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鉴赏与研究
浓密的绿荫底下,放了一张藤榻,一个不衫不履的文人,倚在榻上,微声的咿唔着一部诗集,那也许是《李太白集》,那也许是《王右丞集》,看得被沈浸在诗的美境中了;头上的太阳的小金光,从小叶片的间隙中向下眼窥望着,微飔轻轻地由他身旁呼的一声溜了过去,他都不觉得。他受感动,他受感动得自然而然的生了一种说不出的灵感,一种至高无上的灵感,他在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道:“真好呀,太白这首诗!”于是他反复的讽吟着。如此的可算是在研究李太白或王右丞么?不,那是鉴赏,不是研究。
腻腻的美馔,甜甜的美酒,晶亮的灯光,喧哗的谈声,那几位朋友,对于文艺特别有兴趣的朋友,在谈着,在辩论着,直到了酒阑灯炧,有几个已经是被阿尔科尔醉得连舌根都木强了,却还捧着茉莉花茶,一口一口的喝,强勉的打叠起精神,絮絮的诉说着。
“谁曾得到老杜的神髓过?他是千古一人而已。”一个说。
“杜诗还有规矩绳墨可见,太白的诗,才是天马行空,无人能及得到他。所以倡言学杜者多,说自己学太白的却没有一个。”邻座的说。
这样的,可以说是在研究文学么?不,那不过鉴赏而已,不是研究。
斗室孤灯,一个学者危坐在他的书桌上,手里执的是一管朱笔,细细的在一本摊于桌上的书上加注。时时的诵着,复诵着,时时的仰起头来呆望着天花板,或由窗中望着室外,蔚蓝的夜天,镶满了熠熠的星。虫声在阶下卿唧的鸣着,月华由东方升起,庭中满是花影树影。那美的夜景,也不能把这个学者由他斗室内诱惑出去。他低吟道:“寒随穷律变,春逐鸟声开”,随即用朱笔在书上批道:“妙语在一开字”,又在“开”字旁圈了两个朱圈。再看下去,是一首《咏蝉》的绝句,他在“居高声自远,非是借秋风”二句旁,密密的圈了十个圈,又在诗后注道:“于清物当说得如此。”
这不可以算是研究么?不,这也不过是鉴赏而已,不是研究。
别有一间书室,一个学者在如豆的灯光之下,辛勤的著作着。他搜求古旧的意见而加以驳诘或赞许或补正。他搜集这个诗人,那个诗人的轶事,搜求关于这首诗,那首诗的掌故,他又从他的记忆中,写出他的师友的诗稿,而加以关于他们的交谊及某一种的感慨的话语。他一天一天的如此著作着,于是他成了一部书;那书名也许叫作某某斋诗话,也许叫作某某轩杂识。
这不可以算是研究么?不,这还是鉴赏,不是研究。
原来鉴赏与研究之间,有一个深崭的鸿沟隔着。鉴赏是随意的评论与谈话,心底的赞叹与直觉的评论,研究却非有一种原原本本的仔仔细细的考察与观照不可。鉴赏者是一个游园的游人,他随意的逛过,称心称意的在赏花评草,研究者却是一个植物学家,他不是为自己的娱乐而去游逛名囿,观赏名花的,他的要务乃在考察这花的科属、性质,与开花结果的时期与形态。鉴赏者是一个避暑的旅客,他到山中来,是为了自己的舒适,他见一块悬岩,他见一块奇石,他见一泓清泉,都以同一的好奇的赞赏的眼光去对待它们。研究者却是一个地质学家,他要的是:考察出这山的地形,这山的构成,这岩这石的类属与分析,这地层的年代等等。鉴赏者可以随心所欲的说这首诗好,说那部小说是劣下的。说这句话说得如何的漂亮,说这一个字用得如何的新奇与恰当;也许第二个鉴赏者要整个的驳翻了他也难说。研究者却不能随随便便的说话;他要先经过严密的考察与研究,才能下一个定论,才能有一个意见。譬如有人说,《西游记》是邱处机做的,他便去找去考,终于找出关于邱处机的《西游记》乃是《长春真人西游记》,并不是叙说三藏取经、大圣闹天宫的《西游记》。那末,这部《西游记》是谁做的呢?于是他便再进一步,在某书某书中找出许多旁证,证明这部《西游记》乃是吴承恩做的,于是再进一步,而研究吴承恩的时代,生平与他的思想及著作。于是乃下一个定论道:“今本《西游记》是某时的一个吴承恩做的。”这个定论便成了一个确切不移的定论。这便是研究!
