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文学名著-安娜·卡列尼娜(上下)
世界文学名著-安娜·卡列尼娜(上下)
列夫.托尔斯泰
本章字数: 7354

第二天,女人们还没有起身,打猎的人用的马车——一辆四轮马车和一辆二轮马车——就停在大门口了。拉斯卡,从一清早就知道他们要去打猎,高兴得汪汪地又叫又跳了一阵以后,在车夫座位旁蹲下来,对这种拖拖拉拉迟迟出发的状况极为不满,眼盯着大门,盼着猎人们快点出来。最先出来的是瓦先卡·韦斯洛夫斯基,他穿着一双齐到他的肥胖大腿肚的新高筒皮靴,绿色的短衫上系着一条散发着皮革气息的簇新的子弹带,头戴一顶缀着缎带的苏格兰帽,拿着一支没有背带的新式英国猎枪。拉斯卡跳到他身边,欢迎他,跳起来,用它自己的方式问他其余的人是不是很快就出来,但是没有得到回答,就回到自己瞭望哨上,一声不吭,歪着头,竖着一只耳朵听着。大门终于嘎吱一声打开,飞奔出斯捷潘·阿尔卡季奇黑斑猎狗克拉克,在院子里转了几圈,紧跟着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手里拿着枪,嘴里衔着雪茄烟,也走出来了。“别闹,别闹,克拉克!”他轻声对那条把爪子搭在他的胸膛和腹部、钩住了他的猎袋的狗叫道。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穿着一双软皮鞋,打着绑腿,穿着一条破旧裤子和一件短上身,头上戴着一顶破得不像样的帽子,但是他的新式猎枪却像玩具一样精巧,猎袋和子弹袋虽然破旧了,但质地非常好。

瓦先卡·韦斯洛夫斯基事先不懂得,真正的猎人风度就表现在虽穿着破衣烂衫,但是猎具的质量却要头等讲究。他一见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穿得破破烂烂,而他的潇洒、优雅、快活的绅士风度使他显得容光焕发,他才明白了这一点,决定下一次打猎自己也这样装束。

“我说,我们的主人怎么了?”他问。

“他有那么年轻的妻子。”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笑着答道。

“可不是,又是个那样令人销魂的娘儿。”

“他已经装束好了,大概又跑到她那里去了。”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猜到了。列文又跑到妻子那里,再一次问她是不是已经原谅了他昨天的愚蠢行为,还恳求她千万多珍重。最主要的是离孩子们远一些,他们随时都会碰撞上她的。然后又再次要她保证,他离开两天她不生气,而且还请求她明天早晨一定派人骑马给他送一张报平安的字条,哪怕一两个字也好。

吉蒂像往常一样,同丈夫分开两天是痛苦的,但是看着他那穿着高筒猎靴和白色短衫,显得魁伟强壮的富有生气的身姿,和一种她所不理解的猎人的生气勃勃的兴奋神情,因为他的快乐而忘记了自己的不快,快活地同他告别了。

“对不住,先生们!”他跑到台阶,说,“饭菜放上车吗?为什么把枣骝马套在右边?哦,没有关系!拉斯卡,安静点!躺下!”

“放到牲口群里去吧,”他转身向在台阶上等待他解决阉割了的小绵羊问题的牧人说,“对不起,又来了一个添乱的家伙。”

列文已坐上马车,后来又跳了下来,朝着手中拿着量尺向台阶走过来的木匠走去。

“昨天你不到账房来,现在你又来添乱了。哦,什么事?”

“您让我再做一个转角好吗?再加三级楼梯就行了。这一次我们会做得很合适,那样就稳当多了。”

“你早就该听我的话,”列文生气地说,“我对你讲过要先安装侧板,然后再嵌上楼梯,现在没法改动了。照着我的话去做,再做副新的。”

事情是这样的,在修建厢房时木匠没有计算好高度,把楼梯做坏了,因此装置停当后梯级全倾斜了。现在木匠想要利用做好的楼梯,再添上三级。

“这样就好多了。”

“可是再添上三级,楼梯会通到哪里去呢?”

“请别见怪,老爷!”木匠不以为然地笑着说,“不高不矮,刚好。就是说,从下面开始,”他信心十足地说下去,“一级一级上去就行了。”

“三级楼梯会增加高度……结果会通到哪里去呢?”

“是从底下上去,我的意思是说,会到顶上的。”木匠固执地说。

“那就会通到天花板底下,穿进墙里去了!”

“请原谅。你看从下面开始,一级级上去,就行了。”

列文取出猎枪的通条,在尘土里画了一幅楼梯的图样。

“哦,你看出来了吧?”

“那就按您的吩咐办,”木匠说,他的两眼突然炯炯放光,显然他终于恍然大悟了,“看起来,我们只好再做一副新的了。”

“好啦,照我的话去做!”列文一边坐到马车里去,一边大声说,“走吧!拉住那几只狗,菲利普!”

列文把家务和农事上的一切操心事都丢到了脑后,他体验到一种非常强烈的生命和期待的快乐,一时没了说话的愿望。他同时体验到了所有猎人在接近猎场时都体验到的一种专心致志的激情。要说他现在有什么心事,那只是他们在柯尔彭沼地里找不找得到野味,拉斯卡和克拉克比较起来会不会显得本领更强,他今天打猎手气好不好等等问题。但愿他不要在这个生人面前丢脸!但愿奥勃朗斯基不会胜过他!这些念头也在他的脑海里闪过。

奥勃朗斯基也体验到同样的心情,也很少说话。只有瓦先卡·韦斯洛夫斯基兴高采烈地唠叨个不停。现在听着他说话,列文回忆起昨天待他多么不公平,觉得不好意思起来。瓦先卡真是个好人,又单纯,心地又善良,而且非常有趣。如果列文在没有结婚的时候和他相遇,他们就会成为知心朋友的。列文本来有点不大喜欢他那种玩世不恭和放荡不羁的神气。你看他留着长长的指甲,戴着苏格兰小帽,等等,摆出一副自以为高不可攀、神气活现的架势,不过他心肠好,有教养,相比之下,这些都可以原谅。他因为受过良好教育、一口流利的英语和法语以及和列文相同的阶级出身而获得了列文的欢心。

瓦先卡对于套在左边那匹顿河草原的骏马大为赞赏,他欢喜得着了迷。

“骑着一匹草原的骏马在草原上驰骋,该有多么美妙啊!喂!对不对?”他问。

他似乎把骑着草原的骏马驰骋在原野上描绘成一种浪漫而富有诗意的事,结果事情完全不是这样。但是他的天真神情,特别是和他的漂亮的脸蛋、甜蜜的微笑、优雅的举止结合起来,是非常动人的。是韦斯洛夫斯基的气质引起了列文的好感,还是因为列文想补偿昨天的过错,只看见他身上的长处,很高兴同他在一道呢?

一行人走了三俄里光景,韦斯洛夫斯基突然寻找起雪茄烟和皮夹来,不知道是遗失了呢,还是丢在桌上了。皮夹里有三百七十个卢布,因此决不能就这样算了。

“你知道,列文,我想骑着这匹顿河马跑回家去。那可棒了。怎么样?”他说,已经准备爬上马。

“不,用不着,”列文回答,估计韦斯洛夫斯基的体重一定不下六普特,“我派车夫回去一趟。”

车夫骑着副马走了,列文亲自驾驭其余的一对。

正在获取验证...