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一支由多辆轿车和卡车组成的特殊车队,浩浩荡荡驶离太原城,沿着新修整的官道向南进发。
车轮碾过尚未化尽的残雪,扬起细微的尘烟。
车内,来自上海先施公司的马副理调整了一下领结,透过车窗望着略显苍凉的北方冬景,心中对即将看到的“根基之地”既怀揣着商业审视,也不无几分好奇。
同车的其他商人,有的闭目养神,有的则低声交换着对昨晚宴会上那些传闻的看法。
大半日的颠簸后,车队驶入长治地界。
空气陡然变得不同,一种混合着煤烟、金属和未知化学物质的气味逐渐取代了黄土的气息。
远处,巨大的烟囱群进入视野,如同沉默的巨人向灰白色的天空吐纳着。
在长治县城门,车队被一名穿着半旧中山装的中年男子拦下,他是长治县佐孙守拙。
他没有多余的寒暄,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务实:“诸位远道辛苦。林县长公务缠身,特委派鄙人接待。行程紧凑,我们直接开始。”
第一站:光华玻璃制品公司。
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巨大的熔炉内橙红色的玻璃液翻滚。
工人们用长杆挑起熔融玻璃,手腕灵巧转动,眨眼间一个瓶胚便已成型,被机械臂精准送入退火线。
“日产玻璃瓶罐五千只,”孙守拙的声音几乎被机器轰鸣淹没,他指了指旁边试验区域,“试验车间已能稳定生产厚度3毫米的平板玻璃,成品率七成,医用安瓿瓶日产万支,纯度达英国药典标准。”
一位来自汉口的药商闻言,推了推眼镜,凑近观察那些晶莹剔透的小瓶子,手指无意识地搓动着。
医用安瓿瓶目前国内能生产仅此一家,主要是领航者医药自用,并为以后出口增加库存时。
这个药商决定等下找人了解一下,领航者公司的药品开发情况,看看有没有合作空间。
第二站:上党化学工业社。
刺鼻的酸味和碱味混合在一起。
巨大的电解槽嗡嗡作响,粗大的电缆连接着看不见的能量来源。
“隔膜法电解食盐,”孙守拙言简意赅,“月产烧碱(30%液碱)十五吨,盐酸二十吨,漂白粉八吨。目前主要供应本地造纸、肥皂及军工消毒所需。”
一位原本经营化工原料的天津商人深吸了一口这“熟悉”的空气,眼中精光闪烁,下意识地心算起运输成本和差价。
第三站:太行酿造公司。
浓郁的麦芽甜香和水果发酵的醇厚气息驱散了化学品的味道。
品尝室内,琥珀色的啤酒注入玻璃杯,泛起细腻洁白的泡沫。
“引进德国酵母,采用低温发酵,”技术员介绍道,“啤酒月产一百五十吨,苹果酒、枣酒八十吨,冰糖月产二十吨。”
“所有的原料都由本地提供,麦芽是用本地的第一代林耐二号小麦、啤酒花是国内种子进行优化种植,公司明年会对种子进行相关迭代,生产出更优质的原料,那时啤酒的口味会更好。”
来自广州的商人抿了一口啤酒,眼中闪过讶异,这口感竟不输他在租界喝过的洋啤酒,他立刻追问:“此酒可耐海运否?”
“可以的,不过对包装要求比较高。”技术员回了一句。
第四站:潞安纺织材料厂。
机杼声震耳欲聋。
不同于江南纺织厂的轻柔,这里生产的帆布厚实坚韧,织机轰鸣着吐出灰绿色的厚重布料。
“我们目前有两条生产线,大家看到的这条生产线专攻工业及军需纺织品,”工头大声介绍,“月产帆布十万米,麻袋五万条,另有一条生产线处理沂蒙山优质柞蚕丝,为长治传统贡品潞绸产品备料。”
“另外长治本地今年引进了美国棉种正在进行种子品质迭代试验,明年工厂将扩建十条自主研发的生产线,增加宽幅棉布。”
马副理摸了摸那厚实的帆布,又瞥了一眼角落里光泽柔润的生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些产品的质量不错,比他之前的采购的厂家还要好,可以谈一下合作。
第五站:三晋机械制造总厂。
车间望不到头。
一侧,冲压机单调地撞击着,吐出标准的螺丝螺母;
另一侧,工人们正围着一個黑黝黝的庞然大物——一台窄轨蒸汽机车头进行最后调试。
“民生五金件月产超百吨,”总工脸上混合着油污与自豪,“工矿机车已下线三台,牵引力达五吨,专供矿区使用。”商人们围着那钢铁巨兽,仰头看着复杂的连杆和气缸,发出真正的惊叹,这已远超他们对“地方工厂”的想象边界。
在这里,所有的人都发现,工厂的一个角落,有三个巨大的车间中工人们正在忙禄,但却没有组织他们参观,所有人猜测应该是领航者公司的保密车间了。
第六站:晋兴动力机械厂。
沉重的锻锤砸下,地面随之震动。
这里生产的全是庞然大物:需数人合抱的矿山排水泵铸铁缸体、巨大的扇叶、结构复杂的蒸汽机底座。
