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U48小时(《谢谢你医生》影视原著)
第3章
ICU48小时(《谢谢你医生》影视原著)
笙离
第3章
本章字数: 15912

肖砚随无国界医生组织在阿富汗喀布尔参加医疗救援任务,一年后回归美国麻省总医院Trauma, Emergency Surgery and Critical Care继续工作。

同年肖砚男朋友林志远在贾拉拉巴德医院遭受武装袭击,不幸身亡。

她在葬礼那天晚上写道:“每每回忆至此,就像是在看一部离别的电影,但是那种锥心的痛楚已经忘却,留下的是苍白的躯壳,我知道每个人都将逝去。在我的世界里,歌停了,回忆也到此为止。

等待希波克拉底,我已经等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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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常说,黑夜使人恐惧,但当你的世界只剩下白光,不也是另一种黑夜吗?

肖砚明白这个意思。

因为在无影灯的世界里,那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叫人无法动弹。

口罩斜斜的挂在耳边,柔顺的长发披散下来,她原本只是想在手术结束之后,在休息室稍稍休息一下,没想到靠着长椅就睡着了。

肖砚做了一个很浅很短的梦。

她走在一个尘土飞扬的乡间小道上,旁边似乎还有个男人,他对她说“咱们走吧”,她说“咱们不能”,他问“为什么不能”,她还没来得及回答,下一秒,耳边响起由近及远、尖锐的声音,划破宁静,然后她看到炮弹在她眼前爆炸,惊心动魄,但是没有痛感。

她被惊醒了,一摸额头,一手的冷汗。

“你需要休息了,Sylvia。”同事金发小美女一脸担忧的看着她。

“我没事。”她声音沙哑还有些低喘的心悸。

“真的没事吗?”

“放心,只是做了个不太愉快的梦。”

“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听说Wendell医生有退休的计划了。”

“是吗?”

“曼哈顿中心区900平米的综合门诊,年收入超过千万,不知道能被他看中的下一个幸运的继承人是谁。”

肖砚站起来,声音已经恢复了平常,“反正跟我也没关系。”

“那不一定,你难道没有兴趣吗?”

肖砚站起来拍拍她的肩膀,笑道,“我也告诉你一个小秘密。”

金发小美女疑惑的看着她,“秘密?”

“我辞职了,我要回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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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完所有的手续已经是七月底,这时候的波士顿弥漫着花草的清味和靡靡入夏的黏甜,天空总是湛蓝的,万里无云,毫无心事懵懂可人。

这是她最后一次坐在教堂里,旁边大楼玻璃反射过来的光芒落在她的身上,她身姿微微的往前倾,几缕发丝落在脸旁,平添了几分娇俏。

旁人都在上帝面前喃喃低语,也有些参观的游客举着相机旁若无人的拍,她用手轻轻摩挲着那本赫尔曼·黑塞的《悉达多》,她不信教,但是临行前,却觉得少点仪式性的告别。

她很喜欢在这种教徒化的场合里静静的想着心思,每当祈祷仪式开始,管风琴便会响起,旋律会在整个教堂内回荡,她的思绪便被带的很远,灵魂似乎也轻飘飘的离开她的身躯。

“我要回去了。”她用中文自言自语道。

而二十年前,她还是一个孩子,语言不通,当她被母亲牵着手第一次踏上繁华的纽约街头,她便认定了大洋彼岸的异国永远成了这辈子的栖息之地。

她都没想过还能有回国的一天。

旁边的妇人眼瞅着放在她膝盖上的那本《悉达多》,试探问道,“这是什么书?”

她用英文作答,妇人似乎不能理解,“上教堂为什么要带这本书?”

她不仅仅去教堂带着,也随身带着。

这是中文译本,当初她这本是捡到的,然后又从二手市场淘了一本送给了林志远,那时候他打趣的问道,“为什么要送我这本书?你信佛吗?”

这是关于释迦摩尼一生的故事。

她翻了个白眼。

他举起这本书,“《仿徨少年时》,《荒原狼》,《玻璃球游戏》我都读过,你很喜欢黑塞吗?”

