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是个难得的晴朗冬日,正是外出活动的好天气。
一大早,顾云菲就兴奋得坐立难安,不停地催促着姐姐。
那两辆专门为她们订制的、闪烁着暖黄色金属光泽的小自行车,早已在顾府的车库里擦拭得锃亮,如同两位整装待发的小小骑士。
林砚如约来到顾府门口时,顾云菲已经推着她那辆小车在门口来回溜达了,小脸上洋溢着迫不及待的笑容。
顾云嘉则文静地站在一旁,手扶着自己的车把,眼神里也充满了期待。
“林砚,你快点儿!太阳都要晒屁股啦!”顾云菲远远看见他就喊了起来。
林砚笑了笑,自己也推着一辆同款的小车——这是二舅苏承业“顺手”给他做的(本卷11章)。
三个孩子,三辆造型别致、金光闪闪的小自行车,并排站在顾府门前的巷子里,已然成了一道引人注目的风景。
“都检查过了吗?气足不足?刹车灵不灵?”林砚还是习惯性地问了一句。
“检查过啦!都好着呢!”顾云菲拍着车座,她已经能很熟练地上下车和慢速骑行了。
“嗯,都好的。”顾云嘉也点头确认,她学得慢些,但更加稳妥。
“那好,我们出发。去汾河边,那边路平些,人也少。”林砚制定了路线。
三个孩子跨上各自的坐骑,清脆的车铃声响起,犹如出巢的雏鸟,欢快地驶出了巷子,汇入了太原城上午的人流车马之中。
果然如林砚所料,他们这个组合立刻引起了小小的骚动!
在这个人力车、马车和骡车仍是主流的时代,自行车本就是稀罕物。
而如此小巧、造型新颖、还闪着独特金属光泽的小自行车,更是见所未见!
再加上骑车的三个孩子个个粉雕玉琢,衣着光鲜,尤其是那对一模一样、漂亮得扎眼的双胞胎姐妹,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哎哟!快看那车!咋那么小?还金灿灿的!”
“这是谁家娃娃?这车可真稀罕!”
“瞅瞅,骑得还挺稳当!”
路边的行人纷纷驻足侧目,小贩忘了吆喝,车夫也勒慢了缰绳,投来惊奇和羡慕的目光。
甚至有小孩子追着他们的车跑,嘴里哇哇叫着。
顾云菲对此很是受用,昂着小脑袋,骑得更起劲了,偶尔还故意摇摇铃铛,引来更多的注视。
顾云嘉则稍微有些害羞,脸颊微红,但嘴角也是上扬的。
林砚倒是淡定,目视前方,仿佛周围的议论都与他无关,只是偶尔用眼神余光扫视四周,确保安全。
他们并不知道,在他们周围,一张无形的保护网早已悄然张开。
几个穿着普通棉袄、像是进城赶集的老农,不远不近地辍在后面,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人群;路边一个摆摊修理烟袋的小贩,手上忙活着,耳朵却支棱着,注意着一切异常声响;更远处的屋顶上,或许正有锐利的目光通过望远镜,交叉覆盖着他们行进的路线……
这些都是林大虎安排的护卫,伪装得天衣无缝。
他们的任务是确保万无一失,却又绝不能打扰到三位小主人的兴致。
甚至当有好奇的人想靠得太近时,总会“恰好”被人流挡住,或者被某个“问路的”缠住。
越靠近城外,道路越发开阔,行人也逐渐稀少。
冬日的汾河,水量不大,河滩裸露,岸边生长着枯黄的芦苇,在风中摇曳。一条沿着河岸的土路还算平坦,正是练习骑行的好地方。
“哇!这里好宽敞!”顾云菲欢呼一声,用力一蹬,加速冲了出去,洒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一开始还骑得磕磕绊绊,摔了两跤,好在河滩土软,她又穿得厚实,拍拍屁股又爬起来,咯咯笑着继续骑,很快就掌握了窍门,开始加速,银铃般的笑声洒了一路。
她已经完全掌握了技巧,开始享受速度带来的快感。
顾云嘉也放松下来,小心翼翼地加速,感受着耳边掠过的风声,文静的小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
林砚跟在她们身边,时而并行,时而稍微领先,时而又落后一点照看着。
他看着两女欢快的身影,听着她们开心的笑声,连日来忙于各种事务的紧绷神经,也渐渐松弛下来。
阳光洒在河面上,泛起碎金般的光芒,也勾勒出三个无忧无虑骑行的少年身影。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合着风声与笑声,构成了一幅生动而美好的画面。
偶尔有路过河边的农人或渔夫,看到这奇特的“金车”和开心的孩子,都会露出淳朴而善意的笑容。
顾云菲甚至尝试着放开一只手,或者站起来蹬车,吓得顾云嘉连连惊呼:“菲儿!小心点!”
“没事儿!你看我的!”顾云菲反而更来劲了。
林砚笑了笑,并未阻止。他知道顾云菲的运动神经足够好。
三个孩子骑着车,在这片无人的河滩上尽情撒欢。
“嘉嘉!林砚!你们快来追我呀!”
“菲儿你慢点!小心石头!”