文学的自身是人的情绪的产物,文学作家大半是富于想像的浪漫的人物;文学研究者却是一个不同样的人,他是要以冷静的考察去寻求真理的。所谓文学研究,也与作诗作剧不同。它乃是文学之科学的研究。
二 未经垦殖的大荒原
中国曾被称为文学之国。她的文学史的时期可也真长,几乎没有一国可以比得上。希腊的文学是死了,罗马的文学也随了罗马的衰落与灭亡而中断了,希伯莱、波斯、埃及、印度的文学也都早已和国运的夕阳一同沈没入于黑暗的西方去了,近代欧洲的诸国,他们的文学史又都是很短很短的,最长的不过起于中世纪,那时我们却正是唐诗宋词元曲将他们的最眩目的金光四射于地平上的时候;最短的不过一世纪,那时我们是在嘉道时代,在中国文学史上乃算是最近期。中国文学的宝库可也真繁富。她那里有无数的大作家,有无数的大作品,还有无数不可指名的珠玑与宝石。
然而在这样的一个文学之国,有这样长的文学历史,具着这末繁富的文学作品的之中,我们却很诧异的着出她的文学之研究之绝不发达;文学之研究,在中国乃像一株盖在天幕下生长的花树,萎黄而无生气。所谓文史类的著作,发达得原不算不早;陆机的《文赋》,开研究之端,刘勰的《文心雕龙》与锺嵘的《诗品》,继之而大畅其流。然而这不过是昙花一现。虽然后来诗话文话之作,代有其人;何文焕的《历代诗话》载梁至明之作凡二十七种,丁氏的《续历代诗话》,所载又二十八种,《清诗话》所载,又四十四种;然这些将近百种的诗话,大都不过是随笔漫谈的鉴赏话而已,说不上是研究,更不必说是有一篇二篇坚实的大著作。《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曾将诗文评(即“文史”)分为五类:
一)究文体之源流而评其工拙者——《文心雕龙》。
二)第作者之甲乙而溯厥师承者——《诗品》。
三)备陈法律者——皎然《诗式》。
四)旁采故事者——孟棨《本事诗》。
五)体兼说部者——刘攽《中山诗话》、欧阳修《六一诗话》。
除了第一,第二两类之著作以外,其余的都不过是琐碎的记载与文法的讨论而已(像第一第二两类的著作却仅有草创的《文心雕龙》与《诗品》二种)。间有单篇论文,叙述古文或骈文之源流,叙述某某诗派,某某文社之沿革,或讨论某个文学问题的,或讨论什么文章之得失的。然却是太简单了,不成为著作。明之末年,有金喟一派的批评家出来,颇换去了传统的腐气,而易以新鲜的批评式样,可惜他们的途径又走错了;他们不遵正途大道走,而又与前人一样,被诱惑入邪僻的羊肠鸟道中去。金喟表章《水浒》,表章《西厢》,把平常人看不起的小说戏曲,从无量数的诅咒鄙夷的砖石堆中掏拣出来,其功不可谓不大。然他却不去探求他所表章的大著作《水浒》与《西厢》的思想与艺术的真价,及其作品的来历与构成,或其影响及作家,而乃沾然于句评字注;例如,他于“认得是猎户摽兔李吉”(《水浒传》)之下注道:“笔势忽振忽落”,于“只见那个人”下注道:“妙,李小二眼中事。”接着的“将出一两银子与李小二道:‘且收放柜上,取三四瓶好酒来。客到时,果品酒馔,只顾将来,不必要问’”下,又注道:“分付得作怪。”诸如此类,全书皆是。这当然是学步锺惺诸人批诗评文的办法,而全书却被他句分字解;有类于体骸一节一节被拆开了,更有类于一刀刀的把书本的肉都零碎的割下了。《水浒》、《西厢》何罪,乃受此种凌迟析骸之极刑!这一派势力颇不小。也有了不少书受到了这个无妄之灾。这是很不幸的,金喟有带领了大众走研究的正轨的可能,他却反把他们带入“牛角尖里”去了。
统而言之,自《文赋》起,到了最近止,中国文学的研究,简直没有上过研究的正轨过。关于作品的研究,一向是以鉴赏的漫谈的或逐句评注的态度去对待它的,无论它是二十字的五言绝诗也好,长至百十万字的小说也好。关于作家的研究,除了“年谱”一类的著作,详述其祖先,其生平,其交游的人物,其作品的年代,可以作为研究的最好的参考资料外,其余便再没有一种东西可以算是“研究”的了。关于一个时代的文学或一种文体的研究,却更为寂寞:没有见过一部有系统的著作,讲到中世纪的文学的,或讲到某某时代的;也没有见过一部作品,曾原原本本的研究着“词”或“诗”或“小说”的起原与历史的。至于统括全部历史的文学史的研究,却大家都不曾梦见,近来虽有几部名为“中国文学史”的东西,乃是很近代的事,且钞的是日本人的东西。
我们应该有不少部关于作品研究的东西。例如关于《水浒传》,至少要有一部《水浒传》之形成,一部《水浒传》及其续书,一部《水浒传》之思想与其影响等等;这几个题目,每一个都可以成功一个巨册。至于如《文选》,如《乐府诗集》,如《西游记》,如《牡丹亭》,如《桃花扇》,如《四声猿》等等,那样重要的巨作,无一种无不需要多方面的专门研究。至于那些古旧的《红楼梦索隐》,《西游真诠》,《水浒评释》之类,却都是可弃的废材。
我们应该有不少部关于作家研究的著作。例如,关于杜甫,至少要有一部杜甫传,一部杜甫的时代及其作品,一部杜甫的作品及其影响,一部杜甫及其诗派,一部杜甫的思想,一部杜甫的叙事诗等等;此外,至少还有百个以上大作家,需要特殊的研究的;这些研究,每一个又都可各成一巨册。至于那些古旧的《陶渊明年谱》,《李义山年谱》,《东坡先生年谱》之类,只可作为研究的参考资料,却不能即算作一种专门研究的结果。
我们应该有不少部关于一个时代之研究的著作。每一个重要的文学时代,都要有各种的特殊研究;例如关于五代至少要有一部五代文学的鸟瞰,一部五代花间派的词人,一部南唐二主及其所属词臣,一部蜀中文士等等,这些东西也都是每一部便要成为一巨册或至三四巨册的。
我们应该有不少部关于每一种文体之研究的著作。例如关于戏曲,至少要有一部戏剧史,一部戏剧概论,一部演剧史,一部中国舞台之构造与听众,一部传奇的研究,一部皮黄戏之沿革与歌者,一部昆曲兴衰史,一部脸谱及衣饰之变迁等等;这些著作也都是不能以很小的卷帙装载之的。至于那些以前的无数诗话,词话,四六话,曲话之类,都只好作为极粗制的研究原料,却全不是所谓研究成熟的工作。
我们还应该有不少部综叙全部中国文学之发展的文学史,或详的,或略的,或为学者的研究结果,具有不少独特之创见的,或为极详明的集合前人各种特殊研究之结果,而以大力量融合而为一的,或为极精细的搜辑不少粗制的材料而成为浩大的工程的,或疏疏朗朗的以流丽可爱的技术而写作出来的。
此外,我们还应该有不少部关于中国文学的辞书,类书,百科全书,还应该有不少部关于她的参考书目,研究指导,等等。
这一切应该有的东西,我们都没有!
