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离开总部大楼,没有乘坐马车,而是信步走向这片崭新的区域——领航者纺织材料厂太原一期。
春风依旧带着工业区的特有味道,但越靠近纺织厂区,空气中开始混杂进棉絮的微尘和一种淡淡的、新布匹特有的气息。
巨大的厂房门敞开着,远远便能听到里面传来的、不同于金属撞击的另一种轰鸣。
那是一种更加密集、更加连绵不绝的声响,是数以百计的机器协同运作时产生的、令人心悸的低频震动和高频嗡鸣的混合体。
门口有工业区的保安团士兵肃立,见到林砚,立刻挺直腰板行礼。
林砚微微颔首,走了进去。
声浪骤然放大,扑面而来。
眼前是极为壮观的景象:宽阔到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间,光线明亮,巨大的蒸汽管道沿着屋顶架设,为每一台机器提供着动力。
空气温热,漂浮着细小的棉絮,像是一场永不停歇的微雪。
车间被清晰地划分为几个区域。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清花和梳棉车间,巨大的机器将压紧的棉包拆开、打松、去除杂质,梳理成洁白、蓬松的棉条,如同源源不断的云絮流。
而后是并条和粗纱工序,棉条被进一步拉伸、合并、捻绕,变得更加均匀、强韧,为最终的纺纱做准备。
但真正的核心,是那占据了车间最大面积的细纱车间。
一排排、一列列自行设计制造的环锭细纱机巍然矗立,如同钢铁组成的森林。
数以万计的纱锭飞速旋转,发出震耳欲聋的集体呼啸声。
洁白的粗纱被精确地牵引、加捻,变成纤细却强韧的棉纱,被飞快地卷绕到纸管上,变成一个个饱满的纱锭。
女工们穿着统一的工装,头发被仔细地包在帽子里,穿梭在机器之间,目光锐利地巡视着断头、更换满纱,动作麻利。
林砚的目光扫过这些机器,重点却不在机器本身。
他更关注的是纱锭的转速是否稳定,断头率是否在控制范围内,女工们的操作是否规范流畅,地面是否整洁,飞花是否被有效地收集(这既是成本,也是火灾隐患)。
他看到有专职的保全工提着工具箱在机器间巡检,不时停下用油壶加油或拧紧某个螺丝,这是设备稳定运行的基础。
穿过细纱车间的声浪墙,后方是准备车间和最终的织布车间。
在这里,经过络筒、整经、浆纱等复杂准备工序的经纱,被整齐地卷绕在巨大的织轴上,如同等待检阅的士兵方阵。
而后,这些织轴被吊装到位,装入一台台同样由自家机械厂制造的、力道惊人的高速飞梭织布机。
织布机的轰鸣是另一种节奏,更加沉重、更有冲击力。
巨大的梭子拖着纬纱,在密集的经纱间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飞速来回穿行,每一次穿梭,都伴随着综框的起落和钢筘的撞击,将经纬紧密地交织在一起。
最终,出来的不再是纱线,而是致密、平整、幅宽远超此时国内普通土布的灰色或白色坯布,如同瀑布般从机器上倾泻而下,被卷成巨大的布卷。
林砚在一台织机前停下脚步。他伸手摸了摸刚刚织出的布面,手感厚实,纹理均匀。
他仔细看了看布边的平整度,又抬眼看了看机器上方那个不起眼的铭牌——上面刻着“领航者机械制造厂,型号:LT-1915-A”。
“林先生。”一个略带拘谨,但发音清晰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林砚转过头,看到三个穿着工程师制服的年轻人快步走来,领头的一个约莫二十七八岁,神色间带着紧张和恭敬。
他们是去年招聘来的英国留学生,领头的叫赵兴华,毕业于曼彻斯特理工学院,专攻纺织机械。另外两人是他的同学兼助手。因为第一次世界大战,许多留学生都选择了回国,因此去年领航者公司招聘了许多各类型人才。
“赵先生。”林砚点了点头,目光重新投向织机,“运行情况怎么样?”
