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的8月底,胡风召集两萧、曹白、彭柏山、艾青等人具体商议创办一个抗战刊物之事宜,正是在这个小型聚会上,两萧同时结识了另一位年轻的东北作家端木蕻良。在会上,胡风提议刊物的名称就叫《抗战文艺》,但萧红坦率地表示异议:“这个名字太一般了,现在正是‘七七事变’,为什么不叫《七月》呢?用‘七月’做抗战文艺活动的开始多好啊!”大家一听,纷纷认可,于是,《七月》的刊名就正式定了下来;刊名“七月”两个字系采集鲁迅的手迹,主编胡风,大家义务投稿,暂无报酬。
《七月》在勉强维持了三期之后,战局吃紧,上海眼看要沦为孤岛,文化人等也不得不考虑自己何去何从。当时情况下,他们大致有以下几种选择:一是留在“孤岛”(租界);一是撤离到大后方;还有部分人员去往延安或参加新四军。胡风要去武汉继续办《七月》,他邀请两萧等人一同前去。1937年9月28日,萧红、萧军同部分文艺工作者一道撤离上海。他们从上海西站(当时叫梵皇渡车站)上车,沿沪杭线到嘉兴,从嘉兴再到南京,在那里等候几天之后,挤上了一艘拥挤不堪的破旧客轮。10月10日抵达汉口。
“你看那兵士腰间的刀子,总有点凶残的意味,可是他也爱那么小的孩子。”我这样小声地把嘴唇接近着L的耳边。
其实渡轮正在进行中的声音,也绝对使那兵士不会听到我的话语的。
其中第一个被我注意的,不是那个抱着孩子的,而是另外的一个,他一走上来,就停在船栏的旁边。他那么小,使我立刻想到了小老鼠。两颊从颧骨以下是完全陷下来的,因此嘴有点突出。耳朵在帽子的边下,显得贫薄和孤独,和那过大的帽遮一样,对于他都起着一种不配称的感觉。从帽遮我一直望到他黑色的胶底鞋,左手上受了伤,被一条挂在颈间的白布带吊在胸前,他穿着特为伤兵们赶制的过大的棉背心,而这件棉背心就把他装饰成一只小甲虫似的站在那里。等另外两个兵士走近前来的时候,他就让开了。
这两个之中的一个,在我看来是个军官,他并不怎样瘦,有点高大,他受伤的也是左手,同样被一只带子吊在胸前。在他慢慢地踱着的时候,那黑色皮鞋的后半部不时地被黄呢裤的边口埋没着。当他同另外的一个讲话的时候,那空着的,垂在左肩的军中黄呢上衣的袖子,显得过于多余地在摆荡——
因为他隔一会就要抬一抬左肩的缘故。
我所说的挂着刀的兵士,始终没有给我看到他的正面,因为那受伤的军官和他谈话总是对立着,我所能看到的是他脚上的刺刀针,腰间的短刀,他的腰和肩都宽而且圆。那在怀中的孩子时时想要哭,于是他很小心地摇着他,把那包着孩子的军外套隔一会儿拉一拉,或是包紧一点。
不知为什么,我看他好象无论怎样也不能完全忘掉他腰边的短刀,孩子一安静下来,他的左手总是反背过来压在刀柄上。
渡轮走近一个停在江心的货船旁边的时候,因为那船完全熄了灯火,所以好象一座小城似的黑黑地睡在江心上,起重机上还有一个大皮囊似的东西高悬着。
我是背着锅炉站着的,背后的温暖已经增加到不能忍耐的程度,所以我稍稍离开一点,可是我的背后仍接近着温暖,而我的胸前却向着寒凉的江水。
那军官的烟火照红了他过高的鼻子,而后轻轻地好象从指尖上把它一弹,那烟火就掠过了船栏而向着月下的江水奔去了。
我一转身就看到了那第一个被我注意的伤兵就站在我的旁边,似乎在这船上并没有他的同伴,他带着衰弱或疲乏的样子在望着江水。他好象在寻找什么,也好象他要细听一听什么,或者不是,或者他的心思完全系在那只吊在胸前的左手上。
前边就是黄鹤楼,在停船之前,人们有的从座位上站起来,有的在移动着,船身和码头所激起来的水声,很响的在击撞着。即使那士兵的短刀的环子碰击得再响亮一点,我也不能听到,只有想象着:那紧贴在兵士胸前的孩子的心跳和那兵士的心跳,是不是他们彼此能够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