中国文学真是一片绝大的荒原,绝大的膏沃之土地,向未经过垦殖的,虽有几个寥寥可数的农夫,从前曾一度播种过一小方地的种子,然其遗迹却早已泯灭于蓬蒿蔓草中了,虽有几个寥寥可数的农夫,在如今正奋起着肩了犁耙去垦种,然他们是如此寥寥的几个,那里能把这绝大的荒原垦殖遍?
每个人都有在这个大沃原中自由垦殖的可能,无论他要多少田地都可以,只要他对于这个农事有兴趣,肯下苦功去割除野草,播植种子。
我曾见一幅《秋郊试马图》,画的是一个天朗气清的清晨,四野静穆无比,有人膝那末高的野草,正为晨风所吹而偃倒下去,独在这郊原上的是一个骑在一匹骏马上的少年;他愉悦着,踌躇着,正控着马缰,欲发未发的打算在这大平原上任意的驰骋。真的,我见了这画,不自禁的也起了跃跃欲试的野心,虽然从没有学过驰马。
这大荒原似的中国文学的气象,正是一幅《秋郊试马图》,谁见了,能不兴了要在那里自由的骋跑,随意的奔驰的雄心么?
三 研究的新途径
但农夫却也不易为。他要去垦殖,便要先有镰刀去割除野草,再有犁耙去掘松泥土;这就是说他要有耕田的工具。如果他赤手空拳的跑去耕种,即使他有热烈的心,坚勤的意志,也只好眼睁睁的立在那里干着急的望着而无从下手。同样的,我们对于中国文学的研究,如果没有镰刀与犁耙,那便无从动手。旧的研究,原是无结果的无方法的,正像赤手空拳一样。我们现在如果要研究,便先要执了镰刀与犁耙去,换一句话说,便是要有研究的新途径与新观念。
我们要走新路,先要经过接连着的两段大路;一段路叫做“归纳的考察”,一段路叫做“进化的观念”。这两段大路是无论什么人,只要他是一个研究者都要走的“必由之路”,没有捷途,也没有旁道、支径可以跨越过它们的。所谓垦殖的犁耙与镰刀,也便是它们。原来这两个主要的观念,归纳的考察与进化,乃是近代思想发达之主因,虽然以前文学上很少的应用到他们,然而现在却已成为文学研究者所必须具有的观念了。
四 归纳的考察
自归纳的考察方法创立后,“无征不信”便成了诸种学者的一个信条。他们怀疑,他们虚心的去考察,直等到有了种种的证据,充分的足以证明某一个东西的真相是如此时,他们才肯宣言道:某件东西的真相是如此如此。牛顿(I.Newton)之发明万有引力说,达尔文(Darwin)之著《物种由来》与《人类起源》二大著作,都是经过了千辛万苦,搜集了种种的证据,而把他们归纳了起来,才得到了一个结果的。
文学的研究之应用到归纳的考察,是在一切的科学之后。有了这样的研究方法与观念,便再不能逞臆的漫谈,不能使性的评论了,凡要下一个定论,凡要研究到一个结果,在其前,必先要在心中千回百折的自喊道:“拿证据来!”
等到证据搜罗得完备了,等到把这些证据或材料归纳得有一个结果了,于是他的定论才可告成立,他的研究才可告终结。所以他们不轻信,他们信的便是真实的证据;他们不轻下定论,他们下的定论便是集合了许多证据的归纳的结果。例如,关于李白的死的问题,或以为病死于当涂,或以为是喝醉了酒,欲去江中捉月而落水溺死的。那一说是对的呢?于是我们去搜罗许多关于他死的记载,关于他晚年的生活与游踪的记载,关于他的墓所在地的记载,然后再去分别出这些记载那些是最靠得住的,那些是其次的,那些是完全虚妄的,出于想像的。于是,再把可靠的材料归纳了起来,便可以得到一个结论,得到关于李白之死的正确记载了。
又如,关于《续金瓶梅》的作者,据原题是紫阳道人编。这紫阳道人到底是谁呢?原书的篇首曾有一篇《太上感应篇阴阳无字解》,署着“鲁诸邑丁耀亢参解”。在全书中处处都可见出作者的见解,与丁氏的有异常相同之处。于是我们猜想,“所谓紫阳道人者,大约是丁氏的笔名吧。”于是我们再翻检原书,到了第六十二回,其中偶然的有一句话说,“丁野鹤自称紫阳道人”,耀亢的别号恰是野鹤,有了这一个强有力的据证,便可以生出一个结论:
“《续金瓶梅》的作者是一个名耀亢,字野鹤,笔名紫阳道人的丁氏。”
没有人能够推翻这个确切的决定,除非他有了别的什么更有力更重要的证据。
研究《红楼梦》的人真不少,以致“红学”成了一个专门的名词;一派说贾宝玉是清世祖,林黛玉是董小宛,又一派说《红楼梦》是一部清康熙时的政治小说,林黛玉是朱彝尊,薛宝钗是高士奇,而宝玉则指废太子。再有一派却说贾宝玉就是纳兰容若,《红楼梦》叙的是明珠家事。但他们这些话都不过是牵强附会的话。他们把路走错了,走入荆棘中了,所以他们的研究成了如猜谜似的戏举。有人在《红楼梦考证》用的却是比较新的方法,是归纳的研究方法,首先把著者是谁的问题解决了。既知曹雪芹是《红楼梦》的作者,于是又进而研究曹雪芹的家世及生平。既知他是曹寅的孙子,家业很繁盛,到了他的后半生很穷苦;于是与《红楼梦》中所记的事迹细细的对照一下,便可知道他备记的“风月繁华之盛”,乃是他所身历的,回首当年,作者真不禁要“洒一把辛酸泪”。
