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文学名著-安娜·卡列尼娜(上下)
十六
世界文学名著-安娜·卡列尼娜(上下)
列夫.托尔斯泰
十六
本章字数: 6875

公爵夫人坐在安乐椅里,默默地微笑着,公爵坐在她旁边。吉蒂站在父亲的椅子旁,仍旧拉着他的手。大家都默不作声。

最先开口的是公爵夫人,把自己的想法和感受都化成了实际的生活问题提了出来。开始时大家不约而同地都感到事太突然,怪怪的,有点接受不了。

“什么时候?又得订婚、发请帖什么的。婚礼倒是什么时候举行?你看呢,亚历山大?”

“你得问他,”老公爵指着列文,说,“他可是主角。”

“什么时候?”列文涨红了脸,说,“明天。要是您问我,我就说,今天订婚,明天举行婚礼。”

“得啦,别说傻话了!”

“那就再过一个礼拜。”

“瞧他简直疯了。”

“不,怎么会呢?”

“得了吧!”母亲看他这么着急,快活地笑着说,“嫁妆怎么办?”

“难道还要嫁妆吗?”列文心想,这也太恐怖了,“不过嫁妆、订婚礼什么的损坏得了我的幸福吗?没有的事!”他瞥了吉蒂一眼,注意到她一点也没有被嫁妆弄得心慌意乱,“如此说来这也是必要的。”他想。

“您瞧,我什么都不懂,我只是说出了我的愿望。”他道歉说。

“那就慢慢商量吧。要说订婚,发请帖,现在就可以着手办了。就这么办。”

公爵夫人起身到了丈夫面前,吻了吻他,就要走开,但是他留住了她,拥抱她,而且,像年轻的情人一样,温柔地笑着,吻了她好几次。两位老人显然一时糊涂了,简直弄不明白他们又恋爱了呢,还是他们的女儿在恋爱。等公爵和公爵夫人走了,列文来到未婚妻跟前,拉住她的手。他现在已经控制住自己了,可以说话了,他有许多话要告诉她。但是他说的完全不是他想说的。

“我早知道会这样!我从来不敢抱这样的希望,可是我心里总是深信不疑的,”他说,“我相信这是命定的。”

“我也是!”她说,“就是在……”她停了停,用她那真诚的眼睛毅然决然地望着他,又继续说下去,“就是在我赶走我幸福的时候。我始终只爱你一个人,只是我一时昏了头。我应当说一声……你能把这事忘了吗?”

“说不定这样倒更好。我有好多地方也应该要你饶恕。我应当告诉你……”

他决心要告诉她一些事。他一开头就决定要告诉她两件事情——一是他没有她那样纯洁,二是他不信教。他感到很苦恼,但是他觉得这两件事他应当告诉她。

“不,现在不要说,以后吧!”他说。

“好,以后吧,但是你一定得告诉我。我什么事都不怕。我要知道所有的事。现在一切都定了。”

他补充说:

“说定了,无论我是怎样一个人,你都要我吗——你都不会抛弃我吗?是不是?”

“是的,是的。”

他们的谈话被林侬小姐打断了,她带着一种装出来、但是温柔的微笑走来祝贺她心爱的学生。她还没有走,仆人们就来道贺。接着,亲戚们来了,于是开始了乱糟糟而又喜庆的局面,直到结婚后第二天才消停下来。列文一直感觉得困窘和无聊,但是幸福感却不停地增长。他不断地感觉到人家对他的期望很多——是些什么,他不知道。人家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他都欢欢喜喜地去做。他曾经想过他的订婚会与众不同,普通的订婚会损害他的特殊幸福,但是结果他所做的与别人完全一样,而他的幸福却因此增长着,越来越特殊,越来越与众不同了。

“今天我们要吃喜糖。”林侬小姐说,于是列文就坐车去买糖果。“我太高兴了,”斯维亚日斯基说,“我劝你到福明花店去买些鲜花回来。”

“这个也需要?”于是他就坐车到福明花店去买花。

他哥哥对他说,他该借点钱,因为他会有许多花销,还得买礼品送人……

“啊,还需要礼品?”说着他飞奔到佛尔德珠宝店去。

在糖果店,在福明花店,在佛尔德珠宝店,他都看出来,大家都在等着他来,都高高兴兴见到他,而且都庆贺他的幸福,这几天来他接触过的人都这样。奇怪的是不但大家都喜欢他,就连以前惹人反感的、冷淡的、漠不关心的人也都称赞起他来,什么事情都让着他,处处顺着他,与他一样深信:他的未婚妻是十全十美的姑娘,所以他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吉蒂也有同样的感觉。当诺得斯顿伯爵夫人冒昧地暗示她原可以找个更好的情郎,吉蒂听了非常生气,决然地说,世界上再也没有比列文更好的人了,说得诺得斯顿伯爵夫人也只好承认,而且在吉蒂面前遇见列文的时候,便摆出赞赏的笑容来。

他答应要把一切都告诉吉蒂,开始时他觉得这是件痛苦的事。经与老公爵商量后,得到了他的允许,他就把记载了苦恼着他心事的日记交给了吉蒂。他当初记这些日记是打算给他未来的未婚妻看的。使他苦恼的有两件事:他失去了童贞和他不信教。他说自己没有信仰,吉蒂对此并不放在心上。虽说她是有宗教信仰的,从来不曾怀疑过教义,而他只是形式上不信教,所以她并不在意。是爱情让她了解了他整个的心,看到了在他的心灵里有她所渴望的东西,把这叫作不信教,她是不会介意的。他的另一个自白却使她伤心地哭了。

列文并非没有经过内心斗争,才把他的日记交给了她。他知道在他和她之间不能够有,而且也不应该有秘密,所以他决定了应该这样做,但是他没有考虑过这会有什么反应,他没有替她设身处地想一想。直到那天晚上他在去戏院之前来到他们家里,走进她的房里,看到她那泪水盈盈、楚楚怜人的面孔因为他所造成的无法挽救的痛苦而苦恼着的时候,他这才感到了自己可耻的过去和她的鸽子般的纯洁之间有一条鸿沟,他为自己所做的事而感到诚惶诚恐。

“拿走,拿走这些可怕的本子!”她推开摆在面前桌上的日记本,说,“您为什么拿来给我……不,这样到底好些,”她看见他可怜而绝望的脸色,又说了一句,“但是这真可怕,可怕!”

他垂下头,沉默着。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您不能饶恕我吗?”他低声问。

“不,我饶恕您,但是这太可怕了!”

但是,他的幸福毕竟是巨大的,自白不但没有损害它,反而给它添加了一种新的色彩。她饶恕了他,但是自此以后,他就越发觉得自己配不上她了,在道德上越加比不上她,而且越加珍视他那不配享有的幸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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