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察团的车队翌日清晨再次启程,南下晋城。
车厢内气氛凝重了许多,商人们大多沉默地望着窗外,消化着昨日长治带来的巨大信息量,也酝酿着对下一个“根基之地”更深的期待。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朝圣前的肃穆。
一入晋城地界,感官立刻被更粗粝、更炽烈的气息包裹。
空气中硫磺和金属氧化物的味道更加浓重,远非长治可比,连风都带着一股灼热感。
第一站:枯树林钢铁基地。
未近厂区,轰鸣已如闷雷滚地,脚下传来轻微震动。
巨大的烟囱群如同连通地火的魔柱,将灰白色的烟汽狂暴地喷入天际,遮天蔽日。
二舅苏承业已等在门口,一身工装沾着油污,眼神却亮得慑人。
“地方粗陋,诸位多包涵。”他嗓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挥手间便引领众人踏入这钢铁巨兽的领地。
热浪如同实质的墙壁,混合着焦炭、铁水和蒸汽的味道,几乎让人窒息。巨大的高炉巍然矗立,通体散发着暗红的光晕,不时有金色的铁水从出铁口奔涌而出,火花四溅,映照得每个人脸上明暗不定。
“一号高炉,有效容积二百八十立方,”苏承业的声音在轰鸣中异常清晰,他拍了拍身旁滚烫的管道,“日产生铁一百五十吨。旁边是七十五吨的平炉,吃进去铁水,吐出来就是钢,日产优质钢锭一百三十七吨。”
他引着众人走向轧钢车间,震耳欲聋的巨响几乎要撕裂耳膜。
通红的钢坯在巨大的轧辊间被反复蹂躏、延伸,变成轨道、工字钢、板材。
“轧机是仿的德国佬的,力气还成,”苏承业踢了踢脚下一段刚刚冷却、泛着深灰色幽光的钢轨,“这种低锰钢轨,抗磨耐压,比普通碳钢的寿命长三成。那边是试制的镍铬合金钢,搞轴承和弹簧的,眼下产量还低,月产不到五吨,主要供给长治的机械厂。”
“但东西是好东西,”他抓起一把刚刚切削下来的、还烫手的钢屑,任由其从指缝间滑落,眼神灼热,“将来造汽车、造枪炮,都得指着这类东西!”
一位来自汉阳的商人忍不住上前,不顾余温触摸着那冰冷的钢坯截面,手指因激动微微颤抖:“这韧性……这均匀度……苏经理,这合金钢的方坯,可否少量外售?价钱好商量!”
“这种钢坯是我们厂特有的含铜低合金钢,其性能是可以用在军舰、弹药、军械、化工,目前市面的价格是普通钢的三倍,达到550元/吨,主要出口英国。因为世界大战的原因,明年的价格预计会再翻倍出售。”
“所以如果贵商号有这种需求,可以列出需求清单,我们可以详谈。”
第二站:丰泰农牧股份有限公司。
环境陡然一变,炽热喧嚣被彻底隔绝。
空气里弥漫着新麦的清香和一种奇异的、淡雅的兰花香气。
地面光可鉴人,巨大的自动化设备无声而高效地运转。
苏承业的妻子李月娥早已等在那里,一身利落的洋装,笑容爽朗,眼神却犀利如算盘:“诸位老板,欢迎来丰泰公司参观。”
她率先走向那台庞大的瑞士布勒磨粉机:“这家伙,一天能吃掉两百吨精选麦子,生产出一百四十吨晋雪面粉。麸皮?那边,打包做饲料了,一点不浪费。”
接着是小米车间,环境更为洁净恒温。
“东方兰梦,娇气得很,”李月娥语气带着几分炫耀,“只有长治的林家村,别处的种出来就没这味。日处理量只有0.5吨,出米不到350斤。这种小米粉的加工难度很高,稍不注意,就会失去小米中兰花香。看见那色选机没?洋玩意儿,一颗颗挑,带半点瑕疵的都别想混过去。所以我们对外不单卖,都是作为晋雪的辅品,且按克来卖”
她抓起一把米,近乎透明的淡黄色米粒在她掌心流淌,那股清幽的兰花香愈发清晰可辨。“就这点产量,北京、天津、上海的老爷们都快抢破头了。”
上海、北京、天津的客户多少知道晋雪在上层社会的受欢迎成度,但那些其他城市的客户听的目瞪口呆,小米还有按克卖的?而且想买还不一定买得到!
