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

青天何历历①，明星如白石。

黄姑与织女，相去不盈尺。

银河无鹊桥②，非时将安适。

闺人理纨素③，游子悲行役。

瓶冰知冬寒④，霜露欺远客。

客似秋叶飞，飘飖不言归。

别后罗带长，愁宽去时衣。

乘月托宵梦，因之寄金徽⑤。

注释

①　历历：出自《古诗》：“众星何历历。”历历，行列貌。

②　“银河”句：《尔雅》云：“河鼓谓之牵牛。”又古歌云：“东飞伯劳西飞燕，黄姑织女时相见。”黄姑者，即河鼓也。为吴音讹而然。《锦绣万花谷》：“牵牛谓之河鼓，声转而为黄姑也。”《初学记》：“天河，亦曰银河。”《白帖》：“《淮南子》：‘乌鹊填河以成桥，而渡织女。’《中华古今注》：‘鹊，一名神女，俗云七日填河成桥。’”

③　纨素：颜师古《汉书注》：“纨素，今之绢也。”柳恽诗：“念君方远游，贱妾理纨素。”

④　“瓶冰”句：《吕氏春秋》：“见瓶水之冰，而知天下之寒。”

⑤　金徽：《旧唐书》：“贞观二十二年，契苾回纥等十余部落相继归国，太宗各因其地土，择其部落，置为州府。以回纥部为瀚海都督府，仆骨为金微都督府云云。”《新唐书》：“金微都督府，以仆固部置，隶安北都护府。”

赏析萧士赟曰：“此篇伤穷兵黩武，行役无期，男女怨旷，不得遂其室家之情，感时而悲者焉。哀而不伤，怨而不诽，真有国风之体。此晦庵之所谓‘圣于诗’者与？”

其二

高楼入青天，下有白玉堂①。

明月看欲堕②，当窗悬清光。

遥夜③一美人，罗衣沾秋霜，

含情弄柔瑟，弹作《陌上桑》④。

弦声何激烈，风卷绕飞梁⑤。

行人皆踯躅⑥，栖鸟去回翔。

但写妾意苦，莫辞此曲伤，

愿逢同心者，飞作紫鸳鸯。

注释

①　白玉堂：古诗：“黄金为君门，白玉为君堂。”江总诗：“并胜余人白玉堂。”

②　“明月”句：《长门赋》：“悬明月以自照兮。”

③　遥夜：长夜。《楚辞》：“靓杪秋之遥夜。”

④　《陌上桑》：古相和歌曲。

⑤　飞梁：歌声绕梁，出自《鲁灵光殿赋》：“飞梁偃蹇以虹指。”

⑥　踯躅：出自《韵会》：“踯躅，住足也。”

其三

长绳①难系日，自古共悲辛。

黄金高北斗②，不惜买阳春。

石火无留光③，还如世中人。

即事已如梦，后来我谁身？

提壶莫辞贫，取酒会四邻。

仙人殊恍惚，未若醉中真。

注释

①　长绳：出自傅玄诗：“岁暮景迈群光绝，安得长绳系白日。”

②　“黄金”句：《唐书·尉迟敬德传》：“王曰：‘公之心如山岳然，虽积金至斗，岂能移之。’又唐人诗：‘身后堆金柱北斗。’疑当时俚语有此。”

③　“石火”句：刘勰《新论》：“人之短生，犹如石火，炯然以过。”《法苑珠林》：“石火无恒焰，电光非久停。”

其四

清都绿玉树①，灼烁②瑶台春。

攀花弄秀色，远赠天仙③人。

香风送紫蕊，直到扶桑津④。

耻掇世上艳，所贵心之珍。

相思传一笑，聊欲示情亲。

注释

①　“清都”句：《楚辞》：“造旬始而观清都。”朱子注：“清都，列子以为帝之所居也。”

②　灼烁：左思《蜀都赋》：“晖丽灼烁。”刘渊林注：“灼烁，艳色也。”刘良注：“灼烁，光彩貌。”鲍照诗：“朝日灼烁发园华。”《拾遗记》：“昆仑山傍有瑶台十二，各广千步，皆五色玉为台基。”

③　天仙：出自《抱朴子》：“上士举形升虚，谓之天仙。”

④　“直到”句：木华《海赋》：“翔阳逸骇于扶桑之津。”吕延济注：“扶桑之津，日出之处。”

其五

今日风日好，明日恐不如。

春风笑于人，何乃愁自居。

吹箫舞彩凤，酌醴①鲙神鱼，

千金买一醉，取乐不求余。

达士遗天地，东门有二疏②。

愚夫同瓦石，有才知卷施。

无事坐悲苦，块然涸辙鲋。

注释

①　酌醴：出自嵇康诗：“鸾觞酌醴，神鼎烹鱼。”《说文》：“醴，酒一宿熟者。”曹植诗：“玉尊盈桂酒，河伯献神鱼。”

