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纺织厂那喧闹温热、棉絮飞扬的天地,林砚深吸了一口室外稍显清冽的空气,并未停留,而是转向工业区另一片相对安静,却同样至关重要的区域。
这里聚集着几家规模或许不算最大,但对技术精度要求极高,且与军工体系息息相关的工厂。
他首先步入的是领航者光学仪器制造公司的厂房。
与纺织厂的宏大喧嚣不同,这里显得格外安静、洁净,甚至带着一丝学术般的严谨气息。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抛光剂和金属冷却液的味道。
工人们穿着白色或浅灰色的工装,在明亮的灯光下,于各自的工作台前埋头操作。
他们手中的工具是精密的镊子、小巧的砂轮、复杂的调校夹具和带着目镜的检测仪器。
工作台上散落着细小的铜制零件、一片片晶莹剔透的玻璃镜片,以及半成品的望远镜筒身。
林砚在一个工作台前停下,看着一位老师傅正用鹿皮蘸着特制的抛光膏,在一枚凸透镜片上进行最后的手工精抛。
他的动作轻柔、稳定而富有韵律,仿佛不是在打磨玻璃,而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镜片在他手下逐渐变得完美无瑕,透光度极高。
“林先生。”工厂的负责人,一位戴着深度眼镜、曾是太原师范学堂物理教员的陈工程师连忙迎上来,语气中带着知识分子特有的认真。
“产能怎么样?良品率?”林砚的目光扫过车间,直接问道。
“回林先生,目前主要生产6×30和8×30两种规格的双筒望远镜。”
陈工程师推了推眼镜,汇报道,“得益于晋城那边提供的优质镜片,我们的组装和调校效率大大提高。目前日产望远镜约三百五十具,良品率勉强能达到七成五。”
他说出这个数字时,似乎还有些不满意。
七成五,在这个时代,对于精密光学仪器而言,已是一个极其惊人的数字。
林砚点了点头,他知道这其中的不易。
他拿起一具刚刚调校完成、包裹着黑色硫化革饰皮的8×30望远镜,举到眼前向窗外望去。
视野清晰、明亮,边缘畸变控制得相当出色,调焦顺滑精准。
“镜片供应没问题吧?”
“完全没有问题!”陈工程师这次回答得很快,脸上露出笑容,“晋城玻璃作坊哦不,现在是领航者特种玻璃研究公司了,他们的产品质量非常稳定,批次一致性很好,大大减少了我们调校的难度和废品率。说起来,还真多亏了您当初让他们和长治玻璃厂搞竞争(第三卷20章),这下可是逼出真本事了。”
林砚放下望远镜,不置可否。
竞争只是手段,结果才是目的。
晋城那帮老匠人加上新补充的化学人才(美国留学生),到底还是把这块硬骨头啃下来了。
这望远镜,将是未来军官的眼睛,其价值无可估量。
离开光学厂,隔壁便是领航者精密钟表厂。
这里的氛围更为奇妙,安静得几乎能听到心跳声,只有无数细微的滴答声汇聚成一种奇妙的背景音浪。
工作台更小,工具更精密。
工人们借助放大镜灯,小心翼翼地组装着那些细小的齿轮、簧片、擒纵机构。
这里目前的主要产品并非华丽的座钟或怀表,而是结构相对简单、却对走时精度和可靠性要求极高的军用指北针和炮兵用延时引信基础机芯。
厂长是一位沉默寡言的瑞士归侨,只是向林砚简单展示了成品指北针的灵敏度和稳定性,以及机芯的测试数据。
一切都在无声的数字和精准的演示中说明问题。
产量不大,日产指北针四百余个,机芯更少,但每一个都是关乎战场胜负的可靠节点。
最后,林砚走进了领航者军需五金制品厂。
这里的气氛陡然一变,重新充满了金属的味道和铿锵的撞击声。
但与重型机械厂不同,这里的声音更密集、更清脆。
车间内,冲压机正一下下有力地冲击着钢板,瞬间压制成一个个标准的英式MK-1型钢盔坯子。
经过修剪、卷边、钻孔、铆接内衬环和下巴托带扣,再送入烤漆车间进行表面处理(目前是简单的哑光绿漆),一顶顶防护性能远超传统布帽或德式皮盔的钢盔便就此诞生。
日产能力已达五千顶。
这些钢盔是英国怡和洋行订制,合同共十万个,准备全面换装前线英军的制式装备。
另一边,冲压机也在生产着另一个重要物件——椭圆形军用水壶。
同样是钢板冲压成型,然后焊接壶嘴、卷边、安装壶塞和帆布背带。水壶内部正在进行挂蜡防腐处理。
这条线日产能超过三千三百个。
同样是怡和洋行的订章,合同要求共5万个,分批供货。
在车间的深处,则是另一番景象。
这里没有巨大的冲压声,而是砂轮打磨的嘶嘶声和淬火油槽的滋滋声。
工人们正在加工多功能刺刀。
这种刺刀带有卡榫,可以上在步枪上,但同时刀身设计更合理,刀背带有锯齿,刀鞘头部还设计有剪线钳的功能。
经过锻打、粗磨、精磨、热处理、抛光、开刃、安装刀柄和刀鞘等二十余道工序,一把寒光闪闪的杀人利器才算完成。日产约七百二十把。
而最让林砚驻足的,是一个独立的工作区。
几位老师傅带着几个心灵手巧的学徒,正在手工组装一种多功能折叠工具——“领航者工兵刀”(仿瑞士军刀)。
虽然功能和样式还比较基础,主要是主刀、锥子、锯条、开罐器、螺丝起子等五六种功能,但结构精巧,用料扎实,极其实用。
