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续数月的剿匪战役,进入了最为繁重却也至关重要的扫尾阶段。
一座座临时设立的收容点里,人满为患。
大小匪帮俘虏的匪徒,加上后期零散投降的人员,总数达到了一个惊人的数字:—万人,远超之前情报统计的。
这些曾经桀骜不驯的亡命徒,此刻大多目光呆滞、衣衫褴褛,在晋军士兵冰冷枪口的看守下,排队登记,接受初步的搜查和甄别。
张树帜站在一处大型收容点的外围高地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眉头微蹙。
仗打完了,处理这些俘虏的压力却丝毫不轻。
这时,一队风尘仆仆却精气神十足的人马来到了他的指挥部,为首者正是情报处长林大虎。
“张旅长,辛苦!”林大虎拱手,脸上带着一丝完成任务式的轻松,“我前来接手这批俘虏。”
张树帜迎了上去,指着远处的收容点:“林处长,人都在这儿了,鱼龙混杂,良莠不齐,接下来可就辛苦你们情报处了。”
林大虎目光扫过收容点,眼神锐利如鹰:“放心,到了大同,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我们会好好招待,把他们肚子里的那点东西,连同他们那身匪气,都好好炼一炼。”
他随即下令跟随而来的、身着特殊制服的情报处押解部队开始分批接收俘虏,登记造册,准备将他们押往大同。
送走林大虎,张树帜没有时间休整。
根据大同指挥部的最新命令,绥远基本肃清后,剿匪的铁拳要继续向北挥动。
他与奉命前来的忻州旅旅长林飞杨在他的指挥部会面了。
林飞杨比张树帜年轻许多,脸上还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但眼神中已有了历经战火磨炼的沉稳。
他对着张树帜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张旅长,忻州旅林飞杨奉命报到,听候调遣!”
言语间对这位老将充满尊敬。
张树帜回礼,拍了拍他的肩膀:“飞杨,不必多礼。你在交界处打得漂亮,口袋阵扎得结实!接下来,咱们老少配,还得继续往北推。”
他拉着林飞杨走到沙盘前,手指划向绥远以北更广阔的蒙古地域。
“绥远是稳了,但蒙古那边,漠北狼、天鹰部那些家伙,听说咱们在绥远动真格的,现在估计是惊弓之鸟,要么想负隅顽抗,要么就想往更深的漠北或是西边跑。”
张树帜的语气变得凝重,“少爷的意思,是让我们两旅联合,组成北进兵团,以绥远为基地,向蒙古方向持续清剿,不给这些残匪喘息之机,也不能让他们流窜出去继续为祸,或者被别的势力利用。”
林飞杨盯着沙盘上标注的蒙古匪帮势力,眼中战意升腾:“旅座,您下命令吧!怎么打?我们忻州旅保证当好先锋!”
张树帜点点头,对于林飞杨的积极性很满意:“不急。蒙古地广人稀,不同于绥远。我们不能再用分兵驱赶、预设口袋的办法了,那样容易扑空,也容易被敌人利用纵深周旋。”
他沉吟片刻,说出了自己的构想:
“我意,我们两旅合兵一处,采取梳篦战术。以强大的野战兵力为核心,配属足够的骑兵和骆驼队,保障后勤和机动。像梳子一样,从东向西,划定区域,稳步推进,清剿一片,巩固一片。”
他具体解释道:“飞艇和金雕负责大范围侦察,发现匪群聚集地或重要据点,我们便集中兵力,以雷霆万钧之势扑过去,力求歼灭。
对于小股流匪,则由骑兵部队进行追击扫荡。
每清理完一个区域,留下必要兵力建立临时兵站和哨所,并与后续跟进的政务人员配合,安抚当地零散的牧民,宣示主权,建立最基本的秩序。
这样一步步压过去,虽然慢,但扎实,让土匪无处藏身,也无法获得补给。”
林飞杨仔细听着,频频点头:“旅座高见!这样确实最稳妥,避免孤军深入被敌人利用地形偷袭。我们步步为营,就像滚雪球一样,把安全区域越滚越大,把土匪的活动空间越压越小!”
“没错!”张树帜赞许道,“此外,要特别注意与石头旅的配合。他在蒙古纵深动作很大,我们这边压过去,很可能把残匪赶向他那边,或者逼得他们向石头旅靠拢,正好让他以逸待劳,聚而歼之。空中通信要保持畅通,及时协同。”
方案既定,两旅立刻开始了紧张的联合行动准备。
士兵们擦拭武器,检查装备,后勤部门忙着调配更多的骆驼、马匹和适应漠北环境的物资。
绥远城再次忙碌起来,但这次的目标,是北方那片更加苍茫的土地。
数日后,一支兵力雄厚、步骑炮协同、后勤保障绵长的北进兵团,从绥远誓师出发。
张树帜与林飞杨并辔而行,身后是军容严整、士气高昂的队伍。
铁流滚滚,向着蒙古高原的腹地,坚定地推进。
每一天,部队都像一道移动的铜墙铁壁,向前平行推进十数里,然后扎营,建立临时哨所和补给点,派出小股骑兵和侦察兵向两侧及前方扇形搜索,如同梳子的齿牙,细细梳理着每一片草场、每一道山丘、每一处可能藏人的沟壑。
对于残存的匪徒而言,噩梦开始了。
漠北狼残部的二当家,人称秃鹫的巴特尔,此刻正蜷缩在一个狭窄的风蚀岩洞里,透过石缝,惊恐地望着远处地平线上那缓缓移动的、如同蚁群般的晋军队列。
他身边只剩下不到五十个弟兄,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里充满了血丝和恐惧。
“二当家,他们……他们又来了!”一个年轻匪徒声音发颤地说,“昨天我们躲进那个干河谷,以为万无一失,可今天一早,他们的骑兵就到了谷口!就像……就像他们早知道我们在那儿!”