《红楼梦》的真面目与其在文学上的真价,至此始完全发现。我们才知道这并不是一部具有无数“谜”的书,其中的每个人物,背后并没有什么黑影子在内,他们都是真实的人,并没有戴上了什么假面具的。
这个归纳的观念真是一个重要的基本观念,发见于文学的研究上的。有许多未决的文学问题都可以用了这个方法去解决,用了这个方法去解决的事件,其所得到的结果,至少是“虽不中不远矣”,决不会有以前“红学家”那末样的附会的结语与研究的。
五 进化的观念
文学史上的许多错误,自把进化的观念引到文学的研究上以后,不知更正了多少。达尔文的进化论,竟不意的会在基本上改变了人类的种种错谬的思想。
许多人都相信《水浒传》,《三国演义》,《西游记》都是元朝人流传下来的。但有了进化观念的人,却很怀疑,当那时,中国长篇小说方才萌芽之时,乃竟会有这样完美的作品产生。到了近几年来,《西游记》的底本,即杨致和的四十一回本的《西游记》,有人知道了,取来和一百回本的现在流行的《西游记》一对读,乃知二本之间,在描写的技术,有如何的详密与拙笨之差异,同时在别一方面,又知道了百回本《西游记》乃吴承恩所作的,于是此问题始完全解决了。最近,在日本,又发见了一部《三国志平话》,那又是一部今本流行的《三国志演义》的祖先;在二本事实之详略,描写技术之疏密之间,我们便可明显的看出其著作时代之前后来。至少,有了这部《三国志平话》,从前所公认的《三国志演义》为元人作的话是该取消了。《水浒传》虽尚未发见其最初底本,然依据种种的证明,读了许多元明人关于水浒故事的杂剧,及明人的好几种简本《水浒传》之后,可知现在的一部最好的《水浒传》亦决不是元时的著作。
在这个地方,我们有了进化论的观念的帮助,便可以大胆的改正一般文学史上把小说当做元人的盛业的谬误了。
在中国,进化论更可帮助我们廓清了许多传统的谬误见解。这些谬误见解之最大的一个,便是说:古是最好的,凡近代的东西总是不如古代的。明清之诗文不如唐宋,唐宋之著作,不如汉魏,这是他们所执持着的议论。进化论的观念,不是完全反对他们,乃是告诉他们以更真确的真理。原来,文学的东西,本不能以时代的古今,而比较其优劣,说古代的东西,一定不如近代的,正与说近代的东西,一定不如古代的一样的错误。所谓“进化”者,本不完全是多进化而益上的意思。他乃是把事物的真相显示出来,使人有了时代的正确观念,使人明白每件东西都是时时随了环境之变异而在变动,有时是“进化”,有时也许是在“退化”。文学与别的东西也是一样,自有他的进化的曲线,有时而高,有时而低,不过在大体上看来,总是向高处趋走。如小说便是一个最好的例子。最初,在《搜神记》,《世说新语》诸书中,原有不少的小说材料,然而其叙述是如何的简单!到了唐时,却有唐人传奇继之而起,已渐渐有了描写,有了更婉曲的情绪了。到了宋人的平话,其描写却更细腻了。明人的小说较之更进一步,宋元人二卷四卷的小说,他们都演化之而为百回,百二十回。在结构上,在描写的技术上,都有了显著的进化。再如戏曲,也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如在元曲中,其结构与人物都甚简单:每剧只有四五出,每剧中只限一个主要的人物歌唱,到了明人的传奇却大为进步:出数多至三十四十,人物也多了不少,每个人物都可以歌唱,有时是合唱,有时是互接的唱,这使剧场热闹了许多,确是一个大进化。
在这种地方,最容易看出“进化”的痕迹来。
再试取几个故事来看一下。同是一个故事,在最初总是很简单的,描写也必很质朴,渐渐的却变得内容更复杂,描写更细腻了。由《琵琶行》(白居易)变而为《青衫泪》(马致远),再变而为《青衫记》(顾大典),愈变愈烦愈细。《琵琶行》里的女子,只是一个“犹抱琵琶半遮面”的不相识者,在《青衫泪》中却成了白居易的旧相知裴兴奴,二人中途离散,因闻琵琶声,而始得重圆,完全有了一个故事的骨架了;在《青衫记》中所写的事实却更曲折,描写也更深入了,在那里加上了典赎青衫的故事,加上了兵乱,加上了小蛮与樊素,鸨母的手段益毒,裴兴奴的节操也被写得更贞固了。
由《李娃传》(白行简)变而为《李亚仙诗酒曲江池》(石君宝),再变而为《绣襦记》(薛近衮),这其间又是如何的进步。《李娃传》的叙写本不坏,《曲江池》又细了一层,《绣襦记》所写的妓院情形,却更足以动人了。亚仙在传中不过是一个有才能及不忍之心的妓女,在杂剧及传奇中则成了一个完人;郑元和唱挽歌,传中本写得很凄苦,杂剧中却加倍的写着,传奇中更加倍的烘染着,真是一步更进一步。