顾云嘉文静些,但也享受着这种自由驰骋的感觉,风吹起她的发梢,带来河水清冽的气息。她偶尔会停下来,看看河边那些奇形怪状的冰凌,或者被惊起的飞鸟。
林砚则骑得不紧不慢,时而跟在顾云菲后面照应一下,时而骑到顾云嘉身边并行一段。他的目光不仅享受着眼前的欢乐,也会习惯性地扫过四周的地形,评估着土质的软硬、河岸的坡度——这几乎是他的本能了。
他们比赛谁骑得快,比赛谁能沿着一条干涸的车辙印骑得更直,比赛谁能最先骑到前方那棵孤零零的老柳树下。
骑累了,三人就把车停在河边,找了块干净的大石头坐下。
顾云菲叽叽喳喳地说着刚才骑车的感受,顾云嘉则拿出带来的小点心分给大家。
冬日的阳光晒得人暖洋洋的,河面的冰凌闪烁着微光。
“林砚,”顾云嘉小声问,“以后我们还能经常出来骑吗?”
“当然可以。”林砚点点头,“等开春了,路更好走,我们可以骑得更远。”
“太好了!”顾云菲欢呼,“下次我们要比赛!看谁骑得快!”
看着她们开心的样子,林砚心里也默默决定,等自行车产量上来了,或许可以在学堂里推广一下,让更多的孩子能体验到这种快乐和自由。
休息够了,三人又骑上车,沿着河岸慢悠悠地往回走。
来时的兴奋劲过去了一些,但那份轻松愉悦的氛围依旧萦绕在身边。
这一次小小的出行,如同一个短暂的休止符,插在林砚繁忙宏大的人生乐章之中。
它无关战略,无关技术,只关乎阳光、清风、欢笑和陪伴。
三人在汾河滩上撒够了欢,直到身上都冒了层细汗,才意犹未尽地准备打道回府。
骑车回太原城,靠近顾家所在的街巷时,还是不可避免地引起了注意。金光闪闪,造型新奇,在冬日傍晚略显昏暗的街巷里,简直像是自带追光。
不知是哪家眼尖的孩子第一个发现了这“稀罕景儿”,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快看!那是什么车?!两个轱辘!还会自己跑!”
这一嗓子,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一块石头,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原本在巷子里玩耍、或者刚被家长唤回家吃饭的孩子们,呼啦啦一下全从各家院门里钻了出来,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像看西洋镜似的围拢过来,嘴里发出各种惊叹:
“哇!真的是两个轱辘!”
“它不会倒吗?”
“你看!是顾家那两个姐姐!”
“这车真亮!是金的吗?”
“跑得好快呀!
孩子们的世界简单而直接,充满了对新鲜事物的好奇与渴望。
他们才不管这车是什么来头,造价多少,背后代表着怎样的工业水平。
他们只觉得这车太神奇、太漂亮、太威风了!
顾云菲一见这么多小观众,非但不怯场,反而更来劲了,故意绕着圈子,摇响了车铃,发出“叮铃铃”清脆的响声,引得孩子们一阵欢呼。
顾云嘉则有些不好意思,骑到自家门口便赶紧下了车,小脸微红,但看着周围孩子们羡慕崇拜的眼神,心里也有一丝小小的得意。
大人们也被惊动了,纷纷走出门来看热闹。
看到是顾家小姐和林家少爷,以及那从未见过的漂亮洋车,也都是议论纷纷:
“哎哟,这是啥车啊?咋这么好看?”
“听说是洋人那边最新的脚踏车?”
“不像啊,洋行里卖的没这三辆好看……”
“是领航者公司自家造的吧?”
“了不得啊,咱们太原也能造出这好东西了?”
“看着就贵气,不知道啥时候咱家娃也能骑上……”
孩子们可不管大人怎么想,他们的注意力全在那三辆神奇的车上。
胆子大的男孩试图伸手去摸,被自家大人赶紧喝止。小女孩们则眼巴巴地看着顾云嘉车把前那个小藤篮,觉得又方便又可爱。
“云菲姐,给我骑一下好不好?就一下!”有相熟的孩子大胆央求。
“我也要!我也要!”
顾云菲倒是大方,可惜车子对她来说也才刚刚够着,实在没法借给别人骑,只好遗憾地宣布:“这个你们现在骑不了啦!等以后……等以后街上有很多了,你们就能骑了!”
这句话,像一颗种子,种在了所有围观孩子的心里。
接下来的几天,关于顾家小姐和林家少爷骑的那种“两个轱辘、金光闪闪、跑得飞快的神奇洋车”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太原城几乎所有有适龄孩子的家庭。
孩子们茶余饭后谈论的是它,做梦梦到的是它,甚至缠着父母想要的,也是它。它成了太原城里所有孩子心目中最新、最酷、最渴望拥有的玩具。
这种来自孩童群体自发的、纯粹的追捧和渴望,形成了一股强大的舆论浪潮,其影响力甚至超过了报纸上冰冷的广告。
许多士绅官员家的孩子回家后哭闹着非要“那种金色的车”,搞得家长们头疼不已,不得不开始打听这车到底哪儿有卖、多少钱。
甚至连阎锡山都在某次闲谈中笑着对苏婉贞提了一句,说他家的小侄子回去后吵翻了天,就想要一辆和“砚哥儿一样的车”。
苏婉贞和林砚都没想到,一次原本想低调的出游,最后竟以这种方式,为尚未正式量产的领航者牌自行车,进行了一场效果空前绝后的预热营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