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2年在萧红的一生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她怀孕了,并且生下了一个婴孩,而这一切都与之前那个被反复提到的人,汪恩甲有关。
如前所述,汪恩甲是萧红的未婚夫,婚事是由萧红六叔张廷献与汪恩甲的大哥汪恩厚(大澄)介绍的,起初萧红并未反对这门婚姻,据见过汪恩甲的长辈回忆,汪个子挺高,仪表也不错,形象很好。那以后,在哈尔滨女一中读书的萧红就开始与汪恩甲正式交往。应该说,最初两人的关系还是不错的。因为同班的几个好友都记得萧红为未婚夫汪恩甲织毛衣的事。
可随着交往的加深,汪恩甲身上的缺点甚至是恶习被萧红发现,“她突然变得心事重重,默默无言,不愿跟我们一起读诗了。她常常在夜里暗暗哭泣,星期天偷偷地喝酒……原来是爱情噬伤了她少女的心,她发现了未婚夫吸食鸦片,悄悄地爱上了表哥(陆振舜)。她忧心忡忡,喜怒无常,同学们都说:‘张乃莹变了!’又有谁知道她内心的痛苦!”(沈玉贤《回忆萧红》载1981年6月16日《哈尔滨日报》)
在此之后,萧红离家赴京,仅半年后就因经济困难回到呼兰,随后的故事扑朔迷离,其中有三个疑问:
第一,时间之谜。据铁峰先生考证(《萧红全集·年谱》),萧红是在姑姑和七婶帮助下,先藏在一个长工家的柴禾垛里,于1931年10月4日由送秋白菜的大车带离福昌号屯逃到哈尔滨的,之后先在一个女同学家住了几天,因为生活无着,只好去找未婚夫汪恩甲和好,可是1932年3月,萧红再次离开汪恩甲赴京,投奔李洁吾。未几,被汪恩甲找到,两人闹翻,萧红只身回到哈尔滨借住在妹妹张秀珉家,随后发现怀孕,只好又和汪恩甲回到旅馆居住。
然而当事人之一的李洁吾却是这样回忆这件事的:大约在1931年的2月末,突然收到陆振舜拍来的一封电报,内容是说乃莹已经乘车回京。……这次来京,她穿了一件貉绒领、蓝绿华达呢面、狸子皮里的皮大衣。她还送给我一小瓶白兰地酒和一盆马蹄莲花。……这就是萧红第二次来北京的情况,时间是1931年的初春,2—3月间。
第二,同行之谜。《萧红年表》中认为萧红和陆振舜回到哈尔滨后,不久与家里妥协,以答应结婚为条件返京学习,汪恩甲随同来京,时间是1931年2月,(这与李洁吾的回忆完全一致)不久后,萧红随汪恩甲回到哈尔滨,开始筹办婚事了。
然而在李洁吾的记忆中,萧红来京是独自一人,离京更显慌忙。“自从乃莹回东北之后,我无时不在惦念着她……我曾给陆振舜写信询问过乃莹的归乡情况。后来,终于接到了陆振舜的信。他告诉我乃莹已回呼兰家乡,又听说她一回去,就被家里囚禁起来,……后来,又接到陆振舜的第二封来信,信中说:如果乃莹能够有伍元钱路费的话,就可以由呼兰乘车逃出来了!这一消息使我很振奋,马上就从北京想办法兑换了伍元钱的“哈尔滨大洋”票子,将它小心地贴在诗人戴望舒写的一册诗集《我的记忆》最后硬封皮的夹层里寄出了!……
……记得曾几次问到她回乡后的情况和这次是如何从家里出走的,她都避而不答,我也一直忘记问那本“诗集”可收到了。
一天傍晚,我正和乃莹在屋内闲谈,听见有人叩门,耿妈进来说:“有个人找小姐。”乃莹听了立即出门去看,谁知那人竟闯了进来,正和乃莹在房门口打个照面。她,愕然了!!……那个人进屋之后,一屁股便坐在了椅子上,一言不发。乃莹跟在他的背后,对我伸伸舌头,做个怪样子。我看看那个人,心里猜疑着:这是个什么人呢?……乃莹给我介绍说:“这是汪先生。”我向那人点点头,说明我和乃莹是朋友,听说乃莹回来了,特地来看看她。那人仍不发一言。……我坐在那里也很尴尬,空气好似不再流动,停滞了!僵持了一刻,我便告辞出门了,乃莹没出来送行。
