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下到一楼,走向位于大楼后侧一个拥有高大卷帘门和铁轨延伸入内的宽阔区域。
这里是重型车辆试验场兼卡车研制车间。
刚踏入其中,一台庞然大物便占据了视野的中心。
它车头中部那个体积硕大、包裹着隔热材料的立式蒸汽锅炉,以及与之相连的复杂管道和压力容器。
这正是那几名从英国归来的中国留学生领头,正在全力仿制并尝试改良的英国桑蒂尔(Sentinel)SD型蒸汽卡车(235章)。
此刻,这台钢铁巨兽并未静止,锅炉正保持着压力,低沉有力的蒸汽脉冲声规律地响彻车间,白色的蒸汽不时从安全阀或接头处丝丝泄漏而出。
两名工程师正站在一个高高的平台上,用长柄扳手拧紧锅炉上的某个巨大阀门,动作小心翼翼却又充满力量感。
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脸上沾着油污却目光炯炯的年轻人,他是团队的负责人,名叫方瀚辰,看到林砚,立刻从车底滑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巨大的活动扳手。
“林先生!”他声音洪亮,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几乎要压过蒸汽机的噪音,“您来得正好!我们刚完成了连续八小时满载十二吨路试!锅炉压力稳定,传动系统经受住了考验!”
林砚走近这台散发着热量的巨兽。
它的轮毂是坚固的实心钢制,轮胎是厚重的实心橡胶,底盘大梁粗壮得惊人,一切都为承载重物而设计。
“仿制过程中遇到的最大问题是什么?”林砚问道,手指划过冰冷的钢制护栏。
“主要是材料和生产工艺!”
方瀚辰语速很快,显然对这些问题深思熟虑,“英国人的锅炉钢板韧性极好,承压能力强。我们最初用晋城自产的钢,焊接处和铆接处在反复加热加压后容易出现细微裂纹和渗漏。后来是枯树林基地特供了一批添加了钒元素的合金钢板,才解决了这个问题。”
他指了指那复杂的传动机构:
“还有这个曲轴和连杆,承受的扭力极大,对锻造和热处理要求非常高。机械厂那边失败了好几次,才勉强达标,但寿命估计只有原装货的七成。我们正在记录数据,寻找更优的热处理工艺。”
“可靠性如何?能投入实用了吗?”林砚问到了最关键的问题。
方瀚辰稍微收敛了兴奋,变得务实起来:
“短途、重载、固定路线运输,已经完全没问题!它的优势太明显了:力气巨大,起步扭矩远超汽油车,不挑燃料,劣质煤甚至木柴都能烧,维护相对简单,我们的机修工都能理解蒸汽机。”
但他话锋一转:“缺点也很突出。升火预热需要至少二十分钟,远不如汽油车方便。锅炉需要频繁加水,虽然我们加装了冷凝回收装置,但续航里程依然受限。自重太大,接近五吨半,有效载荷比会低一些。而且,对水路和气路的密封性要求极高,一个小泄漏就能让它趴窝。”
“所以,”方瀚辰总结道,“它最适合矿山、港口、大型工地内部的固定线路重物转运,或者像我们工业区内部到火车站的短途接驳。取代长距离的马车队暂时还做不到,但它能解决最后几公里最沉重的负担!”
林砚点了点头,对这个判断表示认可。
任何一种技术都有其适用的场景。“成本呢?估算过吗?”
“如果实现小批量生产,每台车的制造成本大约能控制在四千五百到五千银元。虽然比马车贵几十倍,但它的运力和速度优势巨大。更重要的是,”方瀚辰压低了声音,“它所有的技术我们都吃透了,锅炉、汽机、传动系统全是自家造的,完全不怕被卡脖子!而且,掌握了它,为我们以后研制更先进的蒸汽机车,打下了最好的基础!”