她摇摇头,“我都没有注意过这个作者,只是很喜欢这本书。”

“为什么?”

“不知道,哎,我是理科生啊,你不要让我绞尽脑汁的描述自己的感受好不好,很难的。”

她那时候讲不出来,是因为灵魂没有被触及,世界上所有人都是诗人,只不过他们明白的太迟,感触太浅而已,这本《悉达多》她反反复复读,像把人生走了许多遍。

她在读医学院最后一年时候,情绪极度糟糕。

每一个年轻医生都会经历过情绪跌宕的时期,第一次亲眼见病房里死亡的病人、抢救失败的病人,第一次手忙脚乱、意外犯错,第一次觉得自己一无是处是个废物。

医院的实习生身处炼狱,被上级骂被同事指责是家常便饭,连自己身为华裔的身份认同感也无法在医院里建立,她变得敏感、消极、焦虑和逃避。

这是她第一次害怕无影灯下的世界。

那天她的主治医师在楼道里疯狂咒骂,“马上就要手术了,该死的Sylvia人呢?”

而她正在查尔斯河的水路两用船上,看着澄蓝的河水心里思忖着怎么提出辞职,其实那天天气很糟糕,似乎要下雨了,天灰的发白,更显得阔廖无边,淡色的阳光被灰蒙蒙的天空打散。

游客们都在兴高采烈的拍照,只有她静静的坐着,像是一叶孤舟在河面飘。

下船的时候她是最后一个离开,导游却递给她一本书问道,“这是你丢的吗?”

她用中文念出了名字,然后摇摇头,导游咧嘴一笑,“你看的懂就给你吧。”

她坐在河岸旁的咖啡馆边看书边等雨停。

故事很短,雨也很短。

雨过天晴,太阳慢慢的舒展开来,最后的夕阳渐渐的没了下去,她伸出右手缓缓的递出,整个余晖就托在了她手里。

这是她人生的第一个救赎。

忽然一阵喧哗,她从回忆里醒来,才察觉到布道结束,人们纷纷站起来往外走去,只有她仍然安静的坐在凳子上,翻开一页纸轻轻的念道。

“当一个人能够如此单纯,如此觉醒,如此专注于当下,毫无疑虑的走过这个世界,生命真是一件赏心乐事。人只应服从自己内心的声音,不屈从于任何外力的驱使,并等待觉醒那一刻的到来;这才是善的和必要的行为,其他的一切均毫无意义。”

这是她离开波士顿说的最后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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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家都是为了更高的造诣出国深造,你这是赶着回国钻研?你脑子还好吗?”

回国见面第一句,佟雪还是继续重复说着上万遍的话,还没等肖砚回答,两只圆滚滚的粉色小肉团冲进她的怀抱,奶声奶气的喊道,“aunty~~~”

“aunty有没有想我们?”

她一手一只小团子,笑容也变得温柔,“当然有想你们啦。”

“aunty我也好想你啊。”

“aunty我比大宝还想你,所以你要更想我。”

佟雪抗议,“你们两个太过分了,怎么能这样争宠呢?”

“妈妈又要伤心了,因为我们更爱aunty。”

“你们知不知道什么叫先来后到,我先认识了你们aunty,所以你们aunty应该最想我。”

佟雪上前一步,紧紧的抱住肖砚,感受到她的身体从一瞬间的僵硬然后慢慢的放松下来。

“欢迎回国。”

佟雪从没想过能跟肖砚建立友情。

当初她跟着出国读博的丈夫来到波士顿,读完了硕士然后工作,之后怀上双胞胎,只是没想到临产期提前,在电闪雷鸣、暴雨骤降的深夜里,绝望中的佟雪敲开了隔壁的大门。

在此之前,她们都没有真正的说过话。

佟雪搬家那天就遇上了这个五官艳丽神情冷漠的女人,她还没来得及用蹩脚的英语打招呼,这个女人就踏进电梯门,连个关注的眼神都没有给她。

她带着烤好的起司蛋糕,连续敲了几天门都没有人回应,和丈夫出发去纽约玩的前一天晚上,她把蛋糕装在冷藏箱里面,写了张卡片放在隔壁的门口。

丈夫抱怨,“干嘛这么多此一举?麻烦。”

“这是最起码的礼貌。”

“人家也不领情。”

“她不领情是她的事情,只要我不失礼就可以了,大家都是邻居,万一以后需要帮忙呢?”