晚间,我又去西巷,见临街的窗子是黑洞洞的没有灯光。……耿妈来开门,告诉我小姐他们出去了,并使我知道了那个男人,就是“小姐的未婚夫”。
没过几天,我又进城去看乃莹,谁知耿妈却说:“小姐他们走了,回东北了。”
第三,软禁之谜。多数的回忆中都认为萧红被“软禁”是在第一次从北京回呼兰后,家里人迫于舆论的压力和出于约束萧红的目的才采取的措施,然而近些年有学者,特别是《萧红年表》认为,萧红被家里软禁是她第二次去北京之后,时间是1931年3月至9月,起因是汪恩甲的大哥知道萧红逃婚后恼怒地要求弟弟汪恩甲立即退婚,萧红不满退婚告到法院。法院解除婚约,萧红回到呼兰。张家受不住舆论压力,梁氏带领全家避居阿城张家本家,即福昌号屯,9月初又与汪恩甲恢复了关系,来到了哈尔滨。换句话说,萧红离开福昌号屯根本就不是逃出来的。
第四,婚约之谜。实际上,以上的疑问很大程度取决于这个问题。从现有的资料看问题集中在萧红解除婚约的时间上。一种说法认为,在萧红与陆振舜离家,汪家即解除了婚约,之后汪恩甲为了报复才去寻找萧红。还有一种说法是,萧红第二次从北京回来,与汪恩甲准备晚婚,可是曾为弟弟婚事牵线的汪恩厚却节外生枝了。他听说了萧红离家赴京的事,恼怒地要求弟弟汪恩甲立即退婚。面对如此尴尬的局面,不仅萧红异常气恼,张家也很难接受。于是萧红将代弟退婚的汪恩厚告上了法庭。开庭那天,除了萧红的两个同学到庭助威,萧父张廷举和几位亲属也在场。出人意料的是,在法庭上,汪恩甲为了顾全大哥的声誉,居然承认是自己要退婚的。汪恩甲的软弱行为激怒了萧红,也惹恼了张家,两人的关系就此陷入僵局。
显然,萧红与汪恩甲的故事被很多人或出于好意,或出于敌意,或出于官方意识给隐藏起来了,然而从萧红这篇《弃儿》中我们还是能推断出个大概,分辨出真伪。
萧红自己在文中并未说出具体的产子时间,但可以肯定是在松花江决堤期间,查档案得知洪水发生在1932年8月间,据此推测萧红的怀孕应该在1931年的10-11月间,也就是说她应该和汪恩甲在此期间有过接触,然而按照学者铁峰的考证萧红是从福昌号屯逃到哈尔滨后直接去找的汪恩甲,1932年3月间还逃离汪恩甲独自上京,最后两人闹翻才回哈尔滨并发现怀孕,之后二人一直居住在旅馆,直到被抛弃,显然让一个还有五个月就生产的女子独自去北京是极不合情理的,因此李洁吾的回忆大致可信。
另《萧红年表》中说萧红是从哈尔滨和汪恩甲一同回京的,这与李洁吾的回忆有出入,并且李洁吾的回忆中只说了他救萧红是从呼兰将其救出,并没有提到福昌号屯,据萧红的长辈回忆,萧红在“软禁”期间是断绝一切书信往来的,故此李洁吾的“五元”大钞也不可能落入萧红手中,如果萧红真的与汪恩甲一同回京,是根本不需要李洁吾的“五元”大钞的,因此《萧红年表》在此有误。
最后的婚约和软禁之谜,只需要弄清萧红与夫家打官司的时间即可解决,据可查资料,萧红状告汪恩厚是在1932年,另外,据学者铁峰考证,萧红逃出家后才去找的汪恩甲,而此时汪萧两家已经解除了婚约,显然这不符合萧红的性格,试想一个敢于将夫家告上法庭的姑娘,会因为一时无着而投奔抛弃自己的人吗,况且这里面也没有丝毫提到再次去北京的事,故所言有误。因此汪家提出解除婚约并非在萧红第一次去北京之后,而是第二次去北京之后。据此我们推断一下整个事情的过程:
萧红1931年1月随陆振舜返回哈尔滨,先是在哈尔滨流浪了一阵,后回呼兰被软禁在家中,这就是陆振舜给李洁吾写信求救的内容,随后李洁吾寄出“五元”,萧红于1931年2月再次来北京,汪恩甲紧随其后找到她的住处,碍于婚约和未尽的感情,于是萧红跟随其回到了哈尔滨,在回到家后两人应该是打算结婚的,可是没想到汪恩甲的大哥节外生枝,要求其弟退婚,这件事让萧红和张家很难接受,于是萧红将代弟退婚的汪恩厚告上了法庭,在法庭上汪恩甲承认是自己要退婚的。汪恩甲的软弱行为激怒了萧红,也惹恼了张家,两人的关系就此陷入僵局。可想而知这样的退婚在当时来讲,是让张家饱受舆论和道德压力的,故此萧红被安置在福昌号屯的本家居住,直到1931年10月,汪恩甲再次找到萧红,如前文所述萧红在家人的帮助下于10月4日夜坐拉秋菜的车中返回(家人之所以帮助,正是因为有汪恩甲在其中),至此与汪恩甲回到哈尔滨,随后入住道外东兴旅馆,并怀孕,时间是1931年10-11月。
随后的故事人尽皆知,萧红曾短暂地恢复了学业,她到"东特女二中"去找堂妹张秀琴、张秀珉姊妹俩(二伯父之长、次女)。张秀琴与张秀珉将萧红留下,并取得学监的同意,让萧红在高一年级读书。但不久,她又不辞而别。因萧红发现自己已怀孕,所以又与王恩甲回到东兴旅馆。至此,萧红和汪恩甲两人在旅馆生活了大约7个月,拖欠旅费400多元,直到1932年5月,汪恩甲要回家去取钱,结果是一去不归,至此音信全无(也是未解之谜),留下萧红一个人被扣为人质,在大水中产下一子,送人,在之后萧红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出现了。
(一)
水就像远天一样,没有边际的漂漾着,一片片的日光在水面上浮动着。大人、小孩和包裹青绿颜色,安静的不慌忙的小船朝向同一的方向走去,一个接着一个……
一个肚子凸的馒头般的女人,独自的在窗口望着。她的眼睛就如块黑炭,不能发光,又暗淡,又无光,嘴张着,胳膊横在窗沿上,没有目的地望着。
有人打门,什么人将走进来呢?那脸色苍苍,好像盛满面粉的布袋一样,被人挪了进来的一个面影。这个人开始谈话了:“你到是怎么样呢?才几个钟头水就涨得这样高,你不看见?一定得有条办法,太不成事了,七个月了,共欠了400块钱。王先生是不能回来的。男人不在,当然要向女人算帐……现在一定不能再没有办法了。”正一正帽头,斗一斗衣袖,他的衣裳又像一条被倒空了的布袋,平板的,没有皱纹,只是眼眉往高处抬了抬。
女人带着她的肚子,同样地脸上没有表情,嘴唇动了动:“明天就有办法。”她望着店主脚在衣襟下迈着八字形的步子,鸭子样地走出屋门去。
她的肚子不像馒头,简直是小盆被扣在她肚皮上,虽是长衫怎样宽大,小盆还是分明地显露着。
倒在床上,她的肚子也被带到床上,望着棚顶,由马路间小河流水反照在水面,不定形地乱摇,又夹着从窗口不时冲进来嘈杂的声音。什么包袱落水啦!孩子掉下阴沟啦!接续的,连绵的,这种声音不断起来,这种声音对她似两堵南北不同方向立着的墙壁一样,中间没有连锁。
“我怎么办呢?没有家,没有朋友,我走向哪里去呢?只有一个新认识的人,他也是没有家呵!外面的水又这样大,那个狗东西又来要房费,我没有……”她似乎非想下去不可,像外边的大水一样,不可抑止地想:“初来这里还是飞着雪的时候,现在是落雨的时候了。刚来这里肚子是平平的,现在却变得这样了……”她用手摸着肚子,仰望天棚的水影,被褥间汗油的气味,在发散着。
(二)
天黑了,旅馆的主人和客人都纷搅地提着箱子,拉着小孩走了。就是昨天早晨楼下为了避水而搬到楼上的人们,也都走了。骚乱的声音也跟随地走了。这里只是空空的楼房,一间挨着一间关着门,门里的帘子默默地静静地长长地垂着,从嵌着玻璃的地方透出来。只有楼下的一家小贩,一个旅馆的杂役和一个病了的妇人男人伴着她留在这里。满楼的窗子散乱乱地开张和关闭,地板上的尘土地毯似的摊着。这里荒凉得就如兵已开走的营垒,什么全是散散乱乱得可怜。