林砚看着眼前这台粗犷而有力的蒸汽卡车,看着这群年轻工程师眼中燃烧的斗志。
它或许不是最先进的,但它是此刻最适合、也最能依靠自身工业基础制造出来的重载力量。
“做得好。”林砚肯定道,“继续测试,积累足够的路试和数据。同时,着手设计优化方案,重点解决升火速度、续航里程和密封可靠性问题。第一批先生产十台,投入工业区内部和到太原火车站的运输线进行实际运营考核。”
“是!林先生!”方瀚辰和其他几位参与项目的工程师齐声应道。
离开重型车辆试验场,林砚折向工业区东南角一处相对较新、但安保级别丝毫不低的厂区。
空气里的味道再次发生了变化,一种略带甜腻又混合着硫磺和某种特殊植物汁液气味的、难以言喻的气息弥漫开来。
这里就是领航者橡胶制品公司。
它最初只是自行车厂下属的一个车间,专门生产实心橡胶轮胎和简单的密封垫圈。
但随着林砚对橡胶这种战略材料重视程度的与日俱增,尤其是在前年决心为母亲苏婉贞打造那辆超越时代的青云豪华马车,并亲自牵头其舒适性核心——充气轮胎的研发后,这个车间便被迅速剥离并独立出来,升级为工厂,可见其在林砚未来版图中的重要地位。
厂门口,严禁烟火的警示牌格外醒目。
林砚步入其中,首先感受到的是一股湿热的气息。
巨大的密炼机如同钢铁巨兽,发出低沉的轰鸣,将白色的第二代蒲公英橡胶草提取出的天然胶乳、从杜仲叶和皮中提炼出的杜仲胶、以及来自晋城化工厂的各种补强剂、硫化剂、促进剂等化学粉末按照秘方比例混合、搅拌、加热,最终形成充满弹性的黑色胶料。
整个工序对温度、时间和配方的要求近乎苛刻。
几名新近加入的、从英国伯明翰大学化工专业归来的留学生,正穿着白大褂,围着一位老师傅,仔细记录着密炼机各项参数和胶料的状态。
他们的到来,为这个原本更多依靠老师傅经验的领域,注入了理论分析和系统实验的新风。
工厂负责人,一位姓赵的老师傅,以前是天津某洋行橡胶园的技师,被高薪挖来。
他见到林砚,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林先生!您来得正好!快来看看咱们最新的成品!”
他引着林砚走向最后的成型和硫化车间。
这里排列着一台台巨大的硫化机。
工人正将已经初步压制成型的胎坯放入模具,合上模具后通入高温高压的蒸汽。
片刻后,模具打开,一条条崭新的、黑色的、闪着光泽的充气轮胎被取了出来。
它们与传统实心胎或简陋的充气胎完全不同,结构更加复杂合理,胎体用浸胶的棉线帘子布作为骨架,耐磨性和强度远超以往。
“成功了!彻底成功了!”赵师傅拿起一条为青云马车专门设计的高级轮胎,激动地用手按压着那富有惊人弹性的胎面,“您看这韧性!这柔软度!充上气之后,保准一点颠簸都没有!比上海滩那些洋行里卖的英国货、法国货强十倍不止!”
他拿起旁边工作台上的一份检测报告,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林先生,咱们用自家种的橡胶草和杜仲胶做出来的胶料,性能太吓人了!拉伸强度、耐磨性、抗老化性,全面超过了南洋的顶级天然橡胶!尤其是耐寒性,咱们的胶料在零下三十几度都不会变脆开裂!这简直是神品!”
这正是林砚投入巨资研发特种农业和萃取技术的回报。
性能超越天然橡胶的合成材料,其战略意义无可估量。
“产量能跟上吗?”林砚更关心实际问题。
“目前一期产能,主要优先保障自行车和青云马车的配套。”赵师傅汇报,“日产自行车充气胎八百条,高级马车胎一百二十条。二期厂房已经在盖了,设备也在定制,到时候就能给咱们的卡车配套了!”
他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神秘:
“而且,林先生,根据您之前给的思路,化工组那几位洋学生鼓捣出了好几种新配方。
有的特别耐磨,适合做卡车胎;
有的特别柔软有弹性,适合做…呃…那种医疗手套或者特殊用途(不能说的用途,不然会被关小黑屋);
还有的密封性极好,正在试制各种密封圈,以后咱们的蒸汽机、发动机漏气漏油的问题,说不定就能彻底解决!”
林砚拿起一条小巧但做工极其精密的自行车胎,仔细感受着那优异的弹性。
从一株不起眼的橡胶草,到实验室里的化学配方,再到眼前这条性能卓越的轮胎,这其中跨越的,是农业、化工、机械加工多个领域的壁垒。
“很好。”林砚放下轮胎,“当前任务是巩固充气轮胎的技术,确保质量稳定可靠。同时,新的配方和应用研究不能停。橡胶的用途,远超你们的想象。”
未来——坦克的履带、飞机的轮胎、汽车的密封系统、无数的电线绝缘层、甚至士兵的雨衣和水壶。这一切,都离不开这种名为橡胶的神奇材料。
这个从自行车厂剥离出来的小车间,如今正孕育着支撑未来机械化和电气化时代最基础、也最关键的材料科技。
它的韧性,不仅在于产品,更在于其打破垄断、自给自足的战略价值。
“继续优化萃取工艺,降低成本。”林砚最后吩咐道,“我要看到的,不只是最好的轮胎,更是一个完整的、不受制于人的橡胶工业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