,这样他们看病就可以光明正大的靠我这个关系,当然我爸妈也很开心,毕竟村长不好当,没点本事怎么能叫人服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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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平安谨慎的为何执书做了检查。
“是子宫颈异位妊娠,俗称的宫外孕。”他下诊断,“你现在未生育,所以先保守治疗吧,最好的办法是转到妇产科。”
她一脸苍白,但是还是冷静的说,“让我考虑一下,这件事有点突然,我需要时间消化一下。”
虽然肖砚无意去打探病人隐私,但是仍然例行公事的问了一句,“家属呢?”
她言下之意是问孩子的父亲,倒是何执书说,“我弟弟马上就来。”
然后她看了看肖砚,淡淡的笑起来,“刚刚分手,一分钟前。”
肖砚看了她一眼,何执书嘲弄的表情转瞬即逝,她眼睛里满满的浮起一层雾气,然后眨了眨眼又消失了。
“肖医生认为我需要他负责吗?”何执书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负责?事关双方,天经地义,理所当然,肖砚的脑子里面一闪而过这样的观点,但是很快她说道,“你们之前的私事,你们自己处理好。”
“当然。”
“我会给你用甲氨蝶呤保守治疗,子宫颈异位妊娠比较罕见,会导致致死性的出血并且需要急症子宫切除,而你尚未生育。”
“我知道了。”
她终究是犹豫了一下,看着这个跟自己年龄相仿的女人,说道,“所以我觉得你有必要联系一下你的前男友,这件事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
过了一会,何执书冷笑道,“没必要,我自己能对自己负责就可以了,我说的不对吗?肖医生。”
不是不对,可是听上去那么勉强和敷衍,还有一丝丝逞强的意味。
“人人都说,对自己负责,最好的方式是经过冷静、周全的思考之后做出决定,为这个选择承担一切后果,不管是好是坏,不后悔,这才是算对自己负责。”白术摇摇头,说道,“好蠢啊,怎么会有这种说法。”
“为什么?”
“因为很少有人能做到真正对自己负责,冷静周全的思考往往置身事外才会有,惰性叫我们常常敷衍了事,对自己的要求一降再降,找各种借口开脱,但是如果把一件事情与对他人负责连结起来,不是为自己做这件事,而是关系到他人,也许就会异常认真。”
“恩,你说的很有道理,你意思是何小姐会对他人比自己更负责吗?”
“在我感觉范围内,她倒是跟你意外的很像。”
肖砚嗓音忽然变得有点凶,“所以你什么意思?”
“你们都会对别人更负责一点,所以你完全不用担心何小姐,她能够负责任的思考,做出的决定不会连累到医生或者家人,即使损害到了自己。”
“即使损害到了自己?”
“她能够干脆利落的斩断跟过去的联系,然后把伤口深埋,也要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对这个世界说我还能继续,让暴风雨来的猛烈些,可不就是你们这类人最喜欢干的事情吗?”
“你不也是这样?”
白术嘴角翘起来,“肖砚,你看错了,我不是这样的人,我很有所谓,我的伤口赤裸裸的露在白极光身上,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忽然站起来,喉结上下滑动,张了几次口,终于说出来,“要说深埋伤口,你那天究竟哭什么呢?是过去吗?你干脆利落的斩断了跟过去的联系了吗?”
“肖砚,我可没失忆,从我见到你的第一天起,我都没有认错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