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卷楼国学经典(珍藏版):李太白集
猛虎行
万卷楼国学经典(珍藏版):李太白集
(唐)李白
猛虎行
本章字数: 12064

题解 这是一本宴别诗。至德元年春天,李白因避安史之乱,离宣城南赴剡中途中,遇书法家张旭于溧阳,宴别于溧阳酒楼,而作此诗。按《乐府诗集》:“王僧虔《技录》:‘相和歌平调七曲内有《猛虎行》,古辞云:“饥不从猛虎食,暮不从野雀栖。野雀安无巢,游子为谁骄。”盖取首句二字以命题也。’”

朝作猛虎行,暮作猛虎吟。

肠断非关陇头水①,泪下不为雍门琴②。

旌旗缤纷两河道③,战鼓惊山欲倾倒。

秦人半作燕地囚④,胡马翻衔洛阳草。

一输一失关下兵,朝降夕叛幽蓟城⑤。

巨鳌未斩海水动,鱼龙奔走安得宁。

颇似楚汉时,翻覆无定止。

朝过博浪沙⑥,暮入淮阴市。

张良未遇韩信贫⑦,刘项存亡在两臣⑧。

暂到下邳受兵略,来投漂母作主人。

贤哲栖栖古如此,今时亦弃青云士。

有策不敢犯龙鳞⑨,窜身南国避胡尘。

宝书玉剑挂高阁⑩,金鞍骏马散故人。

昨日方为宣城客,掣铃交通二千石?。

有时六博快壮心,绕床三匝呼一掷?。

楚人每道张旭奇?,心藏风云世莫知。

三吴邦伯皆顾盼?,四海雄侠两追随。

萧曹?曾作沛中吏,攀龙附凤?当有时。

溧阳?酒楼三月春,杨花茫茫愁杀人。

胡雏绿眼吹玉笛,吴歌《白纻》飞梁尘?。

丈夫相见且为乐,槌牛挝鼓会众宾?。

我从此去钓东海?,得鱼笑寄情相亲。

注释

① “肠断”句:取自《陇头歌》:“陇头流水,呜声幽咽。遥望秦川,肝肠断绝。”

② 雍门琴:战国时鼓琴名家雍门子周所鼓之琴。

③ “旌旗”句:《家语》载:“旌旗缤纷,下蟠于地。”《韵会》:“缤纷,杂乱之貌;一曰盛也。两河道谓河南、河北两道也。”

④ “秦人”句:《太平御览》引《三秦记》曰:“荆轲入秦,为燕太子报仇,把秦王衣袖曰:‘宁为秦地鬼,不为燕地囚。’”

⑤ “朝降”句:《通鉴》:“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安禄山发所部兵以同罗、奚、契丹、室韦凡十五万众,反于范阳。引兵而南,步骑精锐,烟尘千里,鼓噪震地。时海内久承平,百姓累世不识兵革,猝闻范阳兵起,远近震骇,所过州县望风瓦解。十二月,陷东京。丙戌,高仙芝将五万人发长安。上遣宦者边令诚监其军,屯于陕。会封常清战败,帅余众至陕,谓仙芝曰:‘潼关无兵,若贼豕突入关,则长安危矣。陕不可守,不如引兵先据潼关以拒之。’仙芝乃帅见兵西趋潼关。贼寻至,官军狼狈走,无复部伍,士马相腾践,死者甚众。至潼关,修完守备,贼至不得入而去。临汝、弘农、济阴、濮阳、云中诸郡,皆降于禄山。边令诚入奏事,具言仙芝、常清挠败之状,且云:‘常清以贼摇众,而仙芝弃陕地数百里。’上大怒,遣令城赍敕即军中斩仙芝、常清。太白意以仙芝不战而走,损伤士马,既一输矣;明皇不责以桑榆之效,而按以失律之诛,非又一失著乎?盖高将本非孱帅,弃灵宝而守潼关,旧史谓贼骑至,关已有备,不能攻而去,仙芝之力也。是其策亦非谬。计自出军至被戮仅仅十八日,驱乌合之兵,当鸱张之虏,为日无多,徒以宦者一言而遽弃干城之将,太白盖深以为非矣。”又按《通鉴》:“十二月,常山太守颜杲卿起兵,命崔安石等徇诸郡云:‘大军已下井陉,朝夕当至,先平河北诸郡。先下者赏,后至者诛。’于是河北诸郡响应,凡十七郡皆归朝廷。其附禄山者,唯范阳、卢龙、密云、渔阳、汲、邺六郡而已。杲卿起兵八日,守备未完,史思明、蔡希德引兵皆至。壬戌,城陷。史思明、蔡希德引兵击诸郡之不从者,所过残灭。于是广平、钜鹿、赵、上谷、博陵、文安、魏、信都等郡,复为贼守。”“朝降夕叛幽蓟城”,当指此事。旧注引史思明归降复叛事,非是。