他们从纽约回来之后,冷藏箱放在她家门口,佟雪打开一看,里面附着一张纸条。

“谢谢你的蛋糕,很好吃。PS:好好学习英文,语法有错误。”

她恼羞得想砸门把蛋糕抢回来,但没过五分钟就消气了,“人家说的真是大实话,我不能玻璃心,既然来了美国就一定要好好学习英文,不能叫人家小看我。”

于是她又开心的烤点心隔三差五的放到隔壁门口了。

后来佟雪知道隔壁邻居叫肖砚,华裔,是麻省总医院的住院医师。

“她是不是很厉害?”

“当然咯,在美国学医的路很难很难很难走,可以说这群人是顶级的聪明。”

“这样啊。”

于是她偷偷的把大学资料塞到对面的门里,纸条上面写,“我想继续念书,能不能给我一点建议,谢谢顶级聪明的医生邻居。”

五天之后,那份资料原封不动的退回来了,像是完全没有被动过的样子,佟雪失望又难过,顺手翻了几页,却发现有一页纸上面贴着淡蓝色便签纸。

“统计学。”

她去学了统计学,美国的数学对她来说毫无难度,很快就硕士毕业,工作非常顺利,而且年薪比做博后的丈夫还高,尽管有时候两个人会爆发争吵,但是她还是积极备孕,就在预产期前一周,丈夫飞去加州一家公司面试。

在这之前他们因为面试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医生说我很快就要生产了,都这个关键时候了,你为什么不能放弃这个面试?”

“你不要那么紧张,预产期还没到呢,我问了几个朋友了,第一次生孩子都会比预产期迟。”

“万一……”

“哎,你太矫情吧,不要瞎想有的没的,你想想我也要工作啊,这份工作比我现在工作薪水高,我有什么理由不去面试?”

“我们家不缺钱啊,我们现在收入已经算很不错了。”

“那是你的收入高,又不是我的。”

她很委屈,“我们是一家人啊,我们的收入是家庭的收入,为什么要分你我呢?”

“因为这是我的人生,我想去哪里面试想去哪里工作是我的人生,不需要你管那么多!”

宫缩的剧痛之下,佟雪敲开了隔壁的门。

医生职业敏感让已经入睡的肖砚瞬间清醒,她什么都没说,冷静的拎起待产包,拿起车钥匙开车,“一般初次分娩产妇产程时间比较长,宫缩时间也长,你要放松,保存体力,用呼吸法转移注意力,不要紧张,不会有问题。”

她音色偏冷,说话也很少用带感情色彩的词语,声线也没什么起伏,但是莫名的叫人安定和信任。

暴雨中她们赶到了医院,然后被送进待产室。

来来往往的医生护士有的认识她,跟肖砚打招呼,然后用好奇的眼光看着她,肖砚无奈的解释道,“她是我的邻居。”

她这才明白原来这群人把她当成肖砚的同性爱人了。

当时佟雪愤恨的想,还不如做同性恋呢,肖砚这种对象,可比她丈夫靠谱一万倍。

肖砚全程陪着她,熬过十个小时之后顺利生下来两个可爱的女孩子。

“就叫大宝小宝。”

她这才发现肖砚面对呀呀哭闹的婴儿的时候,整张脸带着说不出的柔情生动,像是冰雪消融的河水,泛着温柔水波。

肖砚小心翼翼伸出手指,戳了戳她们的小拳头,“每一个孩子都是上帝手牵手送到人间的天使,以后这两个小天使的手就要由我们牵着了。”

后来她忍不住把这次家庭争吵跟肖砚说了,然后问道,“我是不是做错了?”