中午,丰泰荟餐厅。
格调高雅,菜香袭人。
一道道以晋雪和东方兰梦为核心的菜肴呈上:拉得细可穿针的龙须面、暄软得能弹起来的蛋糕、晶莹剔透的虾饺皮、还有那盅一揭开盖便满室生香的小米粥。
马副理舀起一勺金粥送入口中,动作顿住了,闭上眼,半晌才缓缓呼出一口气,喃喃道:“这米……这米……”他竟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
旁边一位广州茶商细细品味着银丝卷那极致绵软又带嚼劲的口感,惊叹:“这筋性!苏太太,这面粉莫非加了什么?”
李月娥得意一笑:“纯天然!就是麦子好,工艺到位!怎么样?马副理,张老板,把这产品摆上先施和莲香楼的柜台,不掉价吧?”
宴席瞬间变成了订货会。
李月娥游走各桌,语速快得像打算盘:“王老板要五百担面粉?行!先付三成定金,下月发货!”“李会长看上小米粉了?哎呀,真不巧,这月的份额都快订完了,不过您要是诚心,我尽量从牙缝里给您挤出五百克!”
按现在的订单,李月娥估计丰泰公司要扩厂了,可以再上一套瑞士布勒磨粉机和三套小米的加工设备。
第三站:晋城铁业协会。
与之前两大基地的规整宏大不同,这里更像一个喧闹沸腾、充满烟火气的匠人集市。
铺面鳞次栉比,打铁声、锉磨声、敲击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但仔细看去,杂乱中自有章法。
有的专攻农具,流水线般打出成千上万的镰刀锄头;有的精于模具,在灯光下细细鏨刻着极其复杂的纹路;最令人称奇的是深处那几个大院,里面并非打造刀剪,而是在加工着闪着金属寒光的齿轮、阀体、甚至小型蒸汽机部件!
“都是给枯树林干的非标件,”一位老师傅抹了把汗,指着地上一个半人高的齿轮毛坯,“精度要求高,差一丝一毫都装不上。全靠手艺搓出来!”他拿起一把看似普通的刮刀,“这玩意儿,比洋机器慢,但有时候,更服帖!”
苏承业不知何时又出现了,补充道:“别小看这些作坊,基地三成的非标件和维修活儿靠他们。老师傅的手,就是精度。”
他拿起一个刚刚加工好的阀门,“看看这密封面,手工研磨的,滴水不漏。成本只有进口货的三成。”
商人们围拢过来,触摸着那些带着手工温度、却有着机器般精度的零件,感受着一种奇异的反差与融合。
傍晚的送行宴,气氛已然不同。
晋城县长苏伯钧举止温文,言谈却直指关键:“……晋城欢迎一切守法诚信之商业合作,县政府致力提供清晰之律法保障与公平之营商环境。”
一旁端坐的晋城警备旅长苏承勇,只是微微颔首,但其笔挺的军装与冷峻的目光,本身就如磐石般令人安心。
苏承业则已换回长衫,与商人们推杯换盏,言谈间皆是炼钢淬火、市场风云。
苏家三兄弟,政、军、工,如同三根巨柱,稳稳托举着晋城的天地。
商人们敬酒时,腰杆都不自觉地多弯了几分。
这已非简单的商业合作,近乎是一场需要审慎评估的站队。
宴席终了,商人们带着被钢铁灼烫过的记忆、被舌尖征服的味蕾、以及对手工匠人精神的惊叹,返回下榻之处。
无人高声喧哗,许多人只是默默坐在灯下,反复计算、权衡、规划。
信息过于庞大,震撼过于强烈。
这订单如何下?没办法都想要,可没有那么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