巴特尔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想不通。
这片土地是他的家,他熟悉这里的每一条小路,每一处可以藏身的水源。
按照老祖宗传下来的法子,官军来了,他们就化整为零,钻进戈壁,躲进山沟,等风头过去再出来。
可这次,不管他们跑到哪里,躲得多么隐蔽,第二天,晋军的骑兵、枪法精准的步兵总会如同鬼魅般出现。
有时候,甚至只是几发从远处打来的冷枪,或者头顶那艘巨大的、无声无息的飞艇投下的几颗炸弹,就足以让他们魂飞魄散,不得不再次狼狈逃窜。
他引以为傲的野外生存经验、对地形的了如指掌,在晋军这种无处不在、无孔不入的监视和打击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无力。
同样的绝望,在每一个还在逃亡的匪帮中蔓延。
天鹰部的一个小头目,带着百十号人,试图向西穿越一片看似无人能知的死亡沙漠,结果在第三天就因为唯一的水源点被晋军抢先占领并下毒而被迫折返,途中遭遇晋军骑兵追杀,损失过半。
几股原本互相提防、甚至有过节的匪帮,在逃窜中不期而遇。
放在以往,少不了是一场火并。
但现在,他们只是麻木地对视一眼,然后默默地汇合在一起,像受惊的羚羊群,凭借着本能,向着看起来晋军力量相对薄弱的西北方向亡命奔逃。
投降的念头不是没有,但巨大的恐惧和对未知命运的担忧,让他们还存着一丝渺茫的希望——也许,只要逃得足够远,就能逃出这张该死的大网。
空中,金雕和飞艇冷漠地监视着地面上那些如同蝼蚁般移动的黑点。
游隼则像高效的通信兵,将一股股匪徒的位置、人数、动向,实时传递给地面的指挥官。
“报告旅座,林旅长!漠北狼残部、天鹰部分支、沙里狐残兵以及大小七股流匪,已在我部驱赶下,于枯骨荒原东南边缘汇合,总人数估计已超过四千,仍在有零星匪股不断汇入!”参谋拿着最新的空中侦察报告,向张树帜和林飞杨汇报。
张树帜用望远镜看着远方天地相接处那扬起的巨大尘烟,那是成千上万人马移动的迹象。
他放下望远镜,对林飞杨说:“看来,鱼群已经聚得差不多了。告诉部队,加快合围速度,东西两翼的骑兵给我再逼紧一点!把他们彻底赶进荒原腹地!”
林飞杨兴奋地搓了搓手:“旅座,这下可捞着大鱼了!看这架势,最后聚集起来的人数,恐怕不止六千!”
接下来的几天,对于荒原上的匪徒来说,是真正的地狱。
他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在荒原上乱撞,试图寻找任何一个可以突破的缺口。
但每一次尝试,都被严阵以待的晋军击退。
东面,是张树帜和林飞杨稳步推进的主力;
西面和北面,石头旅派出的精锐骑兵如同幽灵般游弋,不断压缩他们的空间;
南面是他们来的方向,早已被堵死。
头顶上,那艘飞艇几乎从不离开,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提醒着他们末日的来临。
缺水、饥饿、恐惧、绝望,迅速摧垮着这支临时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
内部为了争夺有限的水和食物,火并时有发生。
伤兵被遗弃,马匹被宰杀充饥。
哭声、骂声、哀求声不绝于耳。
最终,当晋军的合围圈彻底锁死,当三面代表着死亡和不可抗拒力量的军旗出现在视野尽头时,这股已经膨胀到六千余人的庞大匪群,彻底崩溃了。
巴特尔看着周围如同行尸走肉般的同伴,看着那些曾经凶悍无比、现在却眼神空洞的头目,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老祖宗的法子救不了他们,手里的马刀快不过晋军的子弹,对地形的熟悉比不过天上的眼睛。
他扔掉了手中卷刃的马刀,踉踉跄跄地走到队伍的最前面,对着远处严整的晋军阵列,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哑地喊道:“别开枪……我们……我们投降……”
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叮叮当当,武器被扔在地上的声音响成一片。
六千多人,如同被抽去了灵魂,黑压压地瘫倒或跪倒在一片绝望的荒原上。
张树帜和林飞杨骑着马,在警卫的簇拥下,来到阵前。
“记录下来,”张树帜对身边的书记官说,声音有些低沉,“蒙古方向,枯骨荒原,受降匪众六千四百余人。至此,北疆大规模匪患,基本肃清。”
旷野的风吹过,卷起黄沙,仿佛在哀叹一个旧时代的结束,也像是在为一个新时代的来临,奏响苍凉的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