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根随笔
20 论谏言
培根随笔
(英)弗朗西斯·培根著;陶文佳译
20 论谏言
本章字数: 7495

人与人之间最大的信任便是接受谏言。在别的方面信任他人,意味着你只是托付了人生中的某些部分,如你的土地、财产、子女、信誉或各类特殊事务;而一旦将他人视为你的谏言者,你就将一切都托付了。正因如此,他们必须是正直忠贞之人。

明智的君主切不可以为依赖谏言就是在削弱自己的伟大,显得自己能力不足。谏言者对上帝而言也不可或缺,否则不会将“劝世者”作为圣子的尊号之一。所罗门也曾直言:纳谏可保家国安稳。凡事都有波折,不是在谏言争论的洪流中跌宕,便是在运气的波澜中载沉载浮,无章可循,就像醉酒之人步履蹒跚。所罗门意识到谏言的必要性,他的儿子则证明了谏言的力量——这个被上帝恩宠的王国正因罗波安错信谗言导致了分裂。这种谗言为我们指出了辨坏谏言的两个标准:绝不可听信黄口小儿的妄言,绝不可听从暴力之徒的狂言。

古人用比喻的方式为我们树立了两个原则:国君不可离开谏言者,聪明的国君必会巧用谏言。故事之一讲的是:朱庇特娶了智慧女神墨提斯,后者代表着谏言,说明主权应该与谏言联姻。故事还有后续,在两人结婚后,墨提斯怀了孩子,但朱庇特不能容忍她活到分娩,便将她吃下肚,自己身怀六甲,从头颅里跳出了全身披挂的战神雅典娜。这一可怕的寓言其实蕴含着帝国的秘密:国君该如何利用一国的谏官。首先,国王将问题扔给议会,这便是起初的受孕;问题在议会的子宫中逐渐成形、成熟,但在对外宣布时,却绝不能让议会去执行,让人以为这件事是靠他们完成的,而要夺回自己手里,让世人认为最终的决定——因为这些决定谨慎而有力,正如身披战甲的帕拉斯——都是国王的功劳,不仅出自他们的权威,更出自他们的足智多谋,这样能为国王提高声誉。

我们现在来谈谈谏言的弊病及其解决之道。求贤纳谏带来的弊病显而易见有三种:第一,容易走漏风声,不利于保守秘密;第二,会削弱君主的权威,就好像他们并没有那么强大;第三,有不忠者进谗言的风险,进言对谏言者而非对国君有利。为了解决这些弊端,意大利和法兰西一些国王统治时引入了密室议会,然而这一解决之道却比弊端本身更糟糕。

首先是保密问题,国君无须就所有问题咨询所有的议事者,可以择重点选择不同议事者商议,虽然国君询问的是该如何行事,但也没必要向谏言者交代自己将会如何行事。但请诸位国君谨记,切不可由自己口中走漏风声。至于密室议会,“简直四处漏风”就是他们的格言。只要有一个碎嘴长舌的害群之马,再多人保持缄默都无法弥补。的确,有些国事需要极度保密,除了国君本人只能有一两个人知悉,谏言者数量不多也不一定是坏事,除了能保守秘密之外,人少反而能齐心协力,少有分歧。不过国君一定要慎重精明,独立自主,而这些心腹谏言者也要睿智,并能真正忠于国君的志向。这就是英格兰亨利七世的做法,他在施展宏图时除了与莫顿和福克斯商议之外,从不告知他人。

至于有损权威的问题,寓言已经告诉我们该如何修正。当君主落座于议会厅,他的权威并未被削弱,只会增强。也从未有哪个君主被谏言者夺取了王权,除非某个谏言者过于强大,或形形色色的谏言者过从甚密、拉帮结派,而这两种情况都能很快被察觉并制止。

至于最后一个弊端,有人进言时抱着某种私心,当然了,“遇得见世上有信德么”这句话描述的是时代本性,而非个人天性,有人天性就忠贞、诚挚、坦诚直接,既不阴险狡诈,也不复杂难懂。最重要的是国君们须被这样的天性所吸引。再说了,谏言者之间通常也不会很团结,都会相互提防,因此,真要有谁的谏言是出于党派利益或一己之私,国王也都会有所耳闻。但最好的补救之法,是要让国君像顾问们了解他那样了解自己的顾问们。“君主最伟大的德行就是知人善任。”从另一方面来讲,顾问们也不要过度揣摩国君的心思,谏言者最优良的品质是在他们君主的事业方面足智多谋,而非通晓君主的秉性,因为谏言者应该向他提供建议,而非曲意逢迎。君主如果既能单独听取每个言官的个人想法,又能公开纳谏,效果会极为显著,因为私人意见更加无拘无束,而在他人面前发表意见时则会更加恭敬,私下里人们会勇敢地一抒己见,而在公众场合,则会更在乎他人的看法。因此,最好是兼而听之:听取下级谏官意见时最好在私下里,让他们能畅所欲言;听取高级谏官意见时最好在公开场合,让他们保持恭谦。如果君主只为事务性问题征求意见,却不为人员任免广纳谏言,那纳谏也是白费工夫,因为所有事务执行情况如何,都完全取决于对相关负责人员的选择。听取人员任用的谏言也不应仅依据该人的社会阶层,好像根据数学方法或某种理论就能研究出这个人会有何种品性。最能体现睿智,或最易铸成大错的,都是在人员选用上。古语有云:死者是最好的谏官。即便他们害怕因言获罪,也会在书中坦陈其志。从书中汲取建议是一剂良方,特别是那些也曾在时代舞台上叱咤风云的人撰写的书籍。

今日大多数国家的谏言会议已不过是熟人的集会,人们谈论国事,却不为此展开辩论,议会的决议和命令太过迅速地变成了法令。更好的做法是,对重要事务的讨论最好放在第二天,第一天只宣布相关议题,因为“暗夜才是谏言之时”,英格兰苏格兰合并事宜委员会便是这么做的,这个委员会确实庄严有序。我赞同为不同议题设定讨论日期,这样,议案提出者就更能保证自己出席,也会让议会有时间去讨论其他国家大事。至于议会处理临时事务的委员会成员,最好选择中立之人,而不要选择在此事务上各执己见的人以达到平衡。我还赞同针对贸易、财政、战争、诉讼和行省事务,设立一些常设委员会。如果像西班牙那样有各类不同的委员会,但只有一个议会,它们实际上就与常设委员会别无二致,差别只在于前者拥有更大的权威。应该首先由委员会听取相关行业的专业人士,如律师、海员、铸币厂人员等等的建议,如果情况需要,再提交给议会。千万不可让他们成群结队冲去议会,或慷慨陈词,那只是吵吵嚷嚷地胁迫议会,而非提供参考。会议桌该用长桌还是方桌,或沿着墙壁排列座位,这些看上去只是形式问题,却有实质作用。因为在长桌落座,那些身居桌首的人往往会左右整个讨论,而用另一种形式,那些坐在低处议员的意见也会受到重视。国王如果主持议会一定要小心,切不可就某个意见显出明显的倾向性,否则议员们不会各抒己见,只会随声附和,唱一曲取悦君主的赞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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