水的稀薄的气味在空中流荡,沉静的黄昏在空中流荡,不知谁家的小猪被丢在这里,在水中哭喊着绝望的来往的尖叫。水在它的身边一个连环跟着一个连环地转,猪被围在水的连环里,就如一头苍蝇或是一头蚊虫被绕入蜘蛛的网丝似的,越挣扎,越感觉网丝是无边际的大。小猪横卧在板排上,它只当遇了救,安静的,眼睛在放希望的光。猪眼睛流出希望的光和人们想吃猪肉的希望绞结在一起,形成了一条不可知的绳。
猪被运到那边的一家屋子里去。
黄昏慢慢的耗,耗向黑沉沉的像山谷,像壑沟一样的夜里去。两侧楼房高大空间就是峭壁,这里的水就是山涧。
依着窗口的女人,每日她烦得像数着发丝一般的心,现在都躲开她了,被这里的深山给吓跑了。方才眼望着小猪被运走的事,现在也不占着她的心了,只觉得背上有些阴冷。当她踏着地板的尘土走进单身房的时候,她的腿便是用两条木做的假腿,不然就是别人的腿强接在自己的身上,没有感觉,不方便。
整夜她都是听到街上的水流唱着胜利的歌。
(三)
每天在马路上乘着车的人们现在是改乘船了。马路变成小河,空气变成蓝色,而脆弱的洋车夫们往日他是拖着车,现在是拖船。他们流下的汗水不是同往日一样吗?带有咸脊和酸笨重的气味。
松花江决堤三天了,满街行走大船和小船,用箱子当船的也有,用板子当船的也有,许多救济船在嚷,手中摇摆黄色旗子。
住在二屋楼上那个女人,被只船载着经过几条狭窄的用楼房砌成河岸的小河,开始向无际限闪着金色光波的大海奔去。她呼吸着这无际限的空气,她第一次与室窗以外的太阳接触。江堤沉落到水底去了,沿路的小房将睡在水底,人们在房顶蹲着。小汽船江鹰般地飞来了,又飞过去了,留下排成蛇阵的弯弯曲曲的波浪在翻卷。那个女人的小船行近波浪,船沿和波浪相接触着摩擦着。船在浪中打转,全船的人脸上没有颜色的惊恐,她尖叫了一声,跳起来,想要离开这个漂荡的船,走上陆地去。但是陆地在哪里?
满船都坐着人,都坐着生疏的人。什么不生疏呢?她用两个惊恐、忧郁的眼睛,手指四张的手摸抚着突出来的自己的肚子。天空生疏,太阳生疏,水面吹来的风夹带水的气味,这种气味也生疏。只有自己的肚子接近,不辽远,但对自己又有什么用处呢?
那个波浪是过去了,她的手指还是四处张着,不能合拢——今夜将住在非家吗?为什么蓓力不来接我,走岔路了吗?假设方才翻倒过去不是什么全完了吗?也不用想这些了。
六七个月不到街面,她的眼睛缭乱,耳中的受音器也不服支配了,什么都不清楚。在她心里只感觉热闹。同时她也分明地考察对面驶来的每个船只,有没有来接她的蓓力,虽然她的眼睛是怎样缭乱。
她嘴张着,眼睛瞪着,远天和太阳辽阔的照耀。
(四)
一家楼梯间站着一个女人,屋里抱小孩的老婆婆猜问着:你是芹吗?
芹开始同主妇谈着话,坐在圈椅间,她冬天的棉鞋,显然被那个主妇看得清楚呢。主妇开始说:“蓓力去伴你来不看见吗?那一定是走了岔路。”一条视线直迫着芹的全身而泻流过来,芹的全身每个细胞都在发汗,紧张、急躁,她暗恨自己为什么不迟来些,那就免得蓓力到那里连个影儿都不见,空虚地转了来。
芹到窗口吸些凉爽的空气,她破旧褴衫的襟角在缠着她的膝盖跳舞。当蓓力同芹登上细碎的月影在水池边绕着的时候,那已是当日的夜,公园里只有蚊虫嗡嗡地飞。他们相依着,前路似乎给蚊虫遮断了,冲穿蚊虫的阵,冲穿大树的林,经过两道桥梁,他们在亭子里坐下,影子相依在栏杆上。
高高的大树,树梢相结,像一个用纱制成的大伞,在遮着月亮。风吹来大伞摇摆,下面洒着细碎的月光,春天出游少女一般地疯狂呵!蓓力的心里和芹的心里都有一个同样的激动,并且这个激动又是同样的秘密。
(五)
芹住在旅馆孤独的心境,不知都被什么赶到什么地方了。就是蓓力昨夜整夜不睡的痛苦,也不知被什么赶到什么地方了?
