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根随笔
58 论世事之变迁
培根随笔
(英)弗朗西斯·培根著;陶文佳译
58 论世事之变迁
本章字数: 9639

所罗门曾经说过:“日光之下,并无新事。”太阳底下无新事。同样,按照柏拉图的想象,一切知识都只不过是回忆,而所罗门也发出感叹,一切新奇之事不过是被遗忘的往事而已。因此你能看到,忘川既在冥界流淌,也在人世间流淌。一位言辞深奥的占星学家曾经说过,除了两种永恒之物的存在(一个是恒星之间的距离永远相同,既不会逐渐靠近,也不会逐渐远离;另一个则是永远按时运转的昼夜交替),世上其他一切都瞬息万变。确实如此,事物都存在于永恒的变化之中,从不停歇。而能将一切埋葬于忘却之中的,是两块裹尸布:洪水和地震。大火与大旱虽会造成灾难,却不会将人类灭绝。法厄同驾驶着太阳车只行驶了一天,而以利亚时代的三年大旱只在一处蔓延,也让人们存活了下来。至于那些闪电造成的大火,虽然经常在西印度群岛发生,影响范围却很窄。必须要指出的是,在洪水和地震这两种灾难面前,那些幸存者通常是无知的山野粗夫,无法叙述过去的故事,历史便湮没于其间,与无人幸存别无二致。如果你考虑一下西印度群岛的居民,他们很有可能是与旧世界民族完全不一样的新生民族。更有可能的是,之前造成了毁灭性灾难的并非地震(埃及修士就曾如此告知梭伦,说亚特兰蒂斯是被地震吞噬的),而是一场大洪水,因为在该地区地震极为罕见。而另一方面,此处的河流又湍急宽阔,与之相比不论是亚洲、非洲还是欧洲的河流,都不过是小溪。它们的安第斯山脉也比我们欧洲的山峰要高得多。由此看来,正是在崇山峻岭之中,一些遭遇过大洪水的居民幸存了下来。马基亚维利的观察认为,教派之间的相互嫉恨导致了历史记忆的泯灭,甚至还说教皇格列高利一世曾因此毁灭了所有异教徒的风俗。我并不认为宗教狂热真的能造成巨大影响,即便有影响也不会延续太久,例如,格列高利教皇的继承者萨比尼安教皇便将之前的风俗都重新复兴了。

至于第九重天的生灭变化问题,则不适宜在本议题中讨论。如果世界真的能够存在那么久,也许柏拉图所说的“一切天体运转终结的大年”真的会到来,并非让每个人重生之类的事(有些人认为天体对地上事物有精确的影响,事实上并非如此),而是令整个世界焕然一新。毫无疑问,彗星也拥有此类改变世上万物的力量,但人们更多地只是眺望着它们,在它们即将出现的地方等待,而非明智地观察它们对地球的改变,特别是在不同方面,比如,彗星种类、亮度、颜色、发光类型、处于宇宙何处、持续时间多长、造成何种影响。

我曾经听说过一件有意思的事情,希望读者能先琢磨一会儿,不要立刻将其忽视。据说在低地国家(我不清楚具体是哪一片区域)有人观察到,每隔三十五年,就会出现相同的年景和气候,不断重复,如厚霜、洪涝、大旱、暖冬、凉夏等等,他们称之为“盛年”。之所以非要提及,是因为当我追溯以前的历史时,也发现了同样的规律。

但暂且不要再讨论自然的生灭,转而回到人类。人类最大的变幻莫过于教派和宗教的变迁,因为它们最能驾驭人心。真正的宗教建立在磐石之上,而其余诸派则只能在时间之河中载浮载沉。因此,以下将会探讨新教派出现的缘由,并提出相关建议,希望依靠人类尚有缺陷的判断力可以阻止如此巨大的变迁。

当之前被大众所接受的宗教四分五裂,那些本该神圣的教士开始腐化,丑闻漫天时,人们又身处一个愚昧、无知、野蛮的时代,你便应该担心或许将有新的教派萌生,要是同时还出现了某个浮夸又怪异的人物自封为新教派之领袖,可能性便更大。若新教派没有以下两种特性,那便不用担心,因为它无法传播开来。第一条是企图反对或推翻现有的权威,因为此等企图最得民心;第二条则是提倡充满享乐和肉欲的人生,因为那些鼓励沉思的异端教派(如古代的阿里乌教派和现在的阿米尼乌斯派),虽然确实能对人的心智造成巨大影响,却不能真正导致政局的巨大变化,除非是借助世俗场合宣教。有三种方式能够植入新的教派:借助启示和奇迹之力量,借助具有蛊惑力和煽动性的布道,以及借助武力。至于那些殉道者,我将他们视为奇迹的一种,他们似乎超越了人之天性的力量,我也同样将最卓越、最值得敬仰的神圣人生归于奇迹一类。毋庸置疑,防止教派的分裂和新教派的壮大,除了改革积弊、弥合较小的分歧、施行温和新政、结束血腥迫害之外,还可通过争取和提升那些异教领袖来消除他们的威胁,而非通过暴力和仇恨来激怒他们。