由唐无名氏的《白蛇记》,变而为《西湖佳话》中的《雷峰怪迹》,再变而为无名氏传奇《雷峰塔》,再变而为陈遇乾的弹词《义妖传》,这其间又是如何的进化。《白蛇记》写的白蛇,完全是个害人的妖魔,她幻变了一个年青的美孀,诱惑了李圹,致他回家时身体消化而死。(记中又记一则变异的同样传说,说那少年是李馆,第二天归来,便脑疼而死,然以白蛇为妖魔则与前说一样。)到了《雷峰怪迹》中的白蛇,她的事迹却变更了,她已经不是一个纯粹的杀人巨魔,乃是一个恋着许宣的有情的女妖。在《怪迹》中,法海与小青第一次出现,后来传说中之许宣二次发配,亦始见于此。《白蛇记》不写白蛇的结果,《怪迹》则说白蛇与青鱼终为法海的钵盂所捉,幽禁于雷峰塔下,百世不得翻身。在传奇及弹词中,白蛇却更得人同情了;无端的加了报恩之说,无端的加了水漫金山之一幕大战,无端的加了盗仙草救夫之冒险而真情的一段故事,无端的加了白娘娘怀孕,生了一个贵子出来。这使白蛇更具有人间性,更使人敬爱,她不是一个可怖的妖,而是一个真挚的痴情女郎,其行事处处都可得人怜爱的了。许多人见到她之冒万险以救夫,冒万险以夺夫,都会不禁的加入她的一边,而怒许宣之卑怯,恨法海之强暴。在断桥重遇之一段,在她生子后惧怕法海之复来的一段,无论谁都要为之感泣的。于是她之幽囚,便为多数人所不满而增出了“仙圆”的最后一幕,叙她因贵子而终于得救。这是一个如何有趣的进步呢?
这些也都是很显著的“进化”。
同时,更可以因此打破了一班人摹拟古作的风气,这个风气惟中国最盛,且至今还是最盛。把进化的观念引了进来,至少可以减少了盲从者在如今还学着做唐宋古文,做唐诗宋词,做唐人传奇体的小说,做“却说”“且听下回分解”的章回体小说的迷信。他们相信的是:“古是今之准的”。而进化论告诉我们,文学是时时在前进,在变异的,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文学,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作家。不顾当代的情势与环境而只知以拟古为务的,那是违背进化原则的,那是最不适宜于生存的,或是最容易“朽”的作家。
六 文学的外来影响
执持了以上两个基本观念,即进化的与归纳的观念,如执持了一把镰刀,一柄犁耙,有了他们,便可以下手去垦种了。无论为一个作家的研究,一个作品的研究,或进而为一个时代,一个全史的研究,都可以有得到比前很不同的好结果了。但荒地是太大,蔓草是太多,我们还要急其所当先,最好能把向来最未为人所注意,蔓草最多的地方先开辟起来。这些新开辟的研究,一面自然格外有清新的趣味,一面却也足帮助作品作家及文学史之研究的迷难的解决,正如在海滨或河岸筑堤,不仅裨益了海滨之田,却得使邻近诸田野都受了益处。
这样新开辟的研究的途径,共有三个。
第一个便是中国文学的外来影响考。换一句话,就是说,要研究中国文学究竟在历代以来受到外来的影响有多少,或其影响是如何样子。这种研究是向来没有人着手过,甚至于没有人注意过的。这是一种新鲜的研究。
无论什么人,都曾异口同声的说过,中国的文学乃是完全的中国的,不曾受过什么外面的影响与感化的。这乃是爱祖国的迷雾,把他们的心眼朦蔽了。只要略略的考察一下,便可知我们的文学里,有多少东西是由外面贩买来的。最初是音韵的研究,随了印度的佛教之输入而输入。而印度及西域诸国的音乐,在中国乐歌上更占了一大部分的势力。其后,佛教的势力一天天的膨涨了,文艺思想上受到了无穷大的影响。虽然韩愈曾努力的辟佛以保障儒道,踵其后的古文家也曾时时的为此同样的举动,然而他们的力竭声嘶的防御的笔战,仅足证明佛教思想之如何伟大而已,毫不能给他们以致命伤。在后来的重要文艺作品上,几乎有一半是印上了这种印度思想的沙痕的,这是文艺思想上的话且不多说;在其后,还有更大的影响呢。而这个更大的影响,又是由印度传来的。我们往往有一个疑问:在宋元之前,为什么中国没有发生过戏剧和小说的大作品?为什么这些重要的作品,直到了宋、元之时,才突然的如雨后的春笋般的纷纷产生?许多文学史家对于这疑问都没有注意过。最近,有一部分人用文学的眼光去研究印度的文学,尤其是她的小说与戏曲,于是才发现他们的戏曲与小说,其体裁与结构,与中国的有惊人的共同之点。即以小说而论,印度的作品,开头往往是“如是我闻”,汉译出来恰正是“却说”“话说”之意;又他们每当形容或论断一个事物,必要引古诗句或谚语为证,恰正如我们之小说家,常常用“正是: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诸样的成语一般。据新近由印度归来的友人说,他们的“说话人”到现在还存在着,大都在庙宇中说着书,给大家听,也正与我们苏州玄妙观中之说书人一模一样。而他们的小说与戏曲的产生时代却较我们早得多了。当然的,中国与印度交通那样的周密,这些作品之输进而引起模拟是毫不足异的。友人许地山君近来很专心研究这一方面的东西,这里不多说,我们且看他的详细的报告吧。(他有一篇《梵剧体例及其在汉剧上的点点滴滴》可见一斑。)