●张旭

⑥ “朝过”句:《潜夫论》:“留侯张良,韩公族,姬姓也。秦始皇灭韩,良散家赀千万为韩报仇,击始皇于博浪沙中,误椎副车。秦索贼急,良乃变姓为张,匿于下邳,遇神仙黄石公遗之兵法。及沛公之起也,良往属焉。”

⑦ 韩信贫:《史记》载:“韩信,淮阴人也。钓于城下,诸母漂,有一母见信饥,饭信,竟漂数十日。信谓漂母曰:‘吾必有以重报母。’母曰:‘吾哀王孙而进食,岂望报乎?’汉五年,信为楚王,至国召所从食漂母,赐千金。韦昭曰:‘以水击絮为漂。’”

⑧ “刘项”句:出自《晋书》:“刘、项存亡,在此一举。”这里李白以张良、韩信自比。

⑨ 龙鳞:《韩非子》载:夫龙之为虫也,可扰狎而骑也,然其喉下有逆鳞径尺,人有婴之,则必杀人。人主亦有逆鳞,说之者能无婴人主之逆鳞,则几矣。

⑩ “宝书”句:《春秋考异邮》载:“孔子使子夏等十四人求周史记,得百二十国宝书。”《说苑》:“襄成君衣翠衣,带玉剑。”

? “掣铃”句:唐时官署多悬铃于外,有事报闻,则引铃以代传呼。掣,曳也。掣铃,即引铃也。《汉书》:“郡守,掌治其郡,秩二千石。景帝中二年更名太守。”《册府元龟》:“二千石者,今之刺史也。”

? “绕床”句:《史记》载:“斗鸡走狗,六博蹋鞠。”《索隐》曰:“王逸云:‘博,箸也。行六棋,故云六博。’”《说文》:“簙,局戏也。六箸十二棋也。古者乌胄作簙。”《晋书》:“刘毅于东府聚樗蒱大掷,一判应至数百万,余人并黑犊以还,惟刘毅次掷得雉,大喜,褰衣绕床叫,谓同坐曰:‘非不能卢,不事此耳!’”

? “楚人”句:《宣和书谱》载:“张旭,苏州人,官至长史。初为常熟尉,时有老人持牒求判,信宿又来。旭怒而责之,老人曰:‘爱公墨妙,欲家藏,无他也。’老人因复出其父书,旭视之,天下奇笔也,自是尽其法。旭喜酒,叫呼狂走方落笔。一日,酒酣,以发濡墨作大字。既醒,视之,自以为神,不可复得。尝言初见担夫争道,又闻鼓吹,而知笔意。及观公孙大娘舞剑,然后得其神。其名本以颠草,至于小楷、行书又复不减草字之妙。其草字虽奇怪百出,而求其源流,无一点画不该规矩者。或谓张颠不颠者,是也。后之论书,凡欧、虞、褚、薛皆有异论,至旭,无非短者。”

? “三吴”句:《水经注》:“吴后分为三,世号‘三吴’,吴兴、吴郡、会稽也。”《书》载:“命庶殷侯甸男邦伯。”《孔传》曰:“邦伯,方伯,即州牧也。”

? 萧曹:《史记》:“曹参者,沛人也。秦时为沛狱掾,而萧何为主吏,居县为豪吏矣。”

? 攀龙附凤:出自《汉书》:“攀龙附凤,并乘天衢。”

? 溧阳:溧阳县以在溧水之阳而名,本汉旧县,属丹阳郡。唐时属江南道之宣州。

? “吴歌”句:出自《晋书》:“白纻舞,按:舞辞有巾袍之言,纻本吴地所出,宜是吴舞也。”晋俳歌又云:“皎皎白绪,节节为双。”吴音呼绪为纻,疑白纻即白绪也。《七略》:“汉兴,鲁人虞公善雅歌,发声尽动梁上尘。”

? “槌牛”句:《史记》:“魏尚为云中守,五日一椎牛,飨宾客、军吏、舍人。”《说文》:“椎,击也。”《韵会》:“挝,击也。”

? “我从”句:出自《庄子》:“任公子投竿东海,旦旦而钓。”

