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治城西,林家村后山深处,有一处在地图上并无标记的所在。
高墙电网依山势而建,哨塔林立,戒备森严,对外宣称是长治特殊监狱。
然而,内部知情者都清楚,这里是山西最为特殊的机构之一——代号“野猪窝”的改造与训练营。
林砚在林大虎的陪同下,乘坐一辆不起眼的黑色汽车,穿过层层岗哨,驶入这座特殊的监狱。
与寻常监狱的压抑嘈杂不同,这里异常安静,秩序井然。
操场上,身着统一绿色制服的人员正在进行格斗、爆破或是无线电操作训练,动作精准,眼神锐利,不见丝毫囚犯的颓唐,反倒更像一支纪律严明的特殊部队。
林大虎低声汇报:
“砚哥儿,自1914年起,从全省各监狱秘密转移来的重犯、情报处秘密抓获的日本间谍,以及剿匪中俘获的悍匪头目,凡有一技之长或心性坚韧可改造者,皆集中于此。
至今共计两千三百一十五人,已全部完成气运融合,并接受了一年零三个月的情报、渗透、格斗、特种驾驶、密写、化装等系统训练。另有八百二十九人是刚转过来不到一年,还在训练中。”
林砚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那些沉默训练的身影。
这些人,曾是社会的毒瘤,是秩序的破坏者。
但在棋盘的气运融合之下,他们反而成了最有用的底牌。
而他们身上原有的特质——悍勇、机诈、对地下规则的熟悉,乃至各种偏门的技能(如开锁、伪造、爆破、甚至某些地方方言、黑话),经过严格的军事化和情报训练后,反而转化成了极其宝贵的能力。
“考核结果如何?”林砚问道,声音平静。
“优等。远超预期。”
林大虎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叹,“这些人,本就是刀尖上舔血过来的,适应力和执行力极强。加上棋盘的作用,他们学习专注,服从性无可挑剔,甚至彼此间形成了诡异的竞争意识和团队荣誉感。”
他们走进一间宽敞的简报室,室内,两千三百一十五人已整齐列队,鸦雀无声。
他们年龄不一,面貌各异,但眼神中都闪烁着一种重获新生的光芒。
林砚站上简易讲台,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主题:
“一年多的苦训,你们已脱胎换骨。今日,你们将获得新生,也将肩负起新的使命。过去的罪孽,你们要用接下来的行动来偿还。为了山西,为了国家,为了民族,去赎罪去立功。”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东北的小日本和汉奸,青岛的日本洋行,上海的花花世界与金融暗流,北京的政治风云,天津的九国租界,乃至东瀛日本国内渗透、大洋彼岸的美国佬的经济,南国广州汉奸和黑帮,这些地方,需要眼睛,需要耳朵,需要能在阴影中行动的手足。”
“你们,就是我将要派出的暗影。”林砚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脸,“你们的目标,不是去享受阳光,而是要在那些繁华或混乱之地扎根。赌场、酒店、酒吧、货运码头、报馆、商行……任何能接触三教九流、汇聚信息的地方,都是你们的战场。”
“利用你们学到的技能,利用你们过往的经验,”
林砚的话意味深长,“在那里建立据点,编织网络。收集一切有价值的情报——政治的、经济的、军事的、科技的。保护我们在当地的利益,必要时,执行特殊任务。”
“你们彼此之间,通过既定的暗线和密码保持联系,直接向情报处负责。记住,你们是山西埋在外面的根,深扎地下,静默生长,只为在需要时,提供支撑和养分。”
没有激昂的动员,只有冷静的任务布置。
但台下所有人的呼吸都微微急促起来。
这并非流放,而是赋予了他们前所未有的价值和使命。
相比于终身监禁甚至死刑,这无疑是通往另一种自由和力量的道路,尽管这条道路充满危险,且永远见不得光。
“具体目的地和身份资料,稍后会分发。今夜,你们将化整为零,通过不同渠道离开山西。”
林砚最后说道,“山西,没有死刑。但你们的过去已经死去。未来能活成什么样,看你们自己的本事。别让我失望!”