还有,我们重要的民间文学,如弹词,佛曲与鼓词,也都是受印度影响而发生的。这个外来感应的痕迹,比之小说与戏曲尤为明显。在燉煌石室发见的许多抄本中,我们见到好几种佛曲:《文殊问疾》等三种,见上虞罗氏刻的《燉煌零拾》中;《佛本行集经俗文》,《八相成道俗文》,《维摩诘所说经俗文》等四五种,现存京师图书馆中。这就是后来佛曲的祖先,而弹词与鼓词却又是完全由佛曲蜕化而成的。
这都是仅仅略为提一提的,然而已足使迷信国粹的先生们吃一个大惊了。将来如果有一部中国文学外化考出来,恐怕材料将要搜集得更多。至于西欧文学在中国文学上的影响,乃是最近的事,大家都知道,不必谈。
这个研究在文学史上是大有功绩的,且至少可以间接的帮助许多研究别的东西者的忙。
七 巨著的发见
第二个开辟的研究的新途径,便是新材料的发见。
我们向来不仅研究的方法未备,即研究的对象也很狭小;其初我们仅知以诗、古文词为研究的标的,所谓文学史者,不过是一部诗歌及古文的发展史而已。到了后来,加进了词;到了后来,再加进了戏曲,但那已是很近代的事了。在十八世纪纪昀他们编辑《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时,还不承认戏曲是一种有可以收入四库之价值的著作。他们只收曲谱、曲律,而不收剧本。到了后来,才更加入了小说。所以最近、最开明的中国文学史,所叙的乃是诗、词、散文、小说、戏曲的历史的发展。但此外,中国文学里,还有别的东西么?有的,当然是有的。中国文学乃是一个大海,乃是一座森林,在其中未被发见的巨著还多着呢,还多着呢。
变文或佛曲是一种并非不流行的文艺著作;自唐五代以来,时时有作者,其中颇有不少好的东西,如《梁山伯祝英台》,如《香山宝卷》,其描写都很不坏;其及于民间的影响却更不小,有多少妇人村夫是虔敬的听着这些故事,为之喜,为之忧,为之哭泣,为之发奋的,有不少妇人村夫是于无形中深深的受到他们的教训的。一炉香焚了起来,宣卷者朗朗的背诵着,一家人,也许还有不少邻居,围住了听,此景此情,到如今还未变更呢。然而却没有一个研究者曾留盼及于这些文艺作品的。文学史上,要见到佛曲作家之名,却更不知是何年何月的事了。自燉煌石室中发见了好些佛曲抄本之后,谈者虽略略的有几个,却都只知所谓燉煌佛曲而已,那些后来的更重要的,更有影响的作品,他们却连提起也不曾。
弹词,又是一种被笼罩于黑雾之间,或被隔绝于一个荒岛中而未为人发见的文艺支干。弹词却并不是很小的或很不重要的文学支干呢!她有不少美好的东西,她有不比小说少的读者,她的描写技术,也许有的比几部伟大的小说名著还进步。夏天,夜色与凉风俱来时,天空只有熠熠的星光,一个盲者挟一面鼓或三弦,登上支搭于街头巷尾的木台上,弹着唱着,四周是有了无数的妇人与男子,静静的坐在自备的木凳上听着。他们不比宣卷那末容易终篇(他只须一夜就够了,或一夜可宣三四卷),每听一部弹词,那是一件不容易完功的大事,无论是《玉簪缘》,《天雨花》,或《三笑新编》,都至少要有半个月或十天八天才能终毕呢;然而听者却始终没有怠惰过。黑漆漆的夜里,黑压压的一群人,鸦雀无声的,在听着一个人挥着弦朗唱着,间时间时的有大蒲扇子噼啪噼啪的搧动之声;直到了盲者住了弦声唱声而去喝一口茶时,大众方才也吐一口气。这情景不用闭眼想,便会想出是如何的动人,真的,如果弹词没有动人的地方,也便不会如此的动人了。如《天雨花》,《笔生花》,《再生缘》,《再造天》,《梦影缘》,《义妖传》,《节义缘》,《倭袍传》以及“三部曲”之《安邦志》,《定国志》,《凤凰山》等等,都可算是中国文学中的巨著。其描写之细腻与深入,已远非一般小说所能及的了。有人说,中国没有史诗;弹词可真不能不算是中国的史诗。我们的史诗原来有那么多呢!谈弹词的人,如今也还没有。
鼓词流行于北方,大都取小说中之最动人的一段一节而演述之,当然是加上了不少的润饰,但还不曾有什么巨大的著作出现。北方人之受鼓词之陶冶是至深且普遍的,正与南方人之受弹词的感化一样;许多人不会看《三国》,《水浒》,但他们知道鲁肃,孔明,周瑜,知道奸诡的曹操,知道忠勇的李逵,知道有神力的公孙胜,那都是说鼓词者教导他们的。
此外,还有皮黄戏的剧本,还有各地的小唱本,小剧本,还有各地的民间故事,还有滩簧一流的叙事诗,还有各地的民歌,如粤讴,如吴歌之类,都有待于中国文学研究者自己努力去掘发,去搜寻;那里有无数的宝物在,有无数的巨著在,只要费工夫去寻找。这也是研究中国文学的一条新路。任取一种研究之,都可以开辟出一个新天地来,为文学史增添了不少的记载材料,为中国文库增添了不少的珠玑珍宝。
八 中国文学的整理