战场上的情况瞬息万变,但最主要的有三种变化:开战的地点,双方所用的武器,以及战争的方式。在古代,战争场地似乎是自东向西移动,因为波斯人、亚述人、阿拉伯人和鞑靼人(他们是侵略者)都是东方来的民族。必须承认高卢人是西方人,但我们只读到过他们的两次入侵,第一次是入侵加拉提亚,第二次则是进攻罗马。但东方和西方在天上并无恒定的方向,因此,战争到底是由西向东还是由东向西,并无确定的观察记录。然而南北两方却是固定的,我们极少或根本没见过南方的民族会去侵略北方,而是正好相反。由此可以看出,世界上偏北方的大片区域在天性上更好战,不论是因为北半球天空的星象影响,还是因为北方有着大片的陆地,而南方据我们所知几乎全是海洋。或者(其实是最明显的原因)因为北方地域的寒冷,在那样的环境下,即便没有铁的纪律,人们也会身体强壮,勇往直前。

当一个伟大帝国开始动摇、即将分崩离析时,必定会有战争。伟大帝国统治牢固之时,的确会毁掉或削弱那些它所征服的原住民的武装,令后者只能依靠帝国武装的保护。而当它开始衰落时,一切便会尽毁,而它则成为他国的猎物。罗马帝国衰落之后便是如此,查理大帝死后的查理曼帝国也是如此,人人都得以分一杯羹。若现在的西班牙帝国式微,恐怕也难逃此劫。不同王国的合纵连横也同样容易激起战争,因为若一个国家成长壮大,实力大大超出他国时,它就像是一场大洪水,一定会泛滥成灾,正如我们在罗马、土耳其、西班牙和其他王国所看到的那样。世界上的蛮荒民众数量最少,如果没有保障生存的能力,人们便通常既不结婚也不生子(现在几乎各国都是此种情况,除了鞑靼),这样就没有人口泛滥的危险。而在那些很多国民不考虑是否有生存与维系的能力便随意生出下一代的地方,很有必要过上一两代,便将一部分民众迁徙到其他国度去。古代北方民族就曾通过抽签施行这种方法,抽签决定哪些人可以留在家中,而哪些人得出门自谋生路。一个崇尚战争的国家如果变得软弱温和,他们就一定面临战争。比如通常情况下,这些国家在衰败之时已经非常富裕了,本就容易招来掠夺者,而他们武力的衰退则更加鼓励着对手向其宣战。

说到战争所用的武器,很难有什么规律可言,然而我们也能看出一些周期变化来。众所周知的是印度人在奥克斯拉斯城中拥有可移动大炮,那便是马其顿人称之为闪电、雷霆和魔法的东西;更广为人知的是,大炮在中国的使用历史已经超过了两千年。武器的性能和改进主要有:第一是需要有远程攻击能力,这样便能够躲过危险,目前的大炮和火枪就已经实现了这一点;第二则是打击的力度,在这个问题上大炮同样超越了所有攻城槌和古代发明;第三则是需要适用范围广,因为它们可能需要在不同气候下服役,所以拖它的战车要轻便好操控,诸如此类。

至于说到作战的方式,最开始,人们最依赖的是士兵的数量,那时的战场主要依靠士兵的人数和勇武,选出日子列阵开战,试图通过公平的战斗决一胜负,而并不在乎如何在战斗中调兵遣将。之后,开始依赖于单兵的作战能力而非士兵的数量,开始选择对自己有利的战场,用狡计声东击西,凡此种种,人们也开始学会更加有技巧地指挥战斗。

在国家刚刚建立不久时,他们的武装往往最强盛;而在国家的盛年,则是学术最强盛的时代;然后有一段时间,武装和学术力量都很强大。然而,当国家开始逐渐衰退时,最为繁荣的则会是机械技艺和贸易。学术同样也有婴儿期,那时才刚萌芽,略显稚嫩;然后是它的青年期,风华正茂;接着是它的壮年期,坚固而有所收敛;以及最后的老年期,灵感和能量都干涸耗尽。但过度地思考这些变幻莫测的循环并非好事,只会让我们头晕目眩。至于它们的历史,那只不过是颠来倒去的故事而已,因此不适合在本文中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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