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在上海生活的稳定和名气的逐渐加大,萧军再次跟随他的心灵生活。此时一个女人陈涓再次走进萧军的生活。陈涓虽于1934年初离开哈尔滨,但萧军与之的牵连并没有终结。二萧11月抵达上海之后,萧军曾找到陈涓家,只是她当时漂泊在沈阳,家里来信告知“有个名叫三郎的写文章的‘老粗’来家找过”。萧军从此与之建立书信联系,次年春,还以二萧名义给在哈尔滨举行婚礼的陈涓发信祝贺。
1936年初春,陈涓带着孩子回上海省亲,其兄住在萨坡赛路16号,距二萧住处同街的190号很近。期间,陈涓还与小妹一起到二萧住处拜访。这引起萧军旧情复萌的苗头,引起萧红的不满与焦虑。随后萧红发表前文《一个南方姑娘》,一如去年发表的《幻觉》,《一个南方姑娘》虽记述两年前旧事,但其中流露的却是眼下新生的郁闷和无奈。
与上次陈涓离开一样,这回萧红选择了离开,搬家计划提上日程,她原以为搬离后,离陈家较远,情况或许有所好转。然而,据陈涓后来记述,路途的遥远丝毫没有影响萧军那份狂热和激情。事后多年陈涓发文《萧红死后──致某作家》详细记述了整个过程的来龙去脉:
“我在H地只待了三个半月就回南了。……临走之前,我来向你们告别,……你和我随口谈了几句,听得外面门响、你忙忙地塞一封信给我,我虽然不知道那里面写些什么,但你这种神情,也使我真觉到这封信是不便给她看的,即急急塞在手皮包内。就在这个当儿她进来了,我的脸涨得通红,她也装作不看见,我就搭汕着告别走了。
“回到家好奇地先拆那封信,信里除一张信纸还附有一朵枯萎的玫瑰花。信的字里行问除了慰勉我努力上进之外,也绝无一个字涉及这朵枯萎奇异的玫瑰花。我真是纳闷得很。但是尽管我如何愚笨,这种弦外之音,当然也能明白一二的。不过我心里反而不能泰然了。这样一来,不是弄假成真了吗?教我如何对得起人?……
“那一夜我回到那被称为‘小资产阶级’的圈子中,就醉倒了,大哭大笑,大吐大闹,把那些‘优雅’的人们都吓坏了,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大醉。翌晨宿酒尚未全醒,我就离去了这可怀念的松花江。
“第四年,我带着新生的婴孩回到南方来,因为我哥哥住处临近你的住所,因此有一天我和我的幼妹来看望你们。
“我虽说在人生的旅途上也曾受到过无数次的风霜,但,对你们还是照样的坦白亲切,我很机械地想:‘现在我结婚了,也做了一个孩子的母亲了,你们总不会再误解我吧?’所以照平常一样地同你们有说有笑。临走还向你说:‘你送我们回去吧。’你好像很为难地但也答应了。
“之后,你得便也常我家来玩,也常邀我出去吃东西。当时我深深地觉得看见你很骇怕,你那固执的性格,你那强烈的感情,使我感到烦恼。我知道你太把自己沉溺于幻想中了。我隐隐地觉得这事越来越糟,你那种倾向实在太可怕了。
“在南方住了三四个月,我的丈夫天天来快信催我北上,我就在劳动节那天走了。……那个时候我真是说不出的痛苦与难过,一夜没好睡,××,你真太误解我了!
“据说我在H地结婚之后,就有一个谣言了:说你们俩离婚了,原因是为了我……
“又据说,后来听得我南返了,你们俩常常因这个多余的我而争吵,我那次到你们家去拜访时,即在你们大闹之后,所以你显得很为难,送我回去不是,不送我回去又不是。我听了真愧悔得很,我怎么会这样蠢笨,一点都不觉察你们的心里?做了他人眼睛里的砂子!还不知道!
陈涓后来的记述,可能不乏宅清自己的动机。但此文并没有得到萧军的任何回应。或许是出于男人的尊严,或许是其他原因,然而这件事却是对萧红造成了很大的伤害,一同生活数年的萧红虽然不能详细了解他和陈涓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她越来越感到萧军在情感上的背叛,其心灵遭受重创,由此引发与萧军的激烈争吵。传统女性的世界终究狭小,在上海滩即便二萧齐名,但萧红的世界里仍只有萧军,一旦萧军对她的情感出了变故,便自感失去了整个世界。
随后萧军和萧红商量,用冷处理的方式来解决这一问题,“经过反复研究商量,最后我们决定了:她去日本;我去青岛,暂时以一年为期,那时再到上海来聚合。”(萧军《萧红书简辑存注释录(一)》载于1979年《新文学史料》第二辑)为此萧军给出的理由是“她可以到日本去住一个时期。上海距日本的路程不算太远,生活费比上海也贵不了多少,那里环境比较安静,既可以休养,又可以专心读书、写作;同时也河以学学日文。由于日本的出版事业比较发达,如果日文能学通了,读一些世界文学作品就方便很多了。”就这样1936年7月16日萧红只身离开上海前往东京临行前一天,鲁迅夫妇为之践行。
蓝色的电灯,好像通夜也没有关,所以我醒来一次看看墙壁是发篮的,再醒来一次,也是发蓝的。天明之前,我听到蚊虫在帐子外面啮嗡嗡地叫着,我想,我该起来了,蚊虫都吵得这样热闹了。
收拾了房间之后,想要做点什么事情,这点日本与我们中国不同,街上虽然已经响着木展的声音,但家屋仍和睡着一般的安静。我拿起笔来,想要写点什么,在未写之前必得要先想,可是这一想,就把所想的忘了!