第三个开辟的研究的新途径,便是中国文学的整理:这条路原是很旧很旧的了,但在我们却还可以算是新的。许多人对于文艺的界说,至今还不明了,许多人对于中国文学的分类,至今还认别不清;例如,某某人的《小说丛考》,某某人的《小说考证》,都把小说与传奇杂剧混在一处,即把《燕子笺》,《桃花扇》,《一捧雪》与《水浒传》,《红楼梦》同放在一起。名为《小说丛考》或《小说考证》的一书,其实乃大部分讲的是戏剧,其中还杂有几部弹词。某某人编《曲目》,某某人编一部戏剧丛书一类东西的《曲丛》,又都把元明的小令散套集混在杂剧传奇的一堆;把《吴骚合编》,《阳春白雪》,或《江东白苎》与《汉宫秋》,《西厢记》,《一笠庵四种曲》同列在一处。谁都知道这两种是根本不同的东西,一种是诗歌,一种是戏曲,然而他们却认这些东西都是“曲”,只为了杂剧传奇是用了“曲”去写故事的。就是在许多的图书馆书目中,却也是如此的混淆着,小说依四库提要分为杂事,异闻,琐语之三类,因把《西游记》与《搜神记》同列在一柜,把《红楼梦》与《板桥杂记》并存在一架,其他弹词之类无可列入者,则也勉强附庸于小说类中。像这样不清不楚的分类,与混杂的研究,颇足以迷乱了后来者的心目,所以把中国文学的内容整理了一下,使某类归于某类,某种归于某种,同类者并举,异体者分列,也是当今研究中国文学者之急务。如能编一部如朱彝尊《经义考》之类的文学考出来,那当然是不朽之作,即作了一部简简单单的文学书目,把中国文学的内容分疏整理了一下,却也颇可以有影响。
这种“书目”,其分类当然不能如《四库总目提要》似的,集部只录着《楚辞》,别集,总集,诗文评,词曲之五类(所谓曲,也声明只录论曲之书,不列传奇杂剧),而小说则列于子部,不收《西游记》,《水浒传》,而只收《世说新语》,《朝野金载》,《教坊记》,《异苑》,《还魂记》之流;当然也不能以图书馆最常用的杜威十类法,依了他而分为诗歌,戏曲,小说,论文,演说,尺牍,讽刺文与滑稽文,杂类等八类;因为这个分类也未妥,且有许多东西也不能被列入于这样的一个分类中。我们要有的是一种新的分类,明了而妥当的分类。
底下是我个人拟的一个分类的大纲,虽不怎么周密,却颇明了简当暂可为一个勉强可用的分类。且依了这个分类至少可以把中国文学的向来的混淆的内含,彻底的整理了一下。这个分类法,把中国文学分为九大类别:
第一类是“总集及选集” 如诗文混杂的选本《文选》,《唐文粹》,《宋文鉴》,《元文类》,及总集如《汉魏百三家集》等都可列入。关于个人著作的总集,如《船山遗书》,《坦园丛书》等等,亦可附录于此。
第二类是“诗歌” 这更可分为左列的数小类:
甲)总集及选集 《诗经》,《楚辞》,《玉台新咏》,《乐府诗集》,《全唐诗》,《彊村丛书》,《词苑英华》,《宋诗钞》,《阳春白雪》等。民歌亦可列入于此类。
乙)古律绝诗的别集 四库中集部别集类的一大部分。
丙)词的别集《东坡乐府》,《稼轩长短句》,《漱玉词》,《饮水词》等。
丁)曲的别集 《乔梦符小令》,《江东白苎》(梁辰鱼),《花影集》(施绍莘),《海浮山堂词稿》(冯惟敏)等。
戊)其他 《会稽三赋》(王十朋),《汴都赋》(周邦彦)等之辞赋一类,以及竹枝词,宫词,杂事诗,新兴的白话诗,都归入此类。
第三类是“戏曲” 这更可分为下列的数类:
甲)戏曲总集及选集《元曲选》,《六十种曲》,《盛明杂剧》,及《纳书楹曲谱》,《集成曲谱》,《缀白裘》等。
乙)杂剧 《杂剧十段锦》(朱有燉),《四声猿》(徐渭),《后四声猿》(桂馥),《临春阁》(吴伟业),《吟风阁杂剧》(杨笠湖),《坦庵四种》(徐石麟),《瓶笙馆修箫谱》(舒位)等。
丙)传奇 《琵琶记》,《荆钗记》,《杀狗记》,《玉茗堂四梦》,《桃花扇》,《一笠庵四种》,《李笠翁十种曲》,《红雪楼九种曲》等。
丁)近代剧 《复活的玫瑰》,《咖啡店之一夜》等。
戊)其他 皮黄戏之剧本《庶几堂今乐》(余治)(《戏考》当归于甲总集及选集一类中),各地流行之民间剧本,梆子调剧本等。
第四类是“小说” 这亦可分为下列各类:
甲)短篇小说 有如下之三大派别:(像《世说新语》,《搜神记》,《阅微草堂笔记》等之许多琐屑的故事集,只可附归在第一派内。)
第一派)传奇派 唐之《李娃传》,《霍小玉传》,《灵感传》,《柳毅传》,及裴铏之《传奇》,吴淑之《江淮异人传》,蒲松龄之《聊斋志异》等。
第二派)平话派 如《京本通俗小说》,《醒世恒言》,《拍案惊奇》,《石点头》,《醉醒石》,《西湖佳话》,《西湖二集》,《今古奇观》,《今古奇闻》等。
第三派)近代短篇小说《隔膜》,《超人》,《缀网劳蛛》等。
乙)长篇小说 如《水浒传》,《三国演义》,《西游记》,《金瓶梅》,《红楼梦》,《绿野仙踪》,《蟫史》,《儒林外史》,《海上花列传》等等。或更把他们分为历史小说,神怪小说,人情小说等等,我们却以为可以不必。
丙)童话及民间故事集 近来出版颇多,如《中国童话》,《世界童话》,《徐文长故事》,《鸟的故事》等等,都应归入此类。