简短有力的讲话结束。
没有欢呼,只有更加挺直的脊梁和更加坚定的眼神。
这些人,即将像两千多枚无声的棋子,被投放到中国乃至世界的关键节点上。
当夜,长治周边的数个秘密交通点,人影绰绰。
一辆辆密封的货车、伪装成商旅的马车、甚至是通过领航者公司控制的铁路线的特殊车厢,载着这些特殊的“货物”,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奔赴东北的白山黑水、青岛的海雾、上海的霓虹、北京的红墙、天津的租界、日本的港口、美国的都市、广州的街巷。
林砚站在总部大楼的顶层,遥望南方。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山西的情报网络将不再局限于国内,而是真正开始具备全球视野。
这批从地狱边缘拉回、经过精心淬火的“暗影”,将成为他手中最锋利也最隐秘的匕首和盾牌,在未来的大国博弈和内部纷争中,发挥出难以估量的作用。
今后山西再无死刑。
回到太原工业区,领航者总部大楼的会议室,林砚召开了农牧公司的发展会议。
长条桌旁,坐着农牧公司的核心管理层、几位顶尖的农艺师、种子专家。
会议的主题,是林砚亲自拟定的——“南下寻种,沃野千里”。
林砚开门见山,指尖轻点桌上铺开的大幅中国地图,目光扫过南方水系纵横的区域:
“诸位,粮食的根本在种子。我们的林耐一号和二号在北方表现卓越,但中国之大,气候土壤千差万别。南方水热充沛,复种指数高,是天然的粮仓。若能将南方的潜力彻底激发,于国于民,功莫大焉。”
农牧公司总经理,一位精干的中年人孙久铭,接口道:“少爷高见。南方水稻产量虽高于北方旱作,但稳定性差,良种匮乏。且南方地形复杂,丘陵盆地交错,需要适应性更强的品种。我们之前通过商队零星收集过一些南方稻种,在试验田小范围试种,效果不一,但确有几个品种表现出独特的抗逆性。”
首席农艺师,一位戴着厚厚眼镜的老先生陈秉谦补充道:“不仅是水稻。南方尚有诸多未被充分认识的作物,如耐涝的黄麻、高产的山薯、以及各种富含油脂或特殊纤维的植物。若能系统引种、选育,不仅可丰富食物来源,更能为我们的轻工纺织、乃至未来的化工产业提供新的原料。”
“难点何在?”林砚直接问到了关键。
孙久铭沉吟道:
“其一,是系统性。以往零敲碎打不成气候。需要组建一支专业的勘探队,长期深入江南、湖广、乃至岭南腹地,系统收集地方品种、记录农法、分析土壤气候。
其二,是适应性。南种北移,或北种南移,皆需漫长的驯化选育过程,非一朝一夕之功。需要建立南方的育种基地,就地研究。
其三,是人才。我们熟悉北方旱作,对南方水田农业精通者少。”
林砚点点头,这些都在他预料之中。
“所以,此次南下,非为短期牟利,而是立足长远的战略投资。
我意已决,成立南方作物勘探与育种中心,由孙经理总负责,陈老任技术总监。”
他顿了顿,说出更具体的规划:
“第一步,勘探队。招募精通南方农业、熟悉方言、不畏艰险之士。配备最好的记录工具、简易的土壤检测设备,以及足够的安保力量。任务不仅是收集种子,更要详细记录产地环境、种植习惯、病虫害情况。可借助晋兴银行在南方的分号网络,以及与我们交好的商帮力量,建立信息点。”
“第二步,建立基地。首选两湖或江浙水热条件优越、交通相对便利之地,租赁或购买土地,建立永久性的育种试验站。此事可通过领航者公司即将开展的南方商贸活动同步进行,以商业行为掩护农业目的,减少外界关注。”
“第三步,人才与协作。”林砚目光看向陈秉谦,“陈老,可尝试联络南方那些有志于农业改良的同仁,或邀请来晋交流,或聘请至我们的基地。同时,我们的农事讲习所,要增设南方作物课程,提前培养储备人才。”
一位负责种子库的年轻专家提问:“少爷,我们收集来的南方种子,如何在北方保存和研究?毕竟环境差异太大。”
“问得好。”林砚赞许道,“山西的种子库以保存北方品种和核心种质资源为主。对于需要南方环境才能保持活性的种子,或在南方基地直接研究,或未来在气候适宜的过渡地带(如豫南、陕南)建立中继站。我们要构建一个覆盖不同气候带的种子资源网络。”
会议持续了一个多时辰,细节被逐一讨论、敲定。
最后,林砚总结道:“记住,我们此去,不是掠夺,是学习与合作。要尊重地方农人的智慧,公平交易。我们的目标,是找到那些隐藏在山水之间的宝藏,用科学的方法将其发扬光大,培育出能让更多人吃饱饭、让土地产出更丰饶的种子。这是一项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事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