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一六年五月一日,天公作美,晴空万里。
清晨,当第一缕阳光洒在领航者新城宏伟的体育场穹顶上时,整个新城已然苏醒,并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沸腾姿态,迎接着历史性的一天。
通往新城的所有道路,车马人流汇成了滚滚洪流。
穿着新衣的市民、身着各色工装的工人、背着书包的学生、从各地赶来的商人、农民,以及众多明显是外省甚至外国面孔的游客,脸上都洋溢着节日般的兴奋与好奇。
警察和便衣安保人员早已各就各位,目光敏锐地疏导着交通,维持着秩序。
中心主舞台前方,最好的观礼区域,座椅铺着红布,贵宾们正陆续入场。
省府高官、本地士绅、还有那些从平津沪等地赶来的名流代表,互相寒暄着,但他们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瞥向舞台一侧那个临时搭建的、有卫兵把守的观礼台。
那里,才是今日真正的权力核心。
观礼台上,阎锡山一身戎装,胸前缀满勋章,威仪十足。
他正与身旁几位外省来的重量级名流——如前国务总理熊希龄、天津实业巨子周学熙的代表——谈笑风生,意气风发。
“熊公,周先生,请看!”阎锡山手臂一挥,声若洪钟,指向脚下万头攒动、生机勃勃的景象与远方新城齐整的轮廓,“我三晋之地,昔日被视为边陲僻壤,如今亦有此等气象!这一切,皆是为了教育,为了我山西子弟能放眼寰宇!”
熊希龄手捻长须,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由衷的赞叹:
“百川兄治理有方,真可谓政通人和。此等盛大规模与井然秩序,莫说山西,便是放在京津沪,也堪称罕见。令人钦佩啊!”
周学熙的代表则目光更为锐利,他稍稍凑近,声音压低了些,话语切入实质:
“阎长官魄力惊人。这新城的格局,这背后工业的根基,绝非朝夕可成。尤其这领航者,实不相瞒,其手笔与效率,令人惊叹不已。”
阎锡山闻言,发出一阵爽朗大笑,大手一挥,答得既显亲近又密不透风:“民生事业,总要有人蹚路子!我等老朽,为他们撑起一片天,挡住些风雨便好。具体如何经营开拓,放手让那些有闯劲的年轻人去干便是!你我,静观其成,乐见其成嘛!”
在他们稍后一些的位置,林砚穿着一身合体的深色学生装,安静地站着。
他身边站着的是苏婉贞和林大虎。
苏婉贞今日一身宝蓝色锦缎旗袍,她看着下方川流不息的人群和繁忙的展区,低声对林砚说:“砚儿,你瞧那边,晋雪面粉和罐头的展台,人就没断过。还有咱们的自行车试骑区,排着长队呢。这广告效应,比在报纸上登一年都强。”
林砚目光扫过,微微颔首:“娘,这才开始。好戏还在后头。银行的兑换点忙得过来吗?”
“放心,”苏婉贞自信一笑,“加了五倍的人手,晋兴银元券今天就能让所有外来客商都认下这个硬通货!”
林大虎则微微侧身,用只有林砚能听到的音量汇报着,语气冷峻如铁:“少爷,场面可控。客人们基本都到了。咱们的销售员已经撒出去,重点关照名单上的人,有几个洋和尚(指外国目标)看起来兴趣很大。日侨俱乐部那边,森田报告,目标已发展了三个新会员,都很热心公益。”
林砚“嗯”了一声,目光投向远处那些正在人群中巧妙穿梭、引导特定目标购买彩票的流动销售员,眼神深邃。
一场无声的对决正在这喧闹的背景下悄然进行。
此时,司仪秦岳身着挺括西式礼服,快步上台,对着巨大的黄铜喇叭,声音洪亮激动:“山西首届教育兴晋彩票嘉年华,开幕仪式,现在开始!恭请阎长官训示!”
礼炮轰鸣,掌声雷动。
阎锡山步伐沉稳行至台前,双手虚按,声震全场:“三晋父老!四方宾朋!今日我等齐聚,所为何来?为的是山西娃娃能有更好的学堂!为的是教育兴晋这四个大字!”
言语朴实,却掷地有声:“……有人说山西穷、山西土。今日请君睁眼看!我山西人,有志气,有筋骨!能建起这恢宏场域,能造出畅销全国的洋车、布匹、罐头!更能为子孙计,办起这堂堂正正、红红火火的慈善盛会!”