②　“东门”句：《汉书》：“疏广为太傅，兄子受为少傅。太子每朝，因进见，太傅在前，少傅在后。父子并为师傅，朝廷以为荣。在位五岁，广谓受曰：‘吾闻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功遂身退，天之道也。今仕宦至二千石，宦成名立，如此不去，惧有后悔。岂如父子相随出关，归老故乡，以寿命终，不亦善乎？’受叩头曰：‘从大人议。’即日，父子俱移病。满三月赐告，广遂称笃，上疏乞骸骨。上以其年笃老，皆许之，加赐黄金二十斤，皇太子赠以五十斤。公卿、大夫、故人、邑子设祖道，供帐东都门外，送者车数百两，辞决而去。及道路观者皆曰：‘贤哉二大夫。’广既归乡里，日令家供具设酒食，请族人、故旧、宾客，与相娱乐。”

其六

运速天地闭①，胡风结飞霜。

百草死冬月，六龙②颓西荒。

太白出东方③，彗星扬精光④。

鸳鸯非越鸟，何为眷南翔⑤？

惟昔鹰将犬⑥，今为侯与王。

得水成蛟龙⑦，争池夺凤凰⑧。

北斗不酌酒，南箕空簸扬⑨。

注释

①　天地闭：出自《周易》：“天地闭，贤人隐。”《月令》：“孟冬之月，天气上腾，地气下降，天地不通，闭塞而成冬。”

②　六龙：谓天子大驾。

③　“太白”句：《汉书》：“太白出西方，失其行，夷狄败。出东方，失其行，中国败。《宋书》：太白出东方，利用兵，西方不利。”

④　“彗星”句：《晋书》：“彗星，所谓扫星，本类星，末类彗。小者数寸，长或竟天。见则兵起、大水。主扫除，除旧布新。有五色，各依五行，本精所主。史臣按：‘彗本无光，傅日而为光，故夕见则东指，晨见则西指，在日南北，皆随日光而指。顿挫其芒，或长或短，光芒所及则为灾。’”《唐书》：“乾元三年四月丁巳，有彗星见于东方，在娄、胃间，色白，长四尺，东方疾行，历昴、毕、觜觿、参、东井、舆鬼、柳、轩辕，至右执法西，凡五旬余不见。闰四月辛酉朔，有彗星出于西方，长数丈，至五月乃灭。娄为鲁，胃、昴、毕为赵，觜觿、参为唐，东井、舆鬼为京师分，柳其半为周分。二彗仍见者，荐祸也。”

⑤　南翔：出自曹植诗：“愿随越鸟，翻飞南翔。”

⑥　“惟惜”句：出自陈琳《檄文》：“谓其鹰犬之才，爪牙可任。”《韵会》：“将，与也。”

⑦　“得水”句：《魏书》：“时将南伐，李冲典选征官，用为军主。大眼顾谓同僚曰：‘吾之今日，所谓蛟龙得水之秋，自此一举，终不复与诸君齐列矣。’”

⑧　“争池”句：《晋中兴书》 ：“荀勖徙中书监为尚书令，人贺之，乃发恚曰：‘夺我凤凰池，卿诸人何贺我耶？’”

⑨　“南箕”句：《诗·大雅》：“惟南有箕，不可以簸扬。惟北有斗，不可以挹酒浆。”孔颖达《正义》云：“言惟此天上，其南则有箕星，不可以簸扬米粟。其北则有斗星，不可以挹其酒浆。”

赏析“运速天地闭”，喻国家否运之至，如四运将终之时，天地之气亦为之闭塞不通。“胡风结飞霜”，喻禄山起兵为害。“百草死冬月”，喻人民遭乱而死。“六龙颓西荒”，喻明皇西幸蜀中。“太白出东方，彗星扬精光”，谓仰观天象，昭昭可察，灾害不知何日可除。“鸳鸯非越鸟，何为眷南翔”，谓己非南人，而向南奔走。疑太白于此时偕妇同行，故用鸳鸯为喻。此诗其作于流夜郎之前耶？“惟昔鹰将犬，今为侯与王”，谓出身微劣，不过效鹰犬之用，而能得尺寸之功以致身高位者多也。“得水成蛟龙”，谓将帅郭子仪、李光弼一流。“争池夺凤凰”，谓宰相房琯、张镐一流。“北斗不酌酒，南箕空簸扬”，伤己无人荐达，如彼天星之中北斗，虽有斗名，而不可用之以酌酒。南箕虽有箕名，而不可用之以簸扬米谷。徒有高才，不为人用，其自悲之意深矣。萧氏以为太白从永王时作诗讽其勤王而王不从，故作是诗者，非也。

