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枫。
15岁以前我幸福着,15岁以后便没有了。母亲的去世,父亲的续弦让我从北京迁居到了杭州。我喜欢这名叫“天堂”的地方,喜欢看那蓝蓝的天空中云朵一会儿相聚,一会儿分离,没有原因。
我爱我的母亲。所以我憎恨着我的父亲。
因为他没有履行对母亲的誓言。他背叛了她。
今天是我的生日。那个女人高高兴兴地做了一桌饭菜。小枫,生日快乐,阿姨待会儿还有礼物给你。
我只愿意叫她阿姨,而她已经很满足了。
餐桌上。
小枫,我在杭州给你找了所学校,明天就去上课。父亲如此心平气和地对我说。
我扬起嘴角,笑。那是嘲笑。我不去。我从不向父亲低头。桌布下,她踢踢我的脚,我翻了一个白眼,她不做声,低头吃饭,但还是可以清楚地看见眼泪在她的眼眶中打转,只差没落下来。可笑的女人。
为什么?那是一个很好的私立学校。
不去就是不去!我故意提高声音,想惹他生气。
哦,是吗?我好不容易才给你弄进去的。他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按了几下,微弱的火星熄灭了。他站起身来,盯着我的眼睛,扬起他的手臂,掴了我一个耳光。
我沉默。
今天是你16岁生日,就不能给我一点面子吗?他咆哮。那女人便站起来,一边愤怒地注视着父亲,一边揉我的脸。我站在那儿,倔强地不说一个字。
不管你是去读书,还是去消磨时光,总之你给我去那儿呆着!
我依然沉默。我现在没有微笑,没有眼泪,不需要任何感情,我绝不会因为外界人的变化而改变自己,几年前,我就学会了忍受孤独。
第二天,我独自去了学校。
那里的人很热情,出乎意料。
老师安排我坐在窗边,这很好,因为我又可以看天空了。窗外是一片湛蓝,无一片碎云,给人难以置信的美感。
你叫什么名字?同桌轻轻地问。
我微微侧过头,打量了他一眼,清澈的眼,乌黑的刘海,还有那真挚的微笑。
枫,秋天的枫叶。
你叫枫吗?我也叫枫。他的脸上有震惊。
哦。我很奇怪,这个男生和我同名。真的?
是真的,我没骗你。微风扬起他的刘海,他用明净的眸子看着我,一脸无辜。我没回答,侧过头,继续听课。
交个朋友吧。下课后他对我说。窗外又吹来一阵风,惬意得很,枫叶也随之飘落了几片。
我们成了好朋友。
一张社团报名表递到我的面前。我填了素描社,我喜欢素描,从小,一直。母亲教我,我学,然后我喜欢上了。
哦,是素描社呀,那等会让叶枫同学带你去吧。就是你的同桌,他是篮球社的,素描社就在那旁边。老师可谓是一气呵成呀,接着她叫来了枫。
好的。枫一口答应,并朝我友好地笑笑。
我只是点点头,我很想笑笑,以表示友好,可是这么多年了,我竟遗忘了笑的动作,呵,悲啊!
下午,到了社团活动的时间,枫通知我,我们结伴走。
沉默,我是个沉默无话的人,我没说话,他也一直屏住呼吸,沉默。
我看得出来,他是个阳光男孩,和我,是截然不同的两类人,或者简单说,是两个世界的人,本是两条平行线,永不相交,可一个不小心,其中一条倾斜了,所以我们相遇了。
巧的是,这节课的任务就是去篮球社画素描,我背起画板,来到篮球社。
“哗”——好一个灌篮。他转过头,目光相碰了一下,又轻轻地滑了开去。哦,是枫。
他向我做个表示胜利的“V”字形手势,还友好地笑着。
惊鸿一瞥的瞬间,我的笔已将他的姿势定格。仔细一看,这就是笑吗?我使劲学着那样子,却没成功。
放学后,他坚持送我回家,我拒绝了。
我不想回家。我央求道,我讨厌回家。
那也好,我也不想回家,不如去湖边坐坐吧。枫提议。
湖水荡漾着。我静静地望着那一片无止境的碎片,沉默。
为什么你不说话?枫问。
为什么要说?看起来很忧郁,很憔悴,怎么说呢,从你脸上我看到了不属于你这个年龄段所该拥有的表情,总之挺复杂的。
你想知道原因吗?看着枫清澈如天空的眼睛,它给人一种可以信赖的感觉。我相信他,他不是我朋友吗?既是朋友,我就要对他百分之百地信任。