声调陡然拔高:“此刻,我宣布,嘉年华,正式开始!阎某亦当率先垂范,为三晋教育,略尽绵薄!”
说着,他接过工作人员递上来的一张特制的、面额巨大的“金票”,当众投入了售票亭的票箱。
这一举动,再次引来了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和掌声。
开幕式后,人流瞬间涌向各个展区。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惊叹声、欢笑声汇成了巨大的声浪。
在美食啤酒广场,领航者自家生产的“太行”鲜酿啤酒成了最受欢迎的饮品。
巨大的木酒桶旁围满了人,人们端着粗陶大碗,畅饮着冰凉的啤酒,就着香辣的羊肉串、刀削面,气氛热烈得如同国外的啤酒节。
一个德国洋行的代表惊讶地对同伴说:“上帝,我居然在山西喝到了如此地道的啤酒!这太不可思议了!”
在领航者工业品展区,那台按比例缩小的蒸汽机车头模型和几台结构精密的机床样品,已然成为最吸睛的所在,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啧啧称奇的商人。
一位从汉阳铁厂来的老师傅,戴着老花镜,几乎将脸贴到了机床的丝杠和齿轮上,手指虚抚过光滑的金属表面,喃喃自语:
“了不得,这铸件浑然一体,砂眼几不可见,还有这导轨的刮研精度,这连杆的受力设计,晋厂竟有如此水准?这已不输上海洋行里的德国货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身旁穿着领航者工装、负责讲解的年轻技术员,眼神灼灼,“小哥,这机床可对外发售?”
年轻技术员脸上带着自豪的笑容,恭敬回答:“老师傅好眼力!这只是样品,目前主要供应自家工厂升级。若贵厂确有需求,可留下名帖,我们后续详谈。”
老师傅闻言,若有所思地点头,目光却不自觉被旁边另一片区域吸引。
那里矗立着一座更加庞大的微缩高炉模型,炉体、热风炉、出铁口一应俱全,甚至能看清耐火砖的垒砌方式。
旁边展板上清晰地标注着关键数据:“有效容积285立方米,日产生铁150吨”。
几个穿着体面、明显是外省大商贾模样的人,正围着模型指指点点,低声交换着“投资”、“焦比”、“产能”之类的词汇。
“那边是炼铁的家伙事儿,更是吞金巨兽啊…”老师傅感叹着,视线稍移,又落在了一组发电设备模型上。
那是由锅炉、汽轮机、发电机组成的联动演示模型,虽然小巧,但叶片、转子、线圈等关键部件清晰可见,一旁的文字说明写着2500千瓦蒸汽轮机发电机组,仿制改良,运行稳定。
一个洋人工程师正拿着放大镜,仔细研究着汽轮机的叶片形状,不时与身边的翻译激动地低语。
“有了这般动力,何愁工厂不兴?”老师傅正暗自咂舌,一阵低沉而有节奏的轰鸣声隐约传来。
他循声望去,只见展区另一侧,数台新型纺织机械正开动演示。
粗纱机、细纱机、织布机联合作业,棉条如云絮流动,纱锭飞旋,梭子如闪电般穿梭,眨眼间,灰白色的厚实坯布便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许多女性参观者和经营布业的商人围在那里,更关注布面的均匀度和织造速度,不时发出惊叹。
而在中央公园,绿草如茵,奇花异卉争妍斗艳。
来自圣彼得堡的安娜·伊万诺娃,穿着一身洁白的连衣裙,正由翻译陪着散步。
她看着湖光山色,看着周围虽然好奇但礼貌注视她的人群,眼中充满了迷醉与恍惚,对翻译轻声说:“这里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没有野蛮,只有一种蓬勃的秩序和美。我想,我可能会喜欢上这个地方。”
沈文翰记者穿梭在人群中,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所见所闻,眼神越来越亮。
他知道,他正在见证的,远不止一场盛会。
与此同时,在喧闹的掩护下,林大虎再次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林砚身边,低语道:“少爷,第一批果子熟了。三个日本商社的探子,一个英国洋行的助理,还有两个从北平来的、身份可疑的记者,都已落袋。”
林砚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淡吩咐:“继续,把握好节奏,不要引起注意。重点是质量,不是数量。那些工程师、技术背景的,优先。”
“明白!”林大虎点头,身影迅速消失在阴影中。
这场嘉年华,对大多数人来说是盛宴,对他而言,却是一场精心布置的狩猎。
每一张售出的彩票,都可能是一次无声的对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