为什么这样静呢?我反倒对着这安静不安起来。于是出去卜在街上走走,这街也不和我们中国的一样,也是太静了,也好像正在睡觉似的。
于是又国到了房间,我仍要想我所想的:在席子上面走着,吃一根香烟,喝一杯冷水,觉得已经差不多了,坐下来吧!写吧!
刚刚坐下来,太阳又照满了我的桌子。又把桌子换了位置,放在墙角去,墙角又没有风,所以满头流汗了。
再站起来走走,觉得所要写的,越想越不应该写,好,再另计划别的。
好像疲乏了似的,就在席子上面躺下来,偏偏帘子上有一个蜂子飞来,怕它刺着我,起来把它打跑了。刚一躺下,树上又有一个蝉开头叫起。蝉叫倒也不算奇怪,但只一个,听来那声音就特别大,我把头从窗子伸出去,想看看,到底是在哪一棵树上?可是邻人拍手的声音,比蝉声更大,他们在笑了。我是在看蝉,他们一定以为我是在看他们。
于是穿起衣袋来,去吃中饭。经过华的门前,她们不在家,两双拖鞋摆在木箱上面。她们的女房东,向我说了一些什么,我一个字也不憎,大概也就是说她们不在家的意思。日本食堂之类,自己不敢去,怕被人看成个阿墨林。所以去的是中国饭馆,一进门那个戴白帽子的就说:
“伊拉瞎伊麻丝……”
这我倒懂得,就是“来啦”的意思。既然坐下之后,他仍说的是日本话,于是我跑到厨房去,对厨子说了:要吃什么,要吃什么。
国来又到华的门前看看,还没有口来,两双拖鞋仍摆在木箱上。她们的房东又不知向我说了些什么!
晚饭时候,我没有去寻她们,出去买了东西回到家里来吃,照例买的面包和火腿。
吃了这些东西之后,着实是寂寞了。外面打着雷,天阴得混混沉沉的了。想要出去走走,又怕下雨,不然,又是比日里还要长的夜,又把我留在房间了。终于拿了雨衣,走出去了,想要逛逛夜市,也怕下雨,还是去看华吧!一边带着失望一边向前走着,结果,她们仍是没有回来,仍是看到了两双鞋,仍是听到了那房东说了些我所不懂的话语。
假若,再有别的朋友或熟人,就是冒着雨,我也要去找他们,但实际是没有的。只好照着原路又走国来了~
现在是下着雨,桌子上面的书,除掉《水浒》之外,还有一本胡风译的《山灵》。《水浒》我连翻也不想翻,至于《山灵》,就是抱着我这一种心情来读,有意义的书也读坏了。
雨一停下来,穿着街灯的树叶好像萤火虫似的发光,过了一些时候,我再看树叶时那就完全漆黑了。
雨又开始了,但我的周围仍是静的,关起了窗子,只听到屋瓦滴滴的响着。
我放下了帐子,打开蓝色的电灯,并不是准备睡觉,是准备看书了。
读完了《山灵》上《声》的那篇,雨不知道已经停了多久了?那已经哑了的权龙八,他对他自己的不幸,并不正面去惋惜,他正为着铲除这种不幸才来干这样的事情的。
已经哑了的丈夫,他的妻来接见他的时候,他只把手放在嘴唇前西摆来摆去,接着他的脸就红了。当他红脸的时候,我不晓得那是什么心情激动了他?还有,他在监房里读着速成国语读本的时候,他的伙伴都想要说:“你话都不会说,还学日文干什么!”
在他读的时候,他只是听到像是蒸气从喉咙漏出来的一样。恐怖立刻浸着了他,他慌忙地按了监房里的报知机,等他把人喊了来,他又不说什么,只是在嘴的前面摇着手。所以看守骂他:“为什么什么也不说呢?混蛋!”医生说他是声带破裂”,他才晓得自己一生也不会说话了。
我感到了蓝色灯光的不足,于是开了那只白灯泡,准备再把《山灵》读下去。我的四面虽然更静了,等到我把自己也忘掉了时,好像我的周围也动荡了起来。
天还未明,我又读了三篇。
——1936.8.9东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