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文学名著-安娜·卡列尼娜(上下)
世界文学名著-安娜·卡列尼娜(上下)
列夫.托尔斯泰
本章字数: 4616

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踮着脚走了出去。保姆放下窗幔,从摇篮的纱帐下面赶走了苍蝇和一只在窗玻璃上嗡嗡乱叫的大黄蜂,坐下来,在她们母子身上挥动着一根干枯的桦树枝。

“热呀,真叫热!老天爷哪怕下一滴雨也好!”她说。

“是呀,是呀,嘘……”吉蒂只回答了这么一句,她微微地摇晃着身子,温柔地握住那手腕间仿佛缠着一根线似的肥胖的小胳膊,这只胳膊,当米佳的眼睛时而睁开,时而闭拢的时候,一直轻轻地挥动着。这只手使吉蒂拿不定主意:她很想吻吻这只手,但是又怕会弄醒了婴儿。终于那只胳膊不再挥舞,眼睛也闭拢了。婴儿一边吃奶,一边扬起他那鬈曲的长睫毛,间或用那双在幽暗的光线中显得乌黑的水汪汪的眼睛望着他母亲。保姆停止扇动,打起瞌睡来。从楼上传来老公爵洪亮的声音和卡塔瓦索夫的大笑声。

“我不在时他们大概谈得挺开心,”吉蒂想,“科斯佳不在,到底叫人懊恼。他大约又到养蜂场去了。他常常到那里去我虽然感到苦恼,我也很高兴。这会让他散散心,他现在比春天快活多了,好多了。

“那时他闷闷不乐,满腹心事,我都替他担心哩。瞧他多么可笑!”她笑着低声说。

她知道丈夫为什么而苦恼,那就是他不信教。如果有人问她,她是否认为如果不信教他在来世就会毁灭,她就不得不承认他会毁灭的,但是他不信教并没有使她感到不幸。她一面承认一个不信教的人是无法得以拯救的,同时又爱她丈夫的灵魂胜过世上的一切,她笑着想到他不信教,暗自说他很可笑。

“他一年到头总读那些哲学为哪般?”她想,“如果这些书什么都记载着,那他就会明白的;如果那上面的话是胡说八道,那么他读它干吗?他自己说他很想有信仰,那么他为什么不信教呢?一定是因为他想得太多了吧?他想得太多,是因为他太孤独了。他总是孤零零一个人待着,他跟我们什么都谈不来。想来这些客人来了会使他高兴,特别是卡塔瓦索夫。他爱同他辩论,”她一转念就想到把卡塔瓦索夫安顿到什么地方睡觉才好——和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分开住呢,还是住在一起?这时一个念头突然涌上她的心头,不禁激动得一阵战栗,甚至把米佳也惊醒了,还狠狠地望了她一眼,“我想洗衣妇还没有把洗好的东西送回来,而待客用的床单一条也不剩了。如果我不去关照一声,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就会把用过的床单拿给谢尔盖·伊万内奇!”一想到这里血就涌上了吉蒂的面颊。

“是的,我得去关照一下,”她下了决心,又回到她以前的思路上去,回忆起有件很重要的、精神方面的事情她还没有想透彻,于是又想起了,“是的,科斯佳是一个不信教的人。”她想到这里,又笑了。

“哦,他是一个不信教的人,与其要他像施塔尔夫人,或者像我在国外的时候想成为的那种样子,倒不如让他永远像现在这样的好。不,他绝不会装模作样。”

最近的一件事鲜明地出现在她的眼前,足以证明他心有多善良。两星期前,道丽接到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一封悔罪的信。他恳求她挽救他的名誉,卖掉她的地产来偿还他的债务。道丽陷入绝望之中,她恨丈夫,对他又是轻视,又是可怜,打定主意和他离婚,对他的要求一口拒绝。但是结果又同意卖掉她自己的一部分产业。事后,吉蒂被感动得不禁笑了起来,回想起她丈夫的羞涩,他一再想要解决他所关心的这件事情,终于想出了一个既可以帮道丽解困,又不伤害她的情感的两全其美的办法,他提议吉蒂把她自己那份地产送给她,而这是她以前从来没有想到过的。

“怎么说他是没有信仰的人呢?他有这样一副心肠,唯恐伤害了任何人,哪怕是个小孩子也不愿伤害!全都为别人着想,什么都不顾及自己!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认为科斯佳有责任帮他管理自己的家产,他的姐姐也这样认为。现在道丽和她的孩子们也处在他的保护之下。还有那些天天来找他的农民,好像帮助他们成了他分内的事似的。”

“是的,但愿你像你父亲,但愿你像他就好了!”她说罢,把米佳交给保姆,吻了吻他的面颊。

正在获取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