他为了新识的爱人芹,痛苦了一夜,本想在决堤第二天就去接芹到非家来,他像一个破了的摇篮一样,什么也盛不住,衣袋里连一毛钱也没有。去当掉自己流着棉花的破被吗?哪里肯要呢?他开始把他最好的一件制服从床板底下拿出来,拍打着尘土。他想这回一定能当一元钱的,五角钱给她买吃的送去,剩下的五角伴她乘船出来用作船费,自己尽可不必坐船去,不是在太阳岛也学了几招游泳吗?现在真的有用了。
他腋挟着这件友人送给的旧制服,就如挟着珍珠似的,脸色兴奋。一家当铺的金字招牌,混杂着商店的招牌,饭馆的招牌。在这招牌的林里,他是认清哪一家是当铺了,他欢笑着,他的脸欢笑着。当铺门关了,人们嚷着正阳河开口了。回来倒在床上,床板硬得和一张石片。他恨自己了,昨天到芹那里去为什么把裤带子丢了。就是游泳着去,也不必把裤带子解下抛在路旁,为什么那样兴奋呢?蓓力心如此想,手就在腰间摸着新买的这条皮带。他把皮带抽下来,鞭打着自己。为什么要用去五角钱呢,只要有五角钱,用手提着裤子不也是可以把自己的爱人伴出来吗?整夜他都是在这块石片的床板上懊悔着。
(六)
一家饭馆的后房,他看着棚顶在飞的蝇群,壁间爬走的潮虫,他听着烧菜铁勺的声音,前房食堂间酒盅声,舞女们伴着舞衣摩擦声,门外叫化子乞讨声,像箭一般地,像天空繁星一般地,穿过嵌着玻璃的窗子一棵棵地刺进蓓力的心去。他眼睛放射红光,半点不躲避。安静的蓓力不声响地接受着。他懦弱吗?他不知痛苦吗?天空在闪烁的繁星,都晓得蓓力是怎么存心的。
就像两个从前线退回来的兵士,一离开前线,前线的炮火也跟着离开了,蓓力和芹只顾坐在大伞下听风声和树叶的叹息。
蓓力的眼睛实在不能睁开了。为了躲避芹的觉察还几次地给自己作着掩护,说起得早一点,眼睛有些发花。芹像明白蓓力的用意一样,芹又给蓓力作着掩护的掩护:“那么我们回去睡觉吧。”
公园门前横着小水沟,跳过水沟来斜对的那条街,就是非家了。他们向非家走去。
(七)
地面上旅行的两条长长的影子,在浸渐的消泯。就像两条刚被主人收留下的野狗一样,只是吃饭和睡觉才回到主人家里,其余尽是在街头跑着蹲着。
蓓力同他新识的爱人芹,在友人家中已是一个星期过了。这一个星期无声无味地飞过去。街口覆放着一只小船,他们整天坐在船板上。公园也被水淹没了,实在无处可去,左右的街巷也被水淹没了,他们两颗相爱的心也像有水在追赶着似的。一天比一天接近感到拥挤了。两颗心膨胀着,也正和松花江一样,想寻个决堤的出口冲出去。这不是想只是需要。
一天跟着一天寻找,可是左右布的密阵地一天天的高,一天天的厚,两颗不得散步的心,只得在他们两个相合的手掌中狂跳着。
蓓力也不住在饭馆的后房了,同样是住在非家,他和芹也同样地离着。每天早起,不是蓓力到内房去推醒芹,就是芹早些起来,偷偷地用手指接触着蓓力的脚趾。他的脚每天都是抬到藤椅的扶手上面,弯弯的伸着。蓓力是专为芹来接触而预备着这个姿势吗?还是藤椅短放不开他的腿呢?他的脚被捏得作痛醒转来,身子就是一条弯着腰的长虾,从藤椅间钻了出来,藤椅就像一只虾笼似的被蓓力丢在那里了。他用手揉擦着眼睛,什么什么都不清楚,两只鸭子形的小脚,伏在地板上,也像被惊醒的鸭子般的不知方向。鱼白的天色,从玻璃窗透进来,朦胧地在窗帘上惺忪着睡眼。
芹的肚子越胀越大了!由一个小盆变成一个大盆,由一个不活动的物件,变成一个活动的物件,他在床上睡不着,蚊虫在他的腿上走着玩,肚子里的物件在肚皮里走着玩,她简直变成个大马戏场了,什么全在这个场面上耍起来。
下床去拖着那双瘦猫般的棉鞋,她到外房去,蓓力又照样地变作一条弯着腰的长虾,钻进虾笼去了。芹唤醒他,把腿给他看,芹腿上的小包都连成排了。若不是蚊虫咬的,一定会错认石阶上的苔藓,生在她的腿上了。蓓力用手抚摸着,眉头皱着,他又向她笑了笑,他的心是怎样的刺痛呵!芹全然不晓得这一个,以为蓓力是带着某种笑意向她煽动一样。她手指投过去,生在自己肚皮里的小物件也给忘掉了,只是示意一般的捏紧蓓力的脚趾,她心尽力的跳着。
内房里的英夫人拉着小荣到厨房去,小荣先看着这两个虾来了,大嚷着推给她妈妈看。英夫人的眼睛不知放出什么样的光,故意地问:“你们两个用手捏住脚,这是东洋式的握手礼还是西洋式的握手礼?”
四岁的小荣姑娘也学起她妈妈的腔调,就像嘲笑而不似嘲笑。的唱着:“这是东洋式的还是西洋式的呢?