赏析琦按:“是诗当是天宝十五载之春,太白与张旭相遇于溧阳,而太白又将遨游东越, 与旭宴别而作也。于时,禄山叛逆,河北、河南州郡相继陷没,故有‘旌旗缤纷两河道,战鼓惊山欲倾倒’之句。高仙芝所率之兵,多关中子弟,今既败走,半为贼所擒虏,故有‘秦人半作燕地囚’之句。又《唐书》言:‘贼掠子女、玉帛,悉送范阳。’是又‘燕地囚’之一证也。东京既陷,则胡骑充斥,遍于郊圻,故有‘胡马翻衔洛阳草’之句。明皇听宦者之谗,不责仙芝以孟明之效,而即加以子玉之诛,是贼再胜而官军再败也,故有‘一输一失关下兵’之句。常山太守颜杲卿起兵讨贼,河北十七郡皆归朝廷,及常山破败,河北诸郡复为贼守,故有‘朝降夕叛幽蓟城’之句。禄山方炽,未能授首,天下将帅疲于奔命,故有‘巨鳌未斩海水动,鱼龙奔走安得宁’之句。以下泛引张、韩未遇之事,以起己之怀长策而见弃当时,窜身南国,流寓宣城,书剑萧条,仅寄壮心于六博,宜其有肠断泪下之悲矣。‘张旭’以下六句,皆是美旭之词。旭尝为常熟尉,故以沛中豪吏比之,而赏其胸藏风云,知其必有遇合之时也。‘溧阳酒楼’,指其相会之地,‘三月’‘杨花’,记其相遇之时。‘丈夫相见且为乐,槌牛挝鼓会众宾’,想见一时在会诸人,多有四海雄侠,非龌龊俦伍,倾心倒意,其乐宜矣。而太白于此,又将有东越之游,故曰‘我从此去钓东海,得鱼笑寄情相亲’,以示眷恋不忘之意。诗之大旨最为明晰。杨、萧二氏以‘秦人半作燕地囚’,为西京破后之事;‘一输一失关下兵’,为哥舒翰灵宝败绩,潼关失守;‘朝降夕叛幽蓟城’,为史思明奉表归降,已复背叛。此皆十五载春三月以后事,引证殊欠甄确。或谓天宝十五载以前长安未破,则与‘秦人半作燕地囚’之句不合;河北十七郡虽归朝廷,而幽州乃范阳郡,蓟州乃渔阳郡,二州实为贼守,则与‘朝降夕叛幽蓟城’之句不合,似未可以旧说为非也。”刘昫《唐书》:“高仙芝领飞骑、骑及朔方、河西、陇西应赴京兵马,并召募关辅五万人,继封常清出潼关进讨,是其兵多秦人也。既败之后,半为燕人囚执,据此引证有何不合?至于河北一道俱为禄山所管辖之地,故举其大势而言曰‘幽蓟’。”

又按《唐书·地理志》,河北道盖古幽、冀二州之境。“蓟”字或是“冀”字之讹,亦未可定。若必据文责实,则思明之以幽、蓟降也,在至德二载之十二月;其叛也,在乾元元年之十月,相去一年,“朝降夕叛”之句与此亦不相合,而与杲卿起兵,八日之间而诸郡降叛相寻,则甚当矣。况思明背逆之时,在太白流夜郎之后,诗中并无一语言及,而窜身南国,作客宣城,正天宝十五载时事,乃历历言之,故予断以为是年所作而无疑耳。或曰:张旭生卒,诸书皆无考,何以知是时尚在而与白相遇耶?琦按:“长史有乾元二年帖,见《山谷集》中,据此推之,则其时尚在可知矣。至萧氏訾此诗非太白之作,以为用事无伦理,徒尔肆为狂诞之词,首尾不相照,脉络不相贯,语意斐率,悲欢失据,必是他人诗窜入集中者。苏东坡、黄山谷于‘怀素草书’‘悲来乎’‘笑矣乎’等作,尝致辩矣。愚于此篇亦有疑焉。今细阅之,其所谓无伦理、肆狂诞者,必是‘楚、汉翻覆’‘刘、项存亡’等字,疑其有高视禄山之意,而不知正是伤时之不能收揽英雄,遂使逆竖得以苍狂耳,何为以数字之辞而害一章之意耶?至其悲也,以时遇之艰;其欢也,以得朋之庆。两意本不相碍,首尾一贯,脉络分明,浩气神行,浑然无迹,有识之士自能别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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