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人都用机智言辞抨击过放贷。他们说真是可惜，上帝本该得到的什一税竟被魔鬼拿去了。放贷者才是将安息日破坏得最厉害的人，因为他每周日都要去收取利息。还有人说放贷者就是维吉尔口中的雄蜂：“有的列成队形，把一队懒惰的雄蜂从蜂巢里赶了出来。”放贷者违反了人类堕落之后制定的第一条法律，因为“你必汗流满面才得糊口——绝不是靠别人的汗”。他们应该戴上橙红色的帽子，因为他们信奉的其实是犹太教。又说钱生钱是违背天性的，诸如此类。我只能说，放贷只是因为人们太狠心才不得以为之的，借款不可避免，人们又不乐意免息借给别人，因此只能允许放贷。还有些人已经提出关于银行贷款、抵押房产和其他新方法的建议，这些建议令人生疑、狡猾无比。但很少有人谈论放贷的用处。因此，将放贷的价值和弊端摆在人们面前是个好办法，这样放贷的好处就有可能被人们多加权衡，甚至挑出来小心地加以利用。如此一来，在我们找到更好的办法之前，至少不会陷入更糟糕的境地。

放贷有以下几个弊端。第一，它会令商人数量减少，要不是放贷这一懒惰的行业，金钱便会流动起来而非静止不动，其中很大部分将会流入商业活动中，这才是一国财富的门静脉。第二，放贷还会让商人们更穷，就像农场牧主如果坐享高额地租就不会再去经营土地耕种一样，借贷的商人也不可能把生意做得太好。第三点是前两点的必然结果，即国家或君王税收的减少，因为税收是随着商业增减的。第四，放贷会让一片领地或国家的财富集中到少数几个人的手中。放贷者确定能赚到钱，借贷的人却不好说，而任何国家都只有在财富分散得较为平均时才能繁荣昌盛。第五，放贷令土地的价格下跌，因为金钱的流转主要依靠商业或购买土地，而放贷会阻碍它们的实施。第六，它会令所有的行业、改良和创新都黯然失色，如果不是因为受到放贷的打击，金钱本会在这些活动中流动。最后，放贷会侵蚀并毁掉很多人的财富，一段时间后便会制造更多的贫困人群。

然而从另一方面看，放贷也有些益处。第一，不论放贷在某些方面是如何妨碍了商业发展，在另一些方面却能促进它。毫无疑问，贸易的重中之重是由年轻的商人们推动的，而他们必须依赖付利息的借贷，因此若放贷者收回或保留自己的钱，那么就一定会导致贸易的即刻停滞。第二，如果没有这种相对容易的有息借贷，一时的捉襟见肘便会导致最突然的破产，因为他们将不得不贱卖掉赖以为生的资产（不论该资产是土地还是货品）。虽然放贷有可能啃噬着他们，但糟糕的市场也会把他们吞得一干二净。至于抵押贷款或典当，它们其实于事无补，因为人们不会接受无用的典当品；即便他们接受了典当品，也巴不得你无法赎回。我记得本国一位残忍的当铺老板就曾说过，快让魔鬼抓走放贷这玩意儿吧，它害得我们拿不到那些无法赎回的抵押品和债券了。最后第三点，寄希望于出现不收利息的普通借款是不切实际的，更不可想象的是，如果借贷受到限制，将会导致怎样的麻烦。对如何消灭放贷行为的探讨完全是空谈。所有的国家都有这一行为存在，只是形式、利率或是别的什么有所不同，因此这个主意只适合送到乌托邦去。

现在该谈谈如何改进和规范放贷行为，如何才能最有效地避免放贷的弊端，并保住它的好处。看来，想要平衡放贷的利弊，两件事情需要有所妥协。一件是，要将放贷者的牙齿磨平点，这样啃起来伤害便小一些；另一件是，为了延续并促进贸易，需要保存一种可能的方法，让有钱人将钱借给商人们。要实现这一点，就必须引进两类不同的放贷方式，一个利息低，一个利息高。如果只将放贷利息降低，那么虽然会减轻普通借贷者的压力，商人们却会借机赚钱。需要注意的是，商业交易是最赚钱的行当，因此能够承担更高的利息，而其他的行当却承担不了。

为了保证两种好处都能实现，大致说来方法如下。放贷要有两种不同的利息：一种低息放贷，普罗大众都可申请；另一种必须获得许可，只能贷给特定商业地区的特定商人。那么首先，将大众贷款利率降低到5%，任何人都可申请此类利率的贷款，政府则不可对此类放贷做出任何惩罚。这样便能保证借款行为不会骤然停止或减少，也能让国内无数的借款者轻松些。它同时还会导致土地价格的上涨，因为十六年交清购置款项的土地能让购买者赚到6%，有时候会更多，而放贷只能赚到5%。类似的原因还能鼓励和刺激工业和有益的改良事业，很多人将会愿意冒险尝试而非满足于只得到5%，特别是在这种尝试可以带来更大收益的情况下。第二种是，让某些人获得许可向知名商人提供更高利率的贷款，并加上保障内容——利率需要比商人之前所需支付的稍低。只有这样，所有的借款者才会因为此项变革而变得轻松一些，不管他是不是商人。放贷者不可是银行或国家资金的掌管人，必须是钱款的真正所有人。并不是我本人对银行有什么偏见，它们实在很难得到一般人的信任。关于许可证的一些小问题由政府决定，而其他内容则由放款人决定，只有政府干涉较少的时候放款人才不会灰心。举个例子，以前曾经收取9%～10%利息的人，很快就宁愿将它降到8%也不愿放弃自己的放贷生意，因为他们不会放弃稳赚不赔的生意而去做有赚有赔的行当。获得许可的放款人数量可以不受限制，但他们的活动区域必须限制在一些主要商业城市和城镇，这样就不太可能在全国将他人的钱变为自己的，也不会有人试图借5%的贷款却转手以9%的利率放贷出去，因为没人会把钱借给远方的人或不认识的人。

如果有人反对，说这实际上是许可了放贷，而以前在某些地方放贷是不允许的，那么我的答案是，与其默许放贷却招来怒火，还不如让它合法，来缓和对它的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