芹和蓓力的眼睛,都像老虎的眼睛在照耀着。
蓓力的眼睛不知为了什么变成金钢石的了!又发光,又坚硬。芹近几天尽看到这样的眼睛,他们整天地跑着,一直跑了十多天了!有时他们打了个招呼走过去,一个短小的影子消失了。
(八)
晚间当芹和英夫人坐在屋里的时候,英夫人摇着头,脸上表演着不统一的笑,尽量的把声音委婉,向芹不知说了些什么。大概是白天被非看到芹和蓓力在中央大街走的事情。
芹和蓓力照样在街上绕了一周,蓓力还是和每天一样要挽着她跑。芹不知为了什么两条腿不愿意活动,心又不耐烦!两星期前住在旅馆的心情又将萌动起来,她心上的烟雾刚退去不久又像给罩上了。她手玩弄着蓓力的衣扣,眼睛垂着,头低下去:“我真不知这是什么意思,我们衣裳褴褛,就连在街上走的资格也没有了!”
蓓力不明白这话是对谁发的,他迟饨而又灵巧地问:“怎么?”
芹在学话说:“英说——你们不要在街上走去,在家里可以随便,街上的人太多,很不好看呢!人家讲究着很不好呢。你们不知道吗?在这街上我们认识许多朋友,谁都知道你们是住在我家的,假设你们若是不住在我家,好看与不好看,我都不管的。”芹在玩弄着衣扣。
蓓力的眼晴又在放射金钢石般的光,他的心就像被玩弄着的衣扣一样,在焦烦着。他把拳头捏得紧紧的,向着自己的头部打去。芹给他揉。蓓力的脸红了,他的心忏悔。
“富人穷人,穷人不许恋爱?”
方才他们心中的焦烦退去了,坐在街头的木凳上。她若感到凉,只有一个方法,她把头埋在蓓力上衣的前襟里。
公园被水淹没以后,只有一个红电灯在那个无人的地方自己燃烧。秋天的夜里,红灯在密结的树梢下面,树梢沉沉的,好像在静止的海上面发现了萤火虫似的,他们笑着,跳着,拍着手,每夜都是来向着这萤火虫在叫跳一回……
她现在不拍手了,只是按着肚子,蓓力把她扶回去。当上楼梯的时候,她的眼泪被抛在黑暗里。
(九)
非对芹和蓓力有点两样,上次英夫人的讲话,可以证明是非说的。
非搬走了,这里的房子留给他岳母住,被褥全拿走了。芹在土炕上,枕着包袱睡。在土炕上睡了仅仅两夜,她肚子疼得厉害。她卧在土炕上,蓓力也不上街了,他蹲在地板上,下颏枕炕沿,守着他。这是两个雏鸽,两个被折了巢窠的雏鸽。只有这两个鸽子才会互相了解,真的帮助,因为饥寒迫在他们身上是同样的分量。
芹肚子疼得更厉害了,在土炕上滚成个泥人了。蓓力没有戴帽子,跑下楼去,外边是落着阴冷的秋雨。两点钟过了蓓力不见回来,芹在土炕上继续自己滚的工作。外边的雨落得大了。三点钟也过了,蓓力还是不回来,芹只想撕破自己的肚子,外面的雨声她听不到了。
(十)
蓓力在小树下跑,雨在天空跑,铺着石头的路,雨的线在上面翻飞,雨就像要把石头压碎似的,石头又非反抗到底不可。穿过一条街,又一条街,穿过一片雨又一片雨,他衣袋里仍然是空着,被雨淋得他就和水鸡同样。
走进大门了,他的心飞上楼去,在抚慰着芹,这是谁也看不见的事。芹野兽疯狂般的尖叫声,从窗口射下来,经过成排的雨线,压倒雨的响声,却实实在在,牢牢固固,箭般地插在蓓力的心上了。
蓓力带着这只箭追上楼去,他以为芹是完了,是在发着最后的嘶叫。芹肚子疼得半昏了,她无知觉地拉住蓓力的手,她在土炕抓的泥土,和蓓力带的雨水相合。
蓓力的脸色惨白,他又把方才向非借的一元车钱送芹入医院的影子想了一遍:“慢慢有办法,过几天,不忙。”他又想:“这是朋友应该说的话吗?我明白了,我和非经济不平等,不能算是朋友。”
任是芹怎样嚎叫,他最终离开她下楼去,雨是淘天地落下来。
(十一)