“为核心厂矿提供动力装备,”工程师的嗓门必须足够大,“大型水泵月产五台,通风机十台,五十马力以上固定式蒸汽机两台。关键轴承、壳体铸锻件已全部自产。”
沉重的金属感和巨大的噪音压迫着每个人的感官,让人直观感受到何谓重工业。
第七站:漳河水泥厂。
粉尘弥漫,巨大的旋窑缓慢转动,如同沉睡的巨龙。
“采用立窑湿法工艺,”厂长递过来一把灰白色的粉末,“稳定生产民用的300号、400号,军用的500号水泥,日产量现已突破一百二十吨,合格率九成五。”
一位计划在家乡修桥铺路的商人接过水泥粉,仔细捻搓,又看着远处堆积如山的成品,眼神热切。这产量已占了国内的半壁江山了。
第八站:晋丰食品联合加工厂。
空气中是煮熟肉类和水果的香甜气。
流水线上,桃子、午餐肉被快速装罐、密封。
另一边,干燥塔正产出细密的蛋粉和脱水蔬菜。
“日产各类罐头三千罐,蛋粉一吨,脱水蔬菜五百公斤。”
女管理员语速飞快,“产品常温下可保存两年,极适远途军需商旅。”
马副理拿起一罐午餐肉罐头,掂量着,标签上领航者的徽标异常醒目,他似乎在评估将其摆上先施货架的可能性。
第九站:榨油厂。
浓郁的豆油香味几乎让人忘记这是工厂。
新式的螺旋榨油机匀速转动,清澈的油脂从槽口汩汩流出。压榨率24%!油色金黄透亮,香气醇厚,顶级品质
“大豆采用本地的长治一号豆种,是领航者农牧公司自己开发的第二代豆种,亩产达到309斤。生产出的豆油是国内的最顶级油品,没有之一,目前只供给国内的顶级餐厅。工厂日处理大豆二十吨,出油率逾二成八,”
“油色金黄透亮,香气醇厚,顶级品质。”一个负责接待的男管理员捧起一捧金黄的豆饼,“豆饼亦是上好饲料,含有丰富的营养。”
“我们的豆油可以根据客户要求进行不同的包装,目前有玻璃和陶瓷两种,大小、规格可以按各位的要求来。”
浓郁的油香让不少商人食指大动,有人已经开始询问采购豆油的事宜。
一整日的马不停蹄,信息如潮水般涌入,商人们从最初的新奇,到中段的震撼,直至最后的麻木与深深的折服。
他们看到的不是一个孤立的自行车厂,而是一个血脉相通、呼吸同步的工业巨兽。
每一处工厂都不是孤立的存在,机械厂的零件送往各处,水泥厂的产出建设着自身和兄弟单位,化学厂的产品服务于酿造、纺织甚至军工……
傍晚的宴席设于县衙。
县长林永年终于现身,他并未高谈阔论,只是举杯道:
“粗茶淡饭,聊表心意。长治穷山沟,没啥好东西,就是些实打实的铁疙瘩、笨家伙,让诸位见笑了。大家吃好,喝好!”
朴实无华的语言,却比任何夸张的吹嘘都更有力量。
商人们纷纷起身回敬,态度已然不同,杯盏交错间,谈论的不再是风花雪月,而是产量、出货周期、付款方式。
就在宴席渐入佳境时,林砚对顾家姐妹使了个眼色。
三个小家伙悄无声息地溜了出来,乘上一辆轻便马车,驶向夜色中的林家村。
刚近村口,一声低沉威猛的咆哮划破寂静,一道金色的影子猛地从院墙内窜出,直扑林砚!
是“刺客”!它体型已近乎成年豹子,流畅的肌肉在月光下闪着幽光,却只在林砚腿边亲昵地摩擦,发出满足的咕噜声,巨大的头颅蹭着他的手掌。
“呀!”顾云菲吓得尖叫一声,猛地躲到林砚身后,又忍不住探出脑袋,眼睛瞪得溜圆。
顾云嘉也瞬间屏住呼吸,脸色微白,手下意识地抓住了林砚的衣角。
“别怕,”林砚声音平静,拍了拍刺客的脑袋,“它不伤人。刺客,这是朋友。”
刺客似乎听懂了,琥珀色的瞳孔扫过两女,鼻翼翕动了几下,竟真的收敛了煞气,温顺地趴伏下来。
紧接着,哼哧哼哧的声音传来,壮硕如小山的“恶来”晃着獠牙出现,用它粗糙的鼻子拱着林砚的手。
还有几条体型硕大、眼神却驯服的太行狼,也从阴影中走出,安静地蹲坐在周围。
顾云菲的恐惧很快被强烈的好奇心压倒。
她小心翼翼地,指尖微微颤抖地,触碰了一下刺客背脊上光滑如缎的皮毛。
“哇!好暖和!好滑!”她惊叫起来,恐惧瞬间化为兴奋。
顾云嘉也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最近那只巨狼的耳后。
那狼竟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尾巴尖轻轻晃动。
月光洒在静谧的村落,笼罩着威猛的野兽和三个被新奇体验点燃的孩子。
远处县衙的喧嚣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这里没有冰冷的数据和高热的熔炉,只有皮毛的温度、野兽的呼吸声和孩子们压抑不住的轻笑声,一种原始而鲜活的力量在夜色中流淌。
当林砚带着两女返回宴席时,商人们的酒正酣,话题已从具体的产品转向了未来的合作构想,每个人的眼中都燃烧着被工业之火点燃的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