“你没有错,错的是他,扛不起家庭的责任就用人生借口开脱,一个男人可怜又自私,抱歉我用了这样的词语,他配不上你。”

她微微张开嘴,哑然。

这个女人,见地那么的一针见血,说话那么直接,中国人人际交往说话艺术里的婉转迂回丝毫没有,资本主义世界的交际那套倒是学的极好。

好扎心,好难过,但是好喜欢。

最后她的婚姻破裂,佟雪带着两个孩子回国,统计学在国内刚起步人才极其稀缺,她又赶上了最好的时候。

“你真的是我的福星。”她在机场跟肖砚告别,哭成泪人,“我希望我以后的运气都能转移给你,希望你拥有简单而美好的生活和安全的依靠。”

肖砚微微一笑,“我结婚的时候,你会来吧?”

然而婚礼没有等到,等到了噩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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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上了车,佟雪递给肖砚一盒点心。

“这是什么?”

“你不是要吃老大房的鲜肉月饼吗?接你的路上顺便买的。”

两只小猢狲偏偏要拆台,“才不是呢,妈妈大早就去等铺子开门了,说是买最新鲜的。”

“妈妈都不给我们先吃,说是一盒月饼,拿出两个分给我们,aunty的强迫症就要犯了。”

“强迫症是什么?”

“不知道,听上去很厉害还会要人命的一个东西。”

这两个小天使,被佟雪形容成两只小猢狲,现在亲眼见了,明明就是讲对口相声的好苗子,她被逗得哈哈大笑,打开盒子,温热的月饼整整齐齐的。

她递到后座,“吃吧。”

两个小天使一齐摇摇头,“妈妈说过客人先吃。”

酥皮一碰就像雪片落在嘴里,肉馅肥瘦均匀,很丰腴又不油腻的口感,汁水鲜味十足。

“跟你记忆中有差别吗?”

她摇摇头,“我小时候没吃过。”

佟雪“哦”了一声,“你偶尔说起这个鲜肉月饼,我还以为你是怀念当年的味道。”

“不过现在还没到中秋呢吧?怎么就有卖月饼了?”

“现在哪有这么多讲究?一年四季吃大闸蟹,腊八粥当养生粥天天喝,很正常啦。”

她低低的道,“这确实是怀念,谢谢你。”

车上了机场高速,紧随着前方的车流,从高架桥上看去,高楼鳞次栉比,车辆排成长线,这个城市拥挤的似乎没有多余的空间喘息。

连夏日的阳光都没有缝隙进入地表,白光灼目布满整个天空。

“对我来说,真的是个完全陌生的城市。”她忍不住笑起来。

“恩,我回国时候都吓了一跳,变化也太大了吧。”

两个小天使已经在后座睡着了,连长久的红绿灯走走停停都没有叫醒她们。

“肖砚?”

“恩?”

“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情。”

“你说。”

“我有个好朋友,她是出版社的编辑,她想采访你。”

“采访我?为什么?”

“她想做一栏无国界医生的专题,你不是去过阿富汗吗?她想了解……”

“等等,你搞错了,我没有去过阿富汗。”

她平静的打断,情绪没有变化,依然是那偏冷的音色,但是不似积雪梅花幽静,有种料峭冰凌的刺疼。

“哎?”

“我没有去过阿富汗。”

“可是你不是说……”

“只有林志远去过阿富汗,他作为无国界医生去阿富汗进行医疗援助。”

佟雪恍然,“啊,对不起,是我搞错了,对不起,对不起。”

“没事,都过去了。”

“这本书,你真的很喜欢。”佟雪的目光落在了她手上那本《悉达多》上。

她点点头,“恩,很喜欢。”

空调风微微吹着,露出了最后一页白纸。

上面写,“每个人都有想要忘却的回忆,那些旧旧的人、事、物,那些过去的情、念、忆,血淋淋的折射着飘忽的灵魂,旧伤口历历在目,它们终将愈合,却一生留在肉体上无法抹去,如果想要遗忘,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睁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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