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太原新城宽阔街道旁新栽的法国梧桐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
林砚牵着妹妹阿满的手,将她送到了新城小学堂气派的铸铁大门前。
看着妹妹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融入叽叽喳喳的学生人流,他才转身,登上了早已等候在路旁的黑色马车,径直前往太原城外的工业区。
那里,高耸的烟囱喷吐着淡淡的白色蒸汽,厂房鳞次栉比,机器的轰鸣声构成了这片土地新的脉搏。
领航者公司的总部大楼,便矗立在这片工业建筑群的核心区域,一栋五层高的、采用了不少钢筋水泥和新式玻璃窗的宏伟建筑。
顶楼,整个楼层安静而忙碌。
林砚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房间宽敞明亮,视野极佳,透过巨大的玻璃窗,可以俯瞰大半个工业区的繁忙景象。
陈设简洁而实用,巨大的实木书桌上文件摆放整齐,墙角立着几个装着图纸的卷筒。
他刚在宽大的皮椅上坐下,门外便传来了轻柔的敲门声。
“进。”
进来的是秘书处的首席秘书,一位约莫三十岁、戴着金丝眼镜、神情严谨干练的男子。
他手里捧着一份厚厚的文件夹。
“少爷,东方兰梦相关产业开发进展,简报已经整理好了。”陈秘书将文件夹轻轻放在林砚面前的书桌上。
“嗯,说说看。”林砚身体微微后靠,目光落在文件夹上。
“是。”陈秘书翻开文件夹,条理清晰地开始汇报。
“首先,是关于兰梦香水业务的后续情况。
按照您之前的决断,该业务已全权移交予顾云嘉、顾云菲两位小姐名下,目前由其母叶知秋女士实际负责经营管理。
这是近三个月来的首份经营简报。”
林砚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叶夫人接手后,动作颇为利落。”陈秘书看着报告内容道,“她并未急于扩大生产或公开销售,而是采取了限量品鉴的策略。她利用过往在京津的人脉,精心筛选了约五十位家世显赫、品味挑剔的贵妇与名媛,以私人馈赠的形式,送出了首批二十份梦华固态香膏。”
“反响如何?”林砚问。
“极为热烈!”陈秘书的语气中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叹,“根据我们侧面了解,那清雅独特、持久不散的兰花香韵,几乎征服了所有收到赠礼的女士。现在,在平津最顶级的沙龙圈子里,能否拥有一盒兰梦的香膏已然成了衡量身份与品味的新标准。已有不下十位有分量的中间人递话,询问能否高价求购,开价相当惊人。”
林砚嘴角微扬,这正在他意料之中。
将香水业务交给顾家母女,正是看中了叶知秋在名媛圈内的深厚底蕴和运作能力,能以最有效的方式打开局面。
“叶夫人请示,”陈秘书继续道,“她计划下个季度,在北平举办一场极小范围的品香会,正式推出初梦香膏,并采取配额预订制,每年仅供应一百盒。价格将定在每盒五百银元。”
这个价格,足以让富商也为之咋舌。
林砚点点头:“可以,具体事宜由她全权决定,公司提供必要支持,但不必干涉其运营。我们只确保原料的独家供应和安全即可。”
“明白。”陈秘书在文件上做了个标记,然后翻开了下一份,“其次是关于东方兰梦养生系列的开发进展。林百草先生亲自牵头,与制药工坊的几位老师傅已经初步完成了本源精粹米露的配方定型与制备工艺。
“哦?效果如何?”
“根据林老先生对内部少数体弱人员的试用观察,”
陈秘书压低了些声音,“反馈极佳。普遍反映饮用后睡眠安稳,食欲改善,精力较以往充沛。尤其对一位因早年受伤导致气血长期亏损的老管事,效果尤为明显。林老先生认为,其滋补脾胃、安神益气的功效,确非虚言。”
“安全性呢?”