其七

世路今太行①，回车竟何托。

万族②皆凋枯，遂无少可乐。

旷野③多白骨，幽魂共销铄。

荣贵当及时，春华④宜照灼。

人非昆山⑤玉，安得长璀错⑥。

身没期不朽，荣名在麟阁⑦。

注释

①　“世路”句：刘孝标《广绝交论》：“世路险，一至于此。太行孟门，岂云崭绝。”太行山路最为险峻。

②　万族：出自陶潜诗：“万族各有托。”

③　旷野：《魏许昌碑表》：“白骨既交辉于旷野。”

④　春华：出自苏武诗 ：“努力爱春华。”李善注：“春华，喻少时也。”古《读曲歌》：“千叶红芙蓉，照灼绿水边。”

⑤　昆山：出自《韩诗外传》：“玉出于昆山。”

⑥　璀错：《说文》：“璀，玉光也。”《鲁灵光殿赋》：“下岪嶎以璀错。”

⑦　麟阁：汉宣帝图画功臣于麒麟阁。

其八

月色不可扫，客愁不可道。

玉露①生秋衣，流萤飞百草。

日月终销毁②，天地同枯槁。

蟪蛄③啼青松，安见此树老。

金丹宁误俗，昧者难精讨。

尔非千岁翁，多恨去世早。

饮酒入玉壶④，藏身以为宝。

注释

①　玉露：出自《岁华纪丽》：“秋露白，故曰玉露。”

②　“日月”句：《楚辞》：“白日晼晚其将入兮，明月销铄而减毁。”

③　蟪蛄：寒蝉。

④　“饮酒”句：费长房见老翁卖药，市罢，辄跳入壶中。

其九

生者①为过客，死者为归人。

天地一逆旅②，同悲万古尘。

月兔③空捣药，扶桑④已成薪。

白骨寂无言，青松岂知春。

前后更叹息，浮荣何足珍。

注释

①　生者：出自《列子》：“古者谓死人为归人，夫言死人为归人，则生人为行人矣。”

②　“天地”句：出自《左传》：“保于逆旅。”杜预注：“逆旅，客舍也。”孔颖达《正义》：“逆，迎也，旅，客也，迎止宾客之处也。”《庄子》：“悲夫！世人直为物逆旅耳。”

③　月兔：傅玄《拟天问》：“月中何有？白兔捣药。”

④　扶桑：《楚辞章句》载：“东方有扶桑之木，其高万仞，日下浴于汤谷，上拂其扶桑，爰始而登，照曜四方。”

其十

仙人骑彩凤，昨下阆风①岑。

海水三清浅②，桃源一见寻。

遗我绿玉杯，兼之紫琼琴。

杯以倾美酒，琴以闲素心③。

二物非世有，何论珠与金。

琴弹松里风，杯劝天上月。

风月长相知，世人何倏忽。

注释

①　阆风：出自《十洲记》：“昆仑山三角，其一角正北，干辰之辉，名曰阆风巅。”

②　“海水”句：《神仙传》：“麻姑云：‘接待以来，见东海三为桑田。向到蓬莱，水又浅于往日。’”

③　素心：江淹诗：“素心正如此。”李善注：“《方言》曰：素，本也。”

其十一

涉江弄秋水，爱此荷花鲜①。

攀荷弄其珠，荡漾不成圆。

佳期②彩云重，欲赠隔远天。

相思无由见，怅望凉风前。

注释

①　荷花鲜：吴均诗：“愿君早旋反，及此荷花鲜。”

②　佳期：《楚辞》：“与佳期兮夕张。”

其十二

去去复去去，辞君还忆君①。

汉水既殊流，楚山亦此分。

人生难称意②，岂得长为群。

越燕喜海日③，燕鸿思朔云。

别久容华晚，琅玕④不能饭。

日落知天昏，梦长觉道远。

望夫登高山，化石⑤竟不返。

注释

①　“辞君”句：出自《古诗十九首》：“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

②　“人生”句：出自鲍照诗：“人生不得常称意。”

③　“越燕”句：《吴越春秋》：“胡马望北风而立，越燕向日而熙，谁不爱其所近，悲其所思者乎？”《酉阳杂俎》：“紫胸轻小者，是越燕。”《尔雅翼》：“越燕，小而多声，颔下紫，巢于门楣上，谓之紫燕，亦谓之汉燕。”颜延之《赭白马赋》：“眷西极而骧首，望朔云而蹀足。”

④　琅玕：张衡《南都赋》：“珍羞琅玕，充溢圆方。”李周翰注：“琅玕，玉名，饮食比之所以为美。”

⑤　化石：出自《初学记》：“刘义庆《幽明录》曰：‘武昌北山上有望夫石，状若人立。’古传云：‘昔有贞妇，其夫从役远赴国难，携弱子饯送此山，立望其夫，而化为石，因以为名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