芹肚子痛得不知人事,在土炕上滚得不成人样了,脸和白纸一个样,痛得稍轻些,她爬下地来,想喝一杯水。茶杯刚拿在手里,又痛得不能耐了,杯子摔在地板上。杯子碎了,那个黄脸大眼睛非的岳母跟着声响走进来,嘴里罗嗦着:“也太不成样子了,我们这里倒不是开的旅馆,随便谁都住在这里。”
芹听不清谁在说话,把肚子压在炕上,要把小物件从肚皮挤出来,这种痛法简直是绞着肠子,她的肠子像被抽断一样。她流着汗,也流着泪。
(十二)
芹像鬼一个样,在马车上囚着,经过公园,经过公园的马戏场,走黑暗的途径。蓓力紧抱住她。现在她对蓓力只有厌烦,对于街上的每个行人都只有厌烦,她扯着头发,在蓓力的怀中挣扎。她恨不能一步飞到医院,但是,马却不愿意前进,在水中一劲打旋转。蓓力开始惊惶,他说话的声音和平时两样:“这里的水特别深呵,走下阴沟去会危险。”他跳下水去,拉住马勒,在水里前进着。
芹十分无能地卧在车里,好像一个龃龉的包袱或是一个垃圾箱。一幅沉痛的悲壮的受压迫的人物映画在明月下,在秋光里,渲染得更加悲壮,更加沉痛了。
铁栏栅的门关着,门口没有电灯,黑森森的,大概医院是关了门了,蓓力前去打门,芹的心希望和失望在绞跳着。
(十三)
马车又把她载回来了,又经过公园,又经过马戏场,芹肚子痛得像轻了一点。他看到马戏场的大象,笨重地在玩着自己的鼻子,分明清晰的她又有心思向蓓力寻话说:“你看见大象笨得多乖。”蓓力一天没得吃饭,现在他看芹像小孩子似的开着心,他心里又是笑又是气。
车回到原处了,蓓力尽他所有借到的五角钱给了车夫。蓓力就象疾风暴雨里的白菜一样,风雨过了,他又扶着芹踏上楼梯,他心里想着得一月后才到日子吗?那时候一定能想法借到十五元住院费。蓓力才想起来给芹把破被子铺在炕上。她倒在被上,手指在整着蓬乱的头发。蓓力要脱下湿透的鞋子,吻了她一下,到外房去了。
又有一阵呻吟声蓓力听到了,赶到内房去,蓓力第一条视线射到芹的身上,芹的脸已是惨白得和铅锅一样。他明白她的肚子不痛是心理作用,尽力相信方才医生谈的,再过一个月那也说不准。
(十四)
他不借,也不打算,他明白现代的一切事情惟有蛮横,用不到讲道理,所以第二次他把芹送到医院的时候,虽然他是没有住院费,芹结果是强住到医院里。
在三等产妇室,芹迷沉地睡了两天了,总是梦着马车在水里打转的事情。半夜醒来的时候,急得汗水染透了衾枕。她身体过于疲乏。精神也随之疲乏,对于什么事情都不大关心。对于蓓力,对于全世界的一切,全是一样,蓓力来时,坐在小凳上谈几句不关紧要的话。他一走,芹又合拢起眼睛来。
三天了,芹夜间不能睡着,奶子胀得硬,里面像盛满了什么似的,只听她嚷着奶子痛,但没听她询问过关于孩子的话。
产妇室里摆着五张大床,睡着三个产妇,那边空着五张小床。看护妇给推过一个来,靠近挨着窗口的那个产妇,又一个挨近别一个产妇。她们听到推小床的声音,把头露出被子外面,脸上都带着同样的不可抑止、新奇的笑容,就好像看到自己的小娃娃在床里睡着的小脸一样。她们并不向看护妇问一句话,怕羞似的脸红着,只是默默地在预备热情,期待她们亲手造成的小动物与自己第一次见面。
第三个床看护妇推向芹的方向走来,芹的心开始跳动,就像个意外的消息传了来。手在摇动:“不要!不……不要……我不要呀!”她的声音里母子之情就像一条不能折断的钢丝被她折断了,她满身在抖颤。
(十五)
满墙泻着秋夜的月光,夜深,人静,只是隔壁小孩子在哭着。
孩子生下来哭了五天了躺在冰凉的板床上,涨水后的蚊虫成群片地从气窗挤进来,在小孩的脸上身上爬行。他全身冰冰,他整天整夜的哭。冷吗?饿吗?生下来就没有妈妈的孩子谁去管她呢?
月光照了满墙,墙上闪着一个影子,影子抖颤着,芹挨下床去,脸伏在有月光的墙上——小宝宝,不要哭了妈妈不是来抱你吗?冻得这样冰呵,我可怜的孩子!