第五类是“佛曲弹词及鼓词” 这三种作品,体裁都很相近,即都是以第三人的口气来叙述一件故事的,有时用唱句,有时用说白,有时则为叙述的,有时则代表书中人说话或歌唱。不类小说,亦不类剧本,乃有似于印度的《拉马耶那》,希腊的《依里亚特》,《奥特赛》(甲)佛曲 《文殊问疾诸大史诗。这更可分为下列之数类:
》,《香山宝卷》,《白蛇宝卷》,《孟姜女宝卷》,《蓝关宝卷》,《王氏女三世宝卷》,《秀英宝卷》,《地藏宝卷》等。
乙)弹词 《廿一史弹词》,《再生缘》,《陶朱富》,《义妖传》,《双珠凤》,《描金凤》,《珍珠塔》,《天雨花》,《倭袍传》,《节义缘》,《梦影缘》,《笔生花》等。
丙)鼓词 《乾坤归元镜》,《宝莲灯》,《馒头庵》,《十三妹三刺年羹尧》,《八锤大闹朱仙镇》,《白良关父子相会》等。
丁)其他 类于上列三种之各地小唱本,以及“滩簧”等。
第六类是“散文集” 这可包括诗集外之一切四库中之别集类,及总集类之一部分,可更分为:
甲)总集 《全上古六朝文》,《全唐文》,《古文辞类纂》,《六朝文絜》,《四六法海》,《骈体文钞》,《唐宋八大家文钞》等。
乙)别集 《韩昌黎集》,《曾子固集》,《归震川集》,《姚姬传集》等。
第七类是“批评文学” 这亦可分下列之数类:
甲)一般批评 如《文心雕龙》等。
乙)诗话 《诗品》,《渔隐丛话》,《诗话总龟》,《六一诗话》,《后山诗话》等。
丙)词话 《碧鸡漫志》,《西河词话》,《词苑丛谈》等。
丁)曲话 《曲话》(梁廷柟),《雨村曲话》(李调元)等。
戊)文话 《四六丛谈》,《论文集要》等。
己)其他 关系作家之研究(如《陶渊明》,《平民文学之两大文豪》),关于作品的研究(如《红楼梦辨》),关于一个时代之研究(如《中古文学概论》)以及批评论文集等均可列于此。
第八类是“个人文学” 这是关于作家个人的著作,如日记,尺牍,自传等。可更分为下列数类:
甲)自叙传 在中国,只有很短很短的自叙传,如《五柳先生传》之流,却不曾有过可独立为一册的著作。
乙)回忆录及忏悔录 在中国,这一类的著作也绝无仅有。
丙)日记 《曾国藩日记》,《越缦堂日记》等。
丁)尺牍 《苏长公表启尺牍》,《惜抱先生尺牍》,《春在堂尺牍》(俞樾),《历代名人书札》等。
第九类是“杂著” 凡不能列入于上面诸类者,或不能自成为一大类者,俱归入这一类内。
甲)演说 《梁任公学术讲演集》,《李石岑讲演集》等。
乙)寓言 《百喻经》,《中国寓言》等。
丙)游记 《徐霞客游记》,《焦山记游集》(马曰琯)等。
丁)制义 《钦定四书文》,《船山经义》,《榕村制义》(李光地)等。
戊)教训文 《宗约歌》(吕坤),《闺戒》(吕坤),《戒赌文》(尤侗)等。
己)讽刺文 《热风》(鲁迅)等。
庚)滑稽文 《游戏文章》等。
申)其他 《古谣谚》,《越谚》等等。
依了这个分类,而把中国文学的重要作品,重新编列了一下,颇足以使久困于迷雾中的人眼目为之一明;这对于作品的研究,作家的研究,以及其他的专门研究,都可有不少的帮助。也许在细小的节目上还有应该更动的地方,但这些更动,对于分类的大体上却是不会有什么大影响的。
九 结论与希望
就以上三个新辟的研究途径来着手做工,其重担已非几个人所能担负。如仅就搜集民歌或民间故事而言,已是一个人一生做不完的事业了。若再进一步而去垦殖别的田地,那更是非有多数人的工作不可了。《诗经》的研究是一生的工作,乐府古诗的研究,也是一生的工作;戏曲的研究,只其中“昆剧”的一部分,也已足够消磨了一生,皮黄戏的研究,也是至少要消耗了半生去低头工作,并忙碌的出入于剧场之间的。
专门的研究是最难的研究,也是最有兴趣的研究,研究而有了一个结束,研究而偶然发现了一个真理,或一件别人未见到的事物与见解,其愉快是非身历其境者不能知道的。研究者发明一个有力的证据,或得到一个圆满的结论,其本身的快乐,与天文家之发现一颗恒星实在没有什么差异!
中国的文学曾因与印度的文学的接触,而生了一个大时代。现在却是与西方文学相接触了,这个伟大的接触,一定会有一个新的更伟大的时代出现的。文艺复兴的预示,已隐隐的现于桃红色天空的云端了。
在这个将来的大时代,将来的文艺复兴期中,每个努力于文艺者,都会有他的一分的供献,都应该有他的一分的供献。翻译者在介绍着,诗人在吟咏着,小说家在创作着,戏曲家在写着,在监督着演奏,而研究中国文学者,也自应努力去研究,去建造许多古所未有的专门的功绩,去写作许多古所未有的批评著作,去把向来混浊不清的文艺思想与常识澄清了。
大时代不是一日一夜所能造成,也不是一手一足之烈所能造成,我们有我们的一分工作,我们不能放弃了我们应做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