“反复验证过,无毒无害,性味平和,适宜长期调养。”
“很好。”林砚放下茶杯,“首批产品,不对外销售。优先供应我父亲、母亲,阎长官处也按最高规格定期赠予。苏家外公外婆那边,也备上一份。其余,暂作为公司最高级别的内部福利与赠礼。”
“是,少爷。”陈秘书记下,“那回元滋补膏方和稚童营养基的研发……”
“让林师傅继续,不必赶工,务求尽善尽美。”林砚指示道,“尤其是婴幼儿用的,安全性乃第一要务。”
“明白。”陈秘书合上关于养生系列的文件,最后总结道,“总体而言,东方兰梦的价值转化路径已非常清晰。香水业务依托顾家,走顶级奢侈品路线,塑造品牌并回收巨额资金。养生系列则由领航航医药公司自己运营,未来作为顶级保健品,成为集团一个拳头产品。”
“嗯,去忙吧。”林砚挥了挥手。
陈秘书躬身行礼,抱着文件悄然退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内重归宁静。
林砚并未立刻投入其他事务,他缓步回到窗前,目光掠过下方井然有序的工业区,思绪却飘向了更远的地方。
关于东方兰梦的深度开发,这个念头在他心中盘桓已久,却被他刻意按捺了数年。
自数年前大舅妈张静淑提取成功后(355章),他就安排公司成立专业的技术部门来研究工业化之路。
那清雅绝伦的兰花香韵,自稳定产出起,便具备了撼动世界的潜力。
然而,他却将其雪藏至今,未曾真正大规模推向市场。
原因无他,时局使然。
自1914年欧陆烽火燃起,至今已三年有余。
这场席卷列强的世界大战,如同一头吞噬一切的巨兽,将全球的资源、资本与注意力都疯狂地卷入其中。
世界经济,在某种程度上,已让位于战争经济。钢铁、煤炭、粮食、药品、军火,这些才是硬通货,是各国争抢的焦点。
在此期间,倾注巨大心力去推广一款顶级的、非必需的奢侈品香水,无异于明珠投暗,市场有限,且与全球性的紧张氛围格格不入。
“但这一切,就快要改变了。”
林砚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冬日天空,心中默念。
而如今,已是1917年岁末。
战争的硝烟虽未散尽,但结局的轮廓已逐渐清晰。
同盟国的颓势日益明显,明后年,大战即将终结。
届时,一个饱受创伤却又渴望复苏与享乐的世界将重新浮现。
被压抑数年的消费欲望,尤其是那些顶级阶层对彰显身份、抚慰心灵的奢侈品的需求,将会迎来一个巨大的反弹和喷发。
一个属于和平时代的、纸醉金迷的新市场正在孕育。
那时,才是东方兰梦香水系列横空出世,惊艳世界,并攫取最大利润与声望的最佳窗口。
现在,正是为那一刻提前布局的绝佳时机。
让叶知秋在顶级圈层中进行预热和口碑积累,如同播下种子,只待春风一到,便可绚烂绽放。
这也是他最终同意将香氛业务提上正式日程,并允许叶知秋筹备品香会的深层考量。
想到这里,他的思绪不由得转到了一对身影上——顾云嘉与顾云菲。
数年的同窗之谊,让三人关系颇为亲近。
嘉嘉文静聪慧,菲菲活泼灵动。
她们的存在,是林砚沉重使命之外,一抹难得的亮色。
就在今年初,顾父接到了新的调令,返回北京外交部任职,下一步很可能外放,出任驻美国的外交官。
这意味着,顾家即将举家迁往北京,随后很可能远赴重洋。
林砚还记得,在她们离开太原前,恰逢三人的生日,于是两家举办了一次小小的、只有他们三个孩子和叶知秋夫人在场的告别兼生日聚会。
而巧合的是,离别之日,恰好临近他们三人的生辰——他与嘉嘉、菲菲竟是同年同月同日生,今年都将满十岁。
这个生日,注定是他们在山西共同度过的最后一个。
聚会上,嘉嘉和菲菲虽然努力笑着,但眼底深处那抹对陌生未来的不安、以及对熟悉环境和朋友的不舍,却没能逃过林砚的眼睛。
就在那时,林砚做出了决定。
把领航者公司名下的兰梦香水制造公司赠予嘉嘉和菲菲,作为她们的生日礼物,由叶知秋夫人代为管理,直至她们成年。
将这份产业赠予她们,理由清晰而充分:
如今,她们即将远行,归期难料。
世事变幻,尤其是在这个动荡的年代,外交官的家庭更是漂泊不定。
林砚希望,能送给她们一份不仅仅是纪念品的礼物。一份能真正给予她们未来保障,无论她们身在何处,都能拥有独立底气和源源不断财富的礼物。
其次,这无疑是一份极其贵重且用心的生日礼物,足以铭记他们之间的情谊,也让她们即便远行,仍有一份与山西、与他紧密相连的纽带。
最后,顾母叶知秋夫人,是执掌这份产业的绝佳人选。
她出身高贵,品味卓绝,在平津乃至未来的海外外交圈层中,都拥有天然的社交优势和人脉资源。
由她来运作兰梦香水,能最快、最有效地将其打造成跨越东西方的顶级奢侈品牌,其效果远胜于林砚派任何职业经理人。
林砚重新望向窗外,秋日的阳光带着一丝暖意。
总有一天,嘉嘉和菲菲会明白,这份赠礼,是一个少年能给予青梅竹马的最坚实的守护,是希望她们在广阔天地间,无论风雨,都能从容绽放的一份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