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我是夏夏。16岁。喜欢白色的冰淇淋、狮子的颜色和小小的雏菊花。
我有一个没人知道的朋友。我有长长的手指,我美丽的大提琴是我美丽的妈妈留下的。她很早以前就顺理成章地和她的大提琴诀别,兴高采烈地去接受“三八”妇女节的礼物。
我的朋友生活在这睡了十六年的大提琴里,我知道他的孤单。虽然我看不见他。
那是我第一次打开琴套。我有种奇怪的感觉。我用手指捏已经有一层模糊油腻的污渍的铜拉链。它好像一双紧闭的嘴唇,正准备给我讲一段有关从前的旧事。拉链不断地顿住,黄色的铜好像金子一样有富足的凝重。
这是什么样的尘埃也掩盖不住的。
终于,拉链到达了它的终端。我小心地掀开琴套里面反射着金色的天堂之光。然后,我终于看见了——
睡着的大提琴,安静的旧旧的。
这是我见过最安详的画面。
我好像打开了一道门,一口棺材;有墓牌,我没看清楚上面写了什么。琴好像是活的,活在妈妈每日用她年轻的手指拂动它的那个时空。它周身闪着狮子的颜色,如同一个贵族,却有颓败的头颅。我的朋友就在此刻触摸我的情感。他告诉我他是多么喜欢外面的空气,他多眷恋青春芳香的生命,他一个人,就一个人生活了十六年。我捧起琴,我想告诉他我是多么愿意帮助他。他告诉我用心去触摸我的大提琴。我拉起那颓败的贵族,我的朋友正指引着我向大提琴的天堂前进。
2.夏夏。5岁。自己在家。喜欢白色的冰淇淋。
我一个人在家,地板上有我光脚踩下的脚印,墙上有我写的我刚刚学会的字,床上有我的洋娃娃和连环画。
我要做好孩子,妈妈让我好好在家。
我的妈妈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她有一衣橱的漂亮衣服。她“是我所有的一切”,尽管我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是我喜欢妈妈说这句话的样子,那么漂亮像圣母一样。然后她就关上门走掉,像一个大天使一样来去无踪。
我喜欢我的妈妈,我想我总有一天会明白什么“是我所有的一切”。
家里有个黑色的大盒子,装的是妈妈年轻时的琴,大大的琴。有如同祈祷声般沉美的声音。然而我从没看妈妈碰过它,只是在电视上听到过这美丽的声音。妈妈说碰了琴她就不美了。我想让妈妈永远美丽。
那个盒子里装的是恶魔还是怪兽?
我好像总能听见那黑色的大袋子里有人在说话。我好害怕,我不知道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3.夏夏。天蝎座。16岁。喜欢白色冰淇淋和有太阳的下午。
“夏夏,好好在家,照顾自己……”我放下大提琴开始听电话,是我美丽的妈妈,她尽可能地用最饱含关切的声音和我讲话。我不知她怎么想,我只是感到我和我的大提琴都在疼痛。我才发觉琴弓上的鬃断了好多,我耐心地整理它们。我发觉自己和琴一样不可理喻。我开始仔细地检查每一根弦的松紧。我怕琴上的伤口被忽略,因为没有人比我清楚被遗忘的结果—一永远如影随形的隐痛或完全彻底的崩溃。
终于我抱住我的大提琴,像个愤怒的真正的孩子一样大声地尖叫。
我的朋友没有放弃我,他用同样彻底的感情抚慰我的伤痛和绝望。他告诉我我们只需要生活给的希望和一个光线理想就可以生活下去。他爱我。他包容我。他用大提琴低沉悠远的旋律向我传达我们的落寞和无助。他说:“夏夏,我们除了琴什么都没了。我们都是不被眷顾的神之子。要是我们连光线都弄丢了那就等于为彼此打开了地狱的门……”
我们的爱存在于旋律中,我们只有大提琴,我们都注定了把自己的一切寄托在它身上,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其他的指望。
于是我终于开始背着琴到处走,开始一系列让人感到忙乱的表演。其实在拉琴的不是我而是他。他在借助我的身体拂动琴弦拉动琴弓制造旋律。他说这是他能为我做的一切,他用忙碌将我充实起来,远离黑洞一样的哀伤。
我爱他,因为我需要依附,需要永远不会背弃的依附。
4.我想我的琴可以感到我的思念。
我在想念一双特别灵活的眼睛。一双男孩子的眼睛。
我背着沉沉的大提琴走在下午3点的阳光里。光线含糊而安静,好像蜂蜜一样,有幸福的气息。连我的琴都慵懒得好像一只不停打瞌睡的猫。街道很恬静,被光涂成了狮子的颜色。连平时聒噪而杂乱的交通都很乖巧。