对呀,如果你愿意。这时,天下起了小雨,那是种无从辨别点滴的极细的雨,无从目睹的纤小点滴向我们飘过来,在衣服上盖着一层冰凉又有渗透力的水分。
我感到雨滴在我的手上,慢慢散开,散开,和鲜血滑过脸颊的感觉极像极像……我向他倾诉了一切,我的那个心结,自己的经历,梦想,孤独,快乐,眼泪……父亲的事,还有她,讨厌她,却说不出个所以然……
他很认真地听着,风吹拂着他的刘海,飞扬。
你应该感受一下你的同龄人所拥有的快乐,孤独并不可怕,我可以帮你。
可是爸爸,和她,那是阴影,在我心中,它会蔓延。
她对你不错,你何必……你父亲,他是爱你的,你现在感受不到,或许,以后,你会知道。雨依然淅淅沥沥地下着,似乎没有打算停下的意思。你知道吗,我是个孤儿,无父无母,可是我还是很快乐。快乐,是要自己去寻找的。枫说这句话的时候叹了口气,很轻很轻。
孤儿吗?看来我还算幸福的了。我想着,僵硬地笑笑。
你这笑不对!他纠正我。你看,笑应该是这样的。甜美的笑容。
我学了一下,好像还是不行。
不对,你想你自己的快乐,就笑,自然地笑,明白吗?再试试看。他又笑。
很久没有人这样关心过我了。友谊吗?我感觉到了,幸福!幸福围绕着我。想着,想着,我笑了,发自内心地笑了。
对,就是这样。你看,你去找了,快乐不就来了?
谢谢。我笑,很感激他。
时间不早了,走吧。
好。雨还是很有节奏地下着,很有规律。
第二天放学,我找了个地下室玩电动游戏——逃避回家。我玩很恐怖的游戏,我把那些僵尸当成父亲和那个女人,有了动力,我使劲地打,枪声不断。终于,它们倒地,并流着鲜血,红艳艳的鲜血。我轻轻挑了一下嘴角,一种说不清的快感顿时充满了全身。
无意中,我抬起头,这才发现,很多男孩子看着我,为我玩着这么恐怖的游戏而惊叹不已。我不情愿地走开,径直朝出口走去。
走到门口,一眼就看到了他,我瞥了他一眼,问:你怎么在这儿?
我见你进去了,所以等在这儿了。他顿了顿说,我带你去一个很漂亮的地方,好吗?我没搭理他,自顾自走开。
那个地方真的很漂亮。他追上我,又加强了语气。
我沉默,考虑着。
走吧。他略带哀求,并用可怜兮兮的眼神盯着我。
哦。我不想与他纠缠,反正不想回家,就去看看吧。
你看,就是这儿——枫叶林。我常来。
漫天飞舞着枫叶,秋天的枫叶,这些枫叶也不知经过了多少年,在这里形成一层厚厚的地毯,柔软的地毯。
我伸出手,接住一片枫叶,轻轻地揉捏着,在手掌心中。
为什么去那里?他质问我,像是我的兄长,当然,我没有哥哥,抑或是姐姐。
没有原因。只是不想回家。我淡淡吐出几个字。
你在逃避,逃避现实。他的声音骤然变得激烈,风刮起,又是枫叶的悄然飘落声,只是没有先前那么有节奏,失去了平衡。
我无言以对,是的,也许,这么多年,我都是在逃避,逃避父亲,逃避她,一直,都是。
为什么不让自己快乐起来,不让自己勇敢地去面对现实?为什么?为什么?他用力摇晃着我的胳膊。
请放开。我推开他。这需要理由吗?我不愿意承认,固执地为自己狡辩。手中的枫叶掉落了,它的水分已被我捏完,它破碎了。
你这样是在作践自己。我只是希望你开心,仅此而已。他很平静地说,不想看到你作践自己。我沉默,弯腰捡起另一片枫叶。
走吧。也许是哀求。我默不作声,枫叶又飘散起来,美丽而凄凉。
我发现有些事情在我看来这么难,可做起来却如此容易。
我回到家,放下书包,那女人就跑过来问我今天的学校生活怎样。通常我只是低头默默地反抗。今天我给她一个笑容。很好。
她于是满意地离开了。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我突然感到她的背后有母亲般的悲凉和寂寞。
也许,枫是对的。
我该追寻快乐。
母亲一定也希望我是快乐的。
谢谢你,枫。其实生活就是那么简单,现在,我忧郁并快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