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最美的气质套装15册
无题(1938)
中国最美的气质套装15册
卓文君等
无题(1938)
本章字数: 8123

武汉的生活并不平静,1937年10月至1938年1月,萧红与萧军先是住在武昌小金龙巷25号诗人蒋锡金的寓所,随后不久端木蕻良也搬到此地居住。胡风在《忆萧红》中回忆:“尤其是萧红,我觉得她坦率、真诚,还未脱离女学生气,头上扎着两条小辫,衣着朴素。脚上海穿的是球鞋呢。没有当时上海滩姑娘那种装腔作势之态。”这这段期间,萧红除继续创作,主要是参与《七月》举办的各种活动。

1月间,应李公朴之邀,萧红、萧军、艾青、田间、端木蕻良、聂绀弩、塞克一行离开武汉去山西临汾民族革命大学任教,萧红任该校文艺指导。2月间,日军逼近临汾,民族革命大学决定撤至乡宁。萧军因不愿与端木蕻良一道,决定留下和学校师生一道撤往乡宁,萧红不愿意跟萧军留下,随端木蕻良等参加丁玲领导的西北战士服务团乘火车去西安。到达西安后,萧红住进八路军办事处七贤社,并发觉自己有了身孕。不久,萧军在延安遇到去延安办事的丁玲和聂绀弩,随丁、聂来到西安。萧红提出与萧军分手。萧军要求萧红分娩后再分开,萧红不同意,萧军只好答应。从此两人分道扬镳。

关于此事,有多方的说法,一说萧军当时察觉到萧红的感情天枰已倾向端木,故此不愿与之同行,“左联”时期作家梅志先生在其所著《胡风传》写道:“萧红和胡风在花园的蔷薇架下坐着,谈着他们的情况,端木可只在远处看着。其实,他们的情况,没去临汾时,胡风就已看出了一些苗头。萧军是硬汉子,没有说穿,只对胡风说,萧红和端木蕻良都想离开武汉。既然同萧军不能共同生活,离开也好,萧红的叙说,和端木那份冷淡的以胜利者自居的样儿,胡风心里很不是滋味,并且为萧红感到委屈。但事已至此,没什么好说的了。”

另外,端木蕻良侄子曹革成先生的《我的婶婶萧红》将二萧西安最终分手的原因,归结于所谓从延安“又传来另外一些消息”——即暗指丁玲抵达延安后即与不期而遇的萧军相恋“定终身”而致。

事情的真相恐怕已无从查考,时隔多年,当事人或多或少都对当年的事情有所隐藏,然而感情的忠与叛,究不是外人所能说清的。多年后丁玲不无怜悯地回忆“当萧红和我认识的时候,是在春初,那时山西还很冷,很久生活在军旅之中,习惯于粗旷的我,骤睹着她的苍白的脸,紧紧闭着的嘴唇,敏捷的动作和神经质的笑声,使我觉得很特别,而唤起许多回忆,但她的说话是很自然而真率的。我很奇怪作为一个作家的她,为什么会那样少于世故?大概女人都容易保有纯洁和幻想,或者也就同时显得有些稚嫩和软弱的缘故吧。”(丁玲《风雨中忆萧红》,载1942年第5期《谷雨》)

1938年4月初,萧红不顾丁玲的婉留和劝阻,跟端木蕻良回到武汉,再次住进小金龙巷21号。就在这篇《无题》写完的第二天,萧红与端木蕻良在汉口大同饭店结婚,这也是萧红唯一次婚姻。

早晨一起来我就晓得我是住在湖边上了。

我对于这在雨天里的湖的感觉,虽然生疏,但并不象南方的朋友们到了北方,对于北方的风沙的迷漫,空气的干燥,大地的旷荡所起的那么不可动摇的厌恶和恐惧。由之于厌恶和恐惧,他们对于北方反而讴歌起来了。

沙土迷了他们的眼睛的时候,他们说:“伟大的风沙啊!”黄河地带的土层遮漫了他们的视野的时候,他们说那是无边的使他们不能相信那也是大地。迎着风走去,大风塞住他们的呼吸的时候,他们说:“这……这……这……”他们说不出来了,北方对于他们的讴歌也伟大到不能够容许了。

但,风一停住,他们的眼睛能够睁开的时候,他们仍旧是看,而嘴也就仍旧是说。

有一次我忽然感到是被侮辱着了,那位一路上对大风讴歌的朋友,一边擦着被风沙伤痛了的眼睛一边问着我:

“你们家乡那边就终年这样?”