我看到了一个红色的影子,一个男孩子的。有短短的头发黑黑的皮肤和一双灵活的好像某种动物一样的眼睛。
这个人在午后的光里向我走过来。
“你好,我听过你拉的大提琴,我总觉得你的琴可以说话……”
“我不怎么懂音乐,我只是觉得好听,大提琴让我安静,好像跑完三公里后休息一样……”
“我不太明白什么是艺术,我只是觉得听你拉大提琴很舒服……”
他有我见过的最黑的眼睛,健康的。这是个明快而简单的孩子。
我想我喜欢这个孩子。
他好像是我的光线理想一样,有自由的温度和很有朝气的明亮。
然后我爱上了他。
后来我每次演奏都会在观众席上寻找我爱的这个红色的影子。
他没有再来过。我也没有再遇到过他。
他就好像光线一样。仅仅在那个下午三点钟跟我匆匆地碰了一个面。
然后就从我的生活里消失了。
一眨眼不见了。
却用那双眼睛换走了我的思念。
我只是想问问他喜欢什么样的曲子。
这是连我的大提琴也想知道的。
5.“夏夏,和妈妈说说话……”我身边躺着我美丽的妈妈,那个依然很美的女人。她老了,很瘦,眼睛凹进去,眉毛神经质地上挑好像某种虫,那么的纤细而无力。这个我爱的女人如同十几年前一样地对她的女儿讲着话。
“哦。”我只能发出这个软软的声音。
“当年啊你那么小,我在你生下来九天后才看到你。我就在想,这是我女儿吗?怎么一点也不像我?丑丑的好像刚剥了皮的兔子……”她闭上眼睛好像做梦一样给我讲这个我从小就在听的故事。
我可以想像当时这个瘦弱的美丽女人为了把另一个生命从她的子宫里取出来受了多大的罪。这个可怜的女人。也许她还不清楚在她和那个丑丑的小女婴的脐带断开的那一刻起,她们就开始疏离。
“妈妈,我想知道有关大提琴的事。”我突然地发出疑问。
在黑暗里我看到了她的诧异。
“睡吧,我累了……”后来她又说。
“也许,它不安全……”
6.“你必须要在大提琴和你妈妈中间选一个!或者说是在我们中间作出一个决定!必须!现在!你必须选择!……”他用疯狂的旋律发怒,我几乎可以感到他的愤怒燃着了琴弦几乎灼伤我的手指。“你忘了吗?!我不是想旧事重提,但你必须决定今后的方向!我和大提琴才是一直没舍弃你的人!你太软弱了,像一摊烂泥,根:本负荷不起我们的希望!甚至连我们的失望你都没有权利去承担!做你的孝顺女儿吧!今后别再碰神圣的大提琴!”他疯狂了,连同我的大提琴。我感到手指下好像:是一盏流火,燃烧着带给我伤痛。所有的旋律都疯了,我根本停不下来……
7.我是夏夏。16岁。喜欢白色的冰淇淋、狮子的颜色、妈妈,还有天堂。
我仔仔细细地把我的大提琴擦干净放回黑色的大袋子。
我刚刚用清水送着吃下好多能使我安静的白色药片,就好像我小的时候吃我最喜欢的白色冰淇淋一样的安静快乐。我想我可以触摸到我的光线理想了。
睡着的大提琴,安静的旧旧的。
我听见我的朋友在说话。在离我好远好远的地方他对我说:
“夏夏,你除了大提琴什么也没有了,就好像我除了你什么也没有一样。你那美丽的妈妈自从生下你以后就再也没碰过我。你知道16年没有人关心是什么感觉吗?黑黑的大套子里任凭你把眼睛睁得再大也看不到一丝光线。黑暗里有东西谋杀你的思想,让你迅速地苍老。你听过自己被虫子活生生地啃咬的声音吗?咯吱咯吱每一寸的肌肤上都有伤口,而你面对一切的厄运根本没有地方躲藏,只能在死的空气里无所遁形。”“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再见到光,我什么都不是了,于是我开始憎恨!我要毁了剥夺我的光线的人……”
以后的话我听不清了。后来我还听见妈妈那天晚上用最轻的声音说:
“有了你我必须在外努力地奔波,大提琴是我年轻时的一个梦。醒了,就算了。而你才是我所有的一切,夏夏……”
我看到了我五岁时在墙上写的“夏夏爱妈妈”,看到了我光着脚在地板上印下的一个个新鲜的小脚印,看到了我爱的那双灵活的眼睛。
我和大提琴一样安静地躺着。我好像就是那把不安全的大提琴。
我的16岁的生命里有过一个美丽的妈妈和一次没开始就已经结束的恋爱。
也许是该感恩的时候了。
我还看见我打开那个琴盒——那道门——那块墓碑上的名字。
有妈妈的青春时代,
还有,16岁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