目前只能小批量生产,日产不足千把,主要用于出口。
林砚拿起一把刚刚组装好的工兵刀,熟练地弹出各种工具,检查着它们的开合顺滑度和锁定可靠性。
他点了点头。
这些产品,看似不起眼,却是军队现代化不可或缺的獠牙与鳞甲。
一顶钢盔,或许就能在弹片横飞的战场上多救回一条命;一个水壶,能保证士兵在长途行军中保持基本战斗力;一把多功能刺刀和一把工兵刀,则是士兵在战场和野外的忠实伙伴。
离开军需五金厂那片铿锵作响的领域,林砚的脚步并未停歇,他转向工业区西北角。
那里矗立着的,是整个工业区跳动的心脏与能量源泉——领航者太原发电厂。
越是靠近,一种低沉的、恒定的嗡鸣声便越发清晰,逐渐压过了其他厂区的杂音,成为一种无处不在的背景音。
空气中也开始弥漫着煤炭燃烧后的淡淡硫味、高温蒸汽的湿润感、以及绝缘瓷瓶和过热润滑油散发出的特殊气息。
一座巨大的红砖厂房映入眼帘,顶部耸立着数根高大的烟囱,其中两根正稳定地吐出灰白色的烟汽。
厂房周围,是如同丛林般密集架设的高压电杆和纵横交错的粗黑电缆,它们像血管和神经网络一样,将强大的电流输送到工业区的每一个角落。
厂房门口闲人免进的牌子对于林砚形同虚设。守卫的士兵肃然敬礼,为他推开沉重的隔音铁门。
门内,是一个充满了钢铁力量与现代感的世界。
两台如同巨鲸般庞大的机组并列安置在厂房中央,它们正是仿制自晋城枯树林钢铁基地那台西门子机组的2500千瓦蒸汽涡轮发电机组。
巨大的锅炉在隔壁咆哮,将热能通过密集的管道输送过来,驱动着庞大的汽轮机转子以每分钟惊人的转速疯狂旋转,最终通过励磁机,将机械能转化为稳定的电能。
巨大的压力表、流量计、温度计的表盘上,指针稳定地指示在绿色区域。
穿着藏蓝色工装、耳朵里塞着棉花的工人们,手持长柄听针和点温枪,神情专注地沿着巡检路线仔细检查着每一个轴承、每一段管道、每一处阀门。
林砚的出现并没有引起太大的骚动,只有一位公司新招的、从德国留学回的电厂总工程师刘国华快步迎了上来,他的声音不得不提高八度才能在这轰鸣中被听清:“林先生!”
“运行情况如何!”林砚同样提高音量,目光却早已扫过那些最重要的仪表。
“一切平稳!一号机组已连续运行一千二百小时,二号机组九百五十小时!负荷稳定在四千千瓦上下!”
刘工程师大声汇报,语气中带着自豪,“枯树林那边提供的锻件和咱们自己加工的精度都没问题,轴承温度、油压、振动值全部在优等范围!”
这时,旁边一个穿着太原光明电灯公司制服的技术人员也凑了过来,他是联合技术试验团队的成员,脸上带着兴奋:
“林先生,电网运行也非常成功!我们按照您之前提的分区调度、冗余备份原则布设的线路,电压稳定,频率波动控制在正负零点五赫兹以内!工业区内的电机再也没出现过因为电压骤降而烧毁的情况了!晚上给太原城区的供电也稳得很,灯再也不闪了!”
这个消息让林砚的眉头舒展了些许。
稳定可靠的电力,是工业生产的绝对前提。
电机烧毁不仅仅是经济损失,更会打断生产节奏,其隐性成本巨大。
电网的可靠性,与发电机本身的可靠性同等重要。
“煤耗呢?”林砚问了一个关键的经济指标。
刘工程师显然对此了然于胸:
“平均每发一度电,耗标准煤大概一斤一两(约0.55公斤),比我们最初预计的一斤半要低不少!主要是锅炉做了些改进,热效率提高了!”
这个数据让林砚点了点头。
煤耗直接关系到发电成本,进而影响所有下游产品的成本。
每降低一分,积累起来都是巨大的利润。
他走到巨大的控制屏前,上面布满了开关、指示灯和原始的记录仪表(自动记录纸带,记录着电压、电流、频率的曲线)。
纸带上的曲线平稳得几乎像用直尺画出来,这代表着极高的供电品质。
“枯树林基地那边,对这两台机组的运行数据反馈怎么说?”林砚又问。
晋城基地不仅是技术来源,更是最严苛的验证场。
“他们的工程师上个月才来过,带走了全部运行记录。”
刘工程师回答道,“结论是运行平稳性和可靠性完全达到甚至超过了原装机组的预期!他们已经在根据我们的运行数据,优化第三台机组的设计了,说是要争取把单机容量做到五千千瓦!”
“很好。”林砚的目光再次掠过那两台稳定运行的钢铁巨兽,以及墙上那幅标注着供电范围不断扩大的电网地图。
这两台机组的成功,意味着领航者已经彻底掌握了中型电站的设计、制造、安装和运行维护的全套技术,能源命脉真正握在了自己手中。
“保持住。”林砚对刘工程师和那位电灯公司的技术员说道,“可靠性是第一位的,其次是经济性。未来的负荷会越来越大,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是!林先生放心!”两人齐声应道,眼神灼灼。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掌管的究竟是怎样的力量。
林砚最后看了一眼那稳定运行的机组,转身离开了这片轰鸣之地。
身后的光明之心,正有力地搏动着,将能量无声地注入他所描绘的工业巨兽的每一寸肌理,支撑着它不断成长、壮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