“那里!那里!我们那边冬天是白雪,夏天是云、雨、蓝天和绿树……只是春天有几次大风,因为大风是季节的症候,所以人们也爱它。”是往山西去的路上,我就指着火车外边所有的黄土层:“在我们家乡那边都是平原,夏天是青的,冬天是白的,春天大地被太阳蒸发着,好象冒烟一样从冬天活过来了,而秋天收割。”

而我看他似乎不很注意听的样子。

“东北还有不被采伐的煤矿,还有大森林……所以日本人……”

“唔!唔!”他完全没有注意听,他的拜佩完全是对着风沙和黄土。

我想这对于北方的讴歌就象对于原始的大兽的讴歌一样。

在西安和八路军残废兵是同院住着,所以朝夕所看到的都是他们。有一天我看到一个残废的女兵,我就向别人问:“也是战斗员吗?”

那回答我的人也非常含混,他说也许是战斗员,也许是女救护员,也说不定。

等我再看那腋下支着两根木棍,同时摆荡着一只空裤管的女人的时候,但是看不见了,她被一堵墙遮没住,留给我的只是那两根使她每走一步,那两肩不得安宁的新从木匠手里制作出来的白白木棍。

我面向着日本帝国主义,我要讴歌了!就象南方的朋友们去到了北方,对于那终年走在风沙里的瘦驴子,由于同情而要讴歌她了。

但这只是一刻的心情,对于野蛮的东西所遗留下来的痕迹,憎恶在我是会破坏了我的艺术的心意的。

那女兵将来也要作母亲的,孩子若问她:“妈妈为什么你少了一条腿呢?”

妈妈回答是日本帝国主义给切断的。

作为一个母亲,当孩子指问到她的残缺点的时候,无管这残缺是光荣过,还是耻辱过,对于作母亲的都一齐会成为灼伤的。

被合理所影响的事物,人们认为是没有力量的(弱的)或者也就被说成生命力已经被损害了的(所谓生命力不强的)比方屠介涅夫在作家里面,人们一提到他:好是好的,但,但……但怎么样呢?我就看到过很多对屠介涅夫摇头的人,这摇头是为什么呢?不能无所因。久了,同时也因为我对摇头的人过于琢磨的缘故,默默之中感到了,并且在我的灵感达到最高潮的时候,也就无恐惧起来,我就替摇头者们嚷着说:“他的生命力不强!”

屠介涅夫是合理的,幽美的,宁静的,正路的,他是从灵魂而后走到本能的作家。和他走同一道路的,还有法国的罗曼·罗兰。

别的作家们他们则不同,他们暴乱、邪狂、破碎,他们是先从本能出发(或者一切从本能出发)而后走到灵魂。有慢慢走到灵魂的,也有永久走不到灵魂的,那永久走不到灵魂的,他就永久站在他的本能上喊着:“我的生命力强啊!我的生命力强啊!”

但不要听错了,这可并不是他自己对自己的惋惜,一方面是在骄傲着生命力弱的,另一面是在招呼那些尚在向灵魂出发的在半途上感到吃力,正停在树下冒汗的朋友们。

听他这一招呼,可见生命力强的也是孤独的。于是我这佩服之感也就不完整了。

偏偏给我看到的生命力顶强的是日本帝国主义。人家都说日本帝国主义野蛮,是兽类,是爬虫类,是没有血液的东西。完全荒毛的呀!

所以这南方上的风景,看起来是比北方的风沙愉快的。

同时那位南方的朋友对于北方的讴歌,我也并不是讽刺他。去把捉完全隔离的东西,不管谁,大概都被吓住的。我对于南方的鉴赏,因为我已经住了几年的缘故,初来到南方也是不可能。

——1938.5.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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