孩子咳嗽的声音,把芹伏在壁上的脸移动了,她跳上床去,她扯着自己的头发,用拳头痛打自己的头盖。真个自私的东西,成千成万的小孩在哭怎么就听不见呢?成千成万的小孩饿死了,怎么看不见呢?比小孩更有用的大人也都饿死了,自己也快饿死了,这都看不见,真是个自私的东西!
睡熟的芹在梦里又活动着,芹梦着蓓力到床边抱起她,就跑了,跳过墙壁,院费也没交,孩子也不要了。听说后来小孩给院长当了丫环,被院长打死了。孩子在隔壁还是哭着,哭得时间太长了,那孩子作呕,芹被惊醒,慌张地迷惑地赶下床去。她以为院长在杀害她的孩子,只见影子在壁上一闪,她昏倒了。秋天的夜在寂寞地流,每个房间泻着雪白的月光,墙壁这边地板上倒着妈妈的身体。那边的孩子在哭着妈妈,只隔一道墙壁,母子之情就永久相隔了。
(十六)
身穿白长衫30多岁的女人,她黄脸上涂着白粉,粉下隐现黄黑的斑点,坐在芹的床沿。女人烦絮地向芹问些琐碎的话,别的产妇凄然地在静听。
芹一看见她们这种脸,就像针一样在突刺着自己的心。“请抱去吧,不要再说别的话了。”她把头用被蒙起,她再不能抑止,这是什么眼泪呢?在被里横流。
两个产妇受了感动似的也用手揉着眼睛,坐在床沿的女人说:“谁的孩子,谁也舍不得,我不能做这母子两离的事。”女人的身子扭了一扭。
芹像被什么人要挟似的,把头上的被掀开,面上笑着,眼泪和笑容凝结的笑着:“我舍得,小孩子没有用处,你把她抱去吧。”
小孩子在隔壁睡,一点都不知道,亲生他的妈妈把他给别人了。
那个女人站起来到隔壁去了,看护妇向那个女人在讲,一面流泪:“小孩子生下来六天了,连妈妈的面都没得见、整天整夜地哭,喂他牛奶他不吃,他妈妈的奶胀得痛都挤扔了。唉,不知为什么,听说孩子的爸爸还很有钱呢!这个女人真怪,连有钱的丈夫都不愿嫁。”
那个女人同情着。看护妇说:“这小脸多么冷清,真是个生下来就招人可怜的孩子。”小孩子被她们摸索醒了,他的面贴到别人的手掌,以为是妈妈的手掌,他撒怨地哭了起来。
过了半个钟头,小孩子将来的妈妈,挟着红包袱满脸欢喜地踏上医院的石阶。
包袱里的小被褥给孩子包好,经过穿道,经过产妇室的门前,经过产妇室的妈妈,小孩跟着生人走了,走下石阶了。
产妇室里的妈妈什么也没看见,只听见一阵噪杂的声音啊!
(十七)
当芹告诉蓓力孩子给人家抱去了的时候,她刚强的沉毅的眼睛把蓓力给怔住了,他只是安定地听着:“这回我们没有挂碍了,丢掉一个小孩是有多数小孩要获救的目的达到了,现在当前的问题就是住院费。”
蓓力握紧芹的手,他想——芹是个时代的女人,真想得开,一定是我将来忠实的伙伴!他的血在沸腾。
每天当蓓力走出医院时,庶务都是向他索院费,蓓力早就放下没有院费的决心了,所以他第二次又挟着那件制服到当铺去,预备芹出院的车钱。
他的制服早就被老鼠在床下给咬破了,现在就连这件可希望的制服,也没有希望了。
蓓力为了五角钱,开始奔波。
(十八)
芹住在医院快是三个星期了!同室的产妇,来一个住了个星期抱着小孩走了,现在仅留她一个人在产妇室里,院长不向她要院费了,只希望她出院好了。但是她出院没有车钱没有夹衣,最要紧的她没有钱租房子。
芹一个人住在产妇室里,整夜的幽静,只有她一个人享受窗上大树招摇细碎的月影,满墙走着,满地走着。她想起来母亲死去的时候,自己还是小孩子,睡在祖父的身旁,不也是看着夜里窗口的树影么?现在祖父走进坟墓去了,自己离家乡已三年了,时间一过什么事情都消灭了。
窗外的树风唱着幽静的曲子,芹听到隔院的鸡鸣声了。
(十九)
产妇们都是抱着小孩坐着汽车或是马车一个个出院了,现在芹也是出院了。她没有小孩也没有汽车,只有眼前的一条大街要她走,就像一片荒田要她开拔一样。
蓓力好像个助手似的在眼前引导着。
他们这一双影子,一双刚强的影子,又开始向人林里去迈进。
——1933.4.18 (原载于1933年5月6日 至17日长春《大同报》 副刊《大同俱乐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