赵兴华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汇报条理清晰:“回林先生,一期一百二十台织机,目前全部满负荷运转。得益于我们自行生产的优质钢材和加工精度,机器故障率控制在百分之零点三以下,远低于我们预期的百分之一。平均台时产量达到三点二米,产品一等品率稳定在百分之九十四以上。”
他指了指机器驱动的源头——那些通过天轴与屋顶主蒸汽管道连接的蒸汽轮机单元:
“我们仿制并改进的五百马力小型蒸汽轮机单元,运行非常平稳,动力输出恒定,这对保持布面张力均匀、减少疵点至关重要。比之前用旧式蒸汽机通过皮带分组传动,效率和布面质量提升非常明显。”
林砚静静听着,这些数据他其实早已通过报告知晓,但他需要当面听到负责人的确认,并观察他的状态。
“原料供应呢?”他问了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
这次是旁边一位负责生产调度的中国经理回答,他语速很快,带着山西口音:“报告林先生,棉花的供应目前非常稳定。农牧公司提供的第一代大陆棉一号,纤维长度和强度确实比本地棉好上一大截,杂质也少,清花和梳棉工序的压力小了很多,纱线强度提升了起码两成,断头率也降了。虽然价格比市面上的贵一成,但算上损耗和成品率的提升,综合成本反而更低,布的质量更是没得说!”
林砚微微颔首。
这就是整合产业链的优势。
农牧公司提供优质原料,机械厂提供高效设备,钢铁和能源基地提供动力和材料基础,最终在这里转化为具有强大市场竞争力的终端产品。
这间占地近百亩的一期厂房,犹如一台精密而饥饿的巨兽。
它日夜不停地吞纳着由领航者农牧公司专供的大陆棉一号原棉,日均消耗高达惊人的四万五千斤。
而它产出的,则是日均超过一千八百匹(每匹四十米)的优质宽幅(宽1.8米)坯布,年产能足以突破六十五万匹大关。
为了伺候好这台巨兽,整个一期厂区雇用的工人总数达到了二千二百余人。
其中,超过一千八百人是经过严格培训的挡车女工,她们如同敏锐的工蜂,在三班倒的流水线上精心照看着每一锭纱、每一寸布。
其余的则是锅炉工、机修保全、物料搬运、质量检验以及各级管理人员。
“成本核算出来了吗?”林砚看向随行的一位账房先生模样的人。
那账房立刻翻开账簿,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片刻后报道:“少爷,算上机器折旧、蒸汽动力、人工、原料、管理摊销,每匹布(四十米)的综合成本,大约能控制在六块半到七块银元之间。”
林砚目光微闪。
目前市面上同等幅宽和质量的洋布,批发价至少在二十一元以上,甚至更高。
而他的成本,甚至不到其三成半。
这巨大的利润空间,就是横扫市场的底气,也是支撑整个北进战略的又一台强劲现金奶牛。
“库存和销售情况?”
“坯布下线即入库,基本零库存。
大部分直接供应给咱们自家的印染厂和被服厂,小部分批发给几家关系密切的大布号,都是现款现货,供不应求。
印染后的成品布利润更高,尤其是军需订单,利润至少在八成以上。”生产调度经理脸上洋溢着兴奋。
林砚在整个车间缓缓踱步。
他看着那些轰鸣的机器,看着那些忙碌而专注的工人,看着那些不断产出的、如同白银般流淌的布匹。
他看到的不是布,而是经纬交织间的江山。
这布匹,可以换成真金白银,支撑起更多的工厂和铁路;可以做成军装,武装起更多的士兵;本身也是一种战略物资,关乎民生,影响经济。
他停下脚步,对赵兴华和那位生产经理吩咐道:
“做得不错。但还不够。一期产能刚刚吃满,二期的土地已经平整完毕,必须尽快上马。下一步的目标,是在扩产的同时,进一步降低断头率,将一等品率提升到百分之九十七。同时,研发更高支数、更轻薄面料的生产工艺必须加速。我们的布,不能仅仅满足于军用和低端市场。”
“是!林先生!”赵兴华立刻应道,眼中闪过一丝被信任和赋予重任的光芒。
“动力单元的稳定性是生命线,赵先生,你的团队要继续优化。我希望看到它能够无故障运行的时间再延长百分之五十。”
“明白!我们正使用橡胶加工厂的试验产品杜仲胶一号进行试验,并且正在改进润滑系统,已经有进展了!”
林砚最后看了一眼这繁忙而有序的车间,点了点头,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