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臾——

一个眩晕，再次睁眼的时候，宁清皎又苏醒在她将军府的床榻上。

“咳咳——”

感觉胸腔压着一块大石头，宁清皎有些喘不过气来，猛然咳嗽了起来。

几乎是听到她的动静，她那垂落的床幔就被一只宽阔的大手撩开了，宁行章那粗狂的络腮胡脸又出现在她眼前。

“闺女，你感觉怎么样？……曹庸医，你还不快过来给我的闺女看看！”

宁行章走上前去想要扶起痛苦难受的少女，却又小心翼翼不敢触碰她，生怕此刻如瓷娃娃的她一碰即碎。

索性吹胡子瞪眼看向他身后，朝着那白胡子老头怒声催促道。

他也就出去了一小会儿，丫头就来禀报小姐发高烧了，病情加重……

吓得宁行章魂都差点飞了，拽着老太医就急急往回走。

“咳，宁将军，您知道的，准备……”后事吧。

看着少女渐渐迷离的眼睛，医者父母心，老太医虽然也心疼，还是尽职尽责想要告知家属实情。

哪知他话都没说完，就被宁行章拽起了衣襟。

“曹庸医，你都还没给我闺女看病就下结论，信不信我拆了你这把老骨头！”

老太医认真看向宁行章，倒是没有责怪他的失礼行为。

他幽幽叹了口气：“哎，将军啊，就算是灯芯也有燃尽的时候……已经回天乏力了。”

“老匹夫，你敢诅咒我的女儿！”

几乎是太医话音一落，宁行章眼睛都通红了，怒不可遏攥紧了拳头瞪着他，仿若要朝他挥拳。

“咳咳咳——爹爹，您放开太医，咳咳……小翠，你把太医恭敬送出去，爹爹，我想和你聊聊体己话……”

看着暴跳如雷的宁行章，宁清皎顾不上那口气不顺，虚虚着起身阻止，顺带吩咐一旁低眉顺目的小丫头送人。

“闺女你别动，别听这庸医乱说，爹爹一定会治好你的。”

看着少女越发失去血色的小脸，吓得宁行章哪里还顾得上呵斥老太医，急急往前坐到了少女身边，小心翼翼扶住了她。

而得了宁清皎的示意，小翠也恭恭敬敬将老太医送出房门。

“哎。”

看着少女弥留的模样，老太医走在门口幽幽叹息，有些不忍宁将军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场景。

而他身旁的小丫头早就通红了双眼，舍不得自家活泼善良的小姐。

……

“爹爹，你别瞪着眼睛，咳咳——看起来好凶呀……”

宁清皎尽量微笑着，虚弱抬手扯了扯男人的胡子，语气里带着一丝少女的娇憨。

她这次想要好好和爹爹道别。

上一次……

上一次的时候她完全没有了神智，只能依稀听到爹爹在她身边暴跳如雷发火，想要再看一眼爹爹都不行……

宁清皎的眸中闪过一丝水雾，眼底带着浓浓的不舍。

这个大老粗不会照顾自己，也不知道她离开后的那些年爹爹怎么度过的。

但想到他最终的结局是失意的解甲归田……

不知道为什么，宁清皎更多的是庆幸。

她爹爹性子太直了，无形中得罪了帝京太多的人了。

或许离开帝京这个是非地爹爹还要自由些，也不会再有潜在的危险了。

其实宁清皎知道，她的淮书哥哥应该也是这样考虑过，才故意设计了她的爹爹。

这一点上宁清皎从未怀疑过谢昭。

“闺女…老爹笑，老爹不凶人，别怕。”

看着少女虚弱的脸庞，宁行章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轻轻抚了抚少女的脸庞。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早，他还没爱护够他的女儿。

“爹爹，我走以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不可以酗酒，不可以无缘无故发火，三餐要准时，不能让我不放心……”

宁清皎笑了笑，又扯了扯男人的胡子，开始絮絮叨叨叮嘱他。

听着少女像是安排后事一样的语气，宁行章粗眉一皱，眼睛越来越红了。

他直接打断了少女的话，语气有些严肃：“闺女乖，你要是想对爹爹说教，等你身体好了慢慢说，现在再休息一下。”

宁清皎静静看着他，微笑着缓缓摇了摇头，“爹爹，你知道的，我们终有分离的一天……”

“不要！”

宁行章想也不想再次打断了少女的话，吹胡子瞪眼看着她，活脱脱像个任性的老小孩。

他开始细数少女还未做到的事情：“你说过还要和爹爹回大漠看看，让爹爹带你喝那户人家的葡萄酒……”

“你说过要仗剑走天涯，做个行侠仗义的侠女，爹爹也应允你……”

“乖闺女，爹爹埋在树下的女儿红都没挖出来，明明是想要等着你出嫁的时候同饮……”

宁行章声音里的镇定越来越少，罕见有些沙哑的鼻音。

他不舍地凝视着少女的面庞不忍眨眼，就怕一个眨眼间乖巧的女儿就不见了。

“爹爹，那你要带着女儿的心愿好好活下去，替女儿去看看这个大好山河，如果有来世，女儿还要做你的闺女，做你调皮捣蛋的闺女……”

宁清皎感觉自己的力气越来越小了，濒临死亡的瞬间却比上次更加从容些。

她微笑着看向自己的爹爹。

不知道是不是回光返照，宁清皎觉得自己的力气恢复了些，便朝着魁梧男人招了招手。

“爹爹你俯身过来，我还有些事情要跟你交待。”

虽然万般不舍，但怕错过少女任何遗留的话，宁行章想也不想帖耳了过去。

听着少女留下的那些嘱咐，